荣嘉宝并不知道倪帅跟爷爷还有这样一段往事。
不过这也合乎爷爷性格。
他钦慕这些先驱者的信仰和勇气,认为他们是寻找并点燃火种的人,所以对他们本人以及奋斗的事业都是倾力相助。
等到江山鼎定,他便急流勇退、深居简出,即便是面对儿孙也缄口不言。
最多也就是说说当时的风云际会、民生多艰,让儿孙努力上进不负韶华。
荣嘉宝见眼前这位老人确实是把她当做晚辈谆谆教导,心里长长叹了一口气。
重生以来,据她跟这几位大首长接触的情况来看,他们无疑都是对空气中的味道有些感觉的。可无论是谁,也没能想到那不是一场飓风过境,而是近乎灭顶之灾。
倪帅正直宽厚、敢于直言,但也因如此,他成为最早被风暴冲击的那些人。仅仅两年之后,他就会被那些人边缘化到连身边的警卫员都留不住。
南老到时也会被以疏散的名义送到三线,虽然没有生命危险,却连看报纸的权利都没有。
中枢之地才是暴风的阵眼。
诸多先驱前辈空有职衔,反倒不如蒋司令他们这种地方大豪,越是高位,风险越大。
倪帅在最艰难时刻,曾说出‘就算带手铐,我也要抓这个项目’的话语,管中窥豹,境况之艰难可见一斑。
好在大勇者大智,这几位老爷子都在艰难岁月中保全了性命,在黑暗过后带领国家和人民重向光明。
童棣华适时的打破了这片沉默。
她甩开针囊,十指一翻数枚银针在手,还没容老爷子看清楚,就被扎成个刺猬了。
“童医生神乎其技,我今天算是见识到了。”
倪帅确实没有想到,这个平平无奇的女同志竟然有这么一手出神入化的针灸绝技。
而且行针时那股沉着笃定的气度,比起京市那位年逾花甲的中医圣手也不遑多让。
“过奖、过奖。”
童棣华对自己能把镇国大将军扎的满头包十分满意,心道若是父亲能亲见此景,也该夸她一句‘出息’。
她又从药柜子里取出两葫芦救心丸,放到倪帅面前,
“这药葫芦是我自己搓的,比制药厂做的原料更好些,你再犯毛病时和水吞下五丸。”
“好,多谢。”
倪帅点点头,随意向荣嘉宝问道,“制药厂就是军区跟你三叔一起搞的那个?都产什么药,规模如何?”
“品种很多,规模不算大,但是产品规格很高。大部分都是准备外销的,您老人家回头需要什么,打个电话到团里就行。”
“外销?我们的药品也能达到出口标准了?”
倪帅觉得今天让自己吃惊的事情未免有些多了。
“不止药品,西延市现在新开工的好几家厂子的产品都是外销,我可是跟南老立过军令状,要赚大把大把的外汇回来。”
“到时候,您想买飞机就买飞机,想买大炮就买大炮,再不用抠抠搜搜,怎么样?”荣嘉宝半开玩笑的冲老爷子做了个鬼脸。
国防科委是花外汇的大头。
就在几年前,钱院长写了一个清单让人去国外采购,那二十万元外汇可是从缴获的战利品中拿出来的。
他到现在还记得老领导当时的嘱咐,“二十万不要一次花光,要仔细核对好物品规格型号,要落实好运送回国的路线,最好分批次购买运输,”
甚至因为缺少外汇和购买渠道,很多试验检测仪器都是科学家们去跳蚤市场,去废品收购站淘换出零件自己搓出来的。
这个丫头既然有这么大的本事搞出这些创汇产业,为什么不在京市支摊子?
却劳师动众,带着荣家最会做生意的三爷,一头扎进这个西部小城。
仅仅说是方便她随军?
这个理由怕是站不住脚吧。
倪帅突然像是明白了什么,试探开口,“丫头,你知道什么?”
荣嘉宝回望着倪帅,眼神深邃而苍凉,一字一句缓缓说出,
“吾恐季孙之忧,不在颛臾,而在萧墙之内也。”
司令、政委和萧千行将倪帅和荣嘉宝送至停机坪,看着专机融入漆黑夜空,才各自回转。
萧千行直接去了团里,嘉宝说了飞机安全到达后会往值班室电话报平安,让他回家休息。
可嘉宝在天上一刻,他的心也挂在天上一刻,怎么能睡得着。
还不如去值班室等电话,也好找马跃商量商量瞿敏的事。
可怜的单身汉马跃就这样被老兄弟从被窝里揪了出来,顶着两个乌黑眼圈看着萧千行假装排兵布阵,实则竖着耳朵听电话声。
马跃流泪了。
困的。
你老萧担心媳妇睡不着觉,可我睡得香甜的很啊!
专机降落在发射中心停机坪时已是半夜时分,但主办公楼依然灯火通明。
两排大字在办公楼前清晰可见,——“干轰轰烈烈事,做隐姓埋名人。”
两位身着将军服的人和于总工已经快步走到飞机舷梯前,一见到倪帅便热烈的跟他握手。
于总工看见荣嘉宝也是露出醇厚真挚的微笑,“荣博士,又见面了,没想到这一天来的这么快。”
“是呀,我也没想到,能跟各位一起见证这个历史时刻,我与有荣焉。”
因为倪帅的到来,所有骨干人员临时被召集开了一个简报会。
荣嘉宝坐在于总工旁边飞快的翻动文件,把所有落地参数和设计参数在脑子里逐一比对。
遇到两不相符的马上指出,总工就在旁边一一解释,总装过程中遇到的具体修改。
两人谁都没有拿原始设计图,但所有参数都在这两颗超强大脑里存贮着,遇到新问题也直接用大脑充当算力。
渐渐地,原本汇报的人都停了下来,静静的看着他们。
这里的工作人员基本都没有见过荣嘉宝,但对总工却早已佩服的五体投地。
可见到面前这两人的工作状态和效率,才察觉到总工平时跟他们一起工作时的迁就和宽容。
那样海量的设计参数,不但全数复刻在他们的脑子里,甚至连直接用大脑充当算力这种几乎违背自然科学的逆天操作,在他们彼此眼里竟然稀松平常,好像一切本该如此。
这怎能不让他们想起学术圈子里那个关于钱院长的着名笑话,“人,怎么会学不会微积分呢?”
“天才在一起工作的画面真让人百看不厌啊。”张将军在倪帅耳旁悄悄感叹。
倪帅点点头,手不自觉的摸摸了内兜里那个拇指大的瓷瓶。
这是扎完针后荣嘉宝给他的,当时她的眼神还有几分犹豫,像是不愿把这颗药给他。
是不愿,不是不舍。
但最后还是把药交给了自己。
“老爷子,这颗药叫护心丹,你贴身收好,关键时刻能救你的性命。”
“但我希望您不要透漏给任何人知道,不要让我蒙上怀璧之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