那天早上郭思媛刚到医院,就被消息灵通的段锦云拉进了童棣华的办公室。
“郭医生,昨天晚上蔡小霞出事了,在军区医院闹腾了大半夜,您知道吗?”
郭思媛摇摇头,她连军区医院的大门朝哪边开都不知道,能上哪儿知道去?
段锦云放肆蔡小霞就在面前似的冷嗤了一声,这才把事情的来龙去脉告知了二人,
“这个蔡小霞原来是宫外孕,之前验尿检查妊娠没有查出来。昨天晚上两口子行房时突然出血,把董大彪给吓坏了。”
“我听说本来是要送咱们医院来的,但是蔡小霞在院子里叫的比杀猪还惨,哭着喊着说咱们医院的人不待见她,肯定不会给她好好治,最后董大彪就借车连夜把她送到了军区医院。”
段锦云叹了口气,又继续说,
“要说这蔡小霞的命是真大,羊水栓塞的创伤还没恢复,又来个宫外孕压迫大出血,要不是刚好有个产科专家在院里值班,她的命能不能救回来还真难说。”
“现在怎么样?”郭思媛皱眉问道。
段锦云摇头,“命保住了,但是子宫摘除了。我听军区医院的同事说,是董大彪签的手术同意书,蔡小霞这会还什么都不知道。”
“那完了,不能生孩子那不是比要她的命还厉害。”童棣华连连摇头,“幸亏是去军区医院了,不然这黑锅咱们背定了。”
“宫外孕是危险,但,算了,事已至此,多说无益了。”
郭思媛本来想说如果能及时止血也不一定要摘除子宫,但蔡小霞既然已经不信任她们,也没有上赶着去求着救人性命的道理。
再说句不好听的,就蔡小霞这个不生出儿子死不罢休的性子,如果再顺利怀上孩子,生产的时候必是一场生死大难。
她死不死的固然咎由自取,但孩子何辜啊!
三个人对坐沉默了半天,郭思媛对段锦云说,“咱们出一期墙报,把妊娠初期的常识介绍一下。在墙报那挂个小箱子做调查,看大家想不想开一期讲座,想的就往箱子里放颗石子。”
“好。”
段锦云点头,这是个好办法。
虽说宣传手册已经发下去了,但军属里还有好些不识字的,可往往这种人更偏信民间的土方子。
不但不遵医嘱,还经常搞什么女转男的偏方,把什么鸡零狗碎的邪门东西都往肚子里灌,过敏见红都是小事,危及胎儿母体的也不是没发生过。
郭思媛来了之后虽然开了几期讲座,但固有观念的改变哪那么容易,当知道没有科学生儿子的秘方后来听讲座的人就少了,所以她才想出这个先征求意见后开讲座的方法。
一旁的童棣华却早没了听八卦的心思,而是在旁认真倾听记录。
古代并没有宫外孕这个说法,只是孕妇莫名其妙的出血,一旦变成血崩就去得很快,根本让人束手无策。
只是即便她现在知道了,在古代也无能为力。因为既没有检测的仪器,也没有手术的条件。
这时,办公室的门上被轻轻的叩了几下。
段锦云打开门一看,没人。
再低头,是半人高的小豆丁,董知春。
“知春,是找我吗?”段锦云笑着摸了摸她的头。
这孩子实在太懂事了,明明是让她在医院休养,可只躺了一夜就再也闲不住了。不是帮着打扫卫生烧水送水,就是去理疗室帮着整理药草,怎么赶也赶不走。
大家对她的遭遇都很同情,时不时就有人往她病房塞两个苹果送几块奶糖的,短短几天就赢得了全院人的喜欢。
知春点点头,“段护士长,我想出院。”
“出院?为什么?你知道你妈的事儿了?”
别说段锦云,连郭思媛和童棣华也觉得意外,招手把她叫进了办公室。
“我妈?我妈怎么了?”知春茫然看向段锦云。
“你不知道?”段锦云拉着她在板凳上坐下,“你妈到军区医院住院去了,至少还得一个礼拜才能回来。你为什么要出院啊?”
“我妈怎么了?”知春脸上半是焦急半是担忧,也没顾上回答段锦云的问题。
段锦云无奈,组织了一下语言,“你妈意外流产了,没大碍。”
知春听到是这个原因,一下子也不知道说什么才好。她今年十二岁了,有些事情已在懵懂之间。
“没大碍就好。”知春讷讷重复了一句,才又对段锦云说,“我的伤都已经都好了,留在医院还要麻烦大家照顾我,又给我送吃送穿的,”
“那也不是什么要紧的,你不也一直跑前跑后的没闲着嘛。踏实住几天,我看知夏晚上来陪你也挺高兴的。”
这几天知夏一放学就来医院,给姐姐讲课,陪姐姐干活,晚上病房里还时不时的传出姐妹俩压低的笑声。
知春犹豫了一下,满脸羞臊的说了实情,“段护士长,我妈昨天中午趁着你们不在来过了,她发现我能干活了但没叫我回去。”
“她说反正交了十块钱的治疗费,又管吃又管住,还有这么多人送我好东西,让我住到你们赶我走为止。”
“她还说,你们能让知夏跟着我一起吃病号饭,就让小秋也一起过来。”
她这番话说的三人面面相觑,这蔡小霞是真活不起了吗?
“你妈把薛大娘、金阿姨还有荣博士送你的东西都拿走了?”郭思媛气的恨不得现在就去把蔡小霞骂一顿,这是把女儿放在这儿打窝呢!
“是。所以我想出院了。”知春咬着嘴唇,眼泪滴溜溜打转,“我知道婶婶阿姨还有你们都对我好,但我不想让我妈占你们的便宜。”
一阵沉默后,郭思媛开了口,“也好,反正你妈还要在军区医院住一阵子,你出院了也好去上学。”
“我不打算上学了。”知春的声音有些凄惶,但也有些坚决。
“为什么?”童棣华抢先发问。
她是古代人,深知女子求学不易,又知道嘉宝为了让她们姐妹俩能上学一再容忍蔡小霞,现在听到她主动说要放弃这个机会,难免有几分怒其不争。
知春其实对外界的敏感度很高。
之前她木讷呆滞,是因为长期生活在蔡小霞的禁锢下,知道无论做什么想什么都是徒劳。
而这一次,她看见了光。
所以当她从童棣华短短三个字的问题中听出了异样,赶忙解释,
“我今年十二岁,上到初中毕业还要九年,就算有奖学金我妈也绝不可能让我上这么久的。”
“但知夏、知秋和小冬不一样,她们年纪还小,她们可以好好上学,将来可以考进工厂,自己掌握自己的命运。”
这句话是她从荣博士那听来的。
她懂,那是期许,也是将来。
“那你呢?”
“我去挖草药?”
“你还要去给蔡小霞挖草药?”
“不,我要为我,为妹妹们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