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师师和纪清漓皆是风尘中顶顶拔尖的人物,二女不着痕迹的将这场庆功宴调理得情意盎然。
纪清漓心思玲珑,在东家面前,自是拿出了看家本事,妙语解颐,殷勤布菜,将席间五人照顾得妥帖周到。
她见岳云等人性情豪迈,便讲些市井趣闻、江湖侠事佐酒。
见东家气度不凡,言谈间便不经意带出些诗文典故。
尺度拿捏得恰到好处,既显才情,又不至卖弄。
她本就是南瓦首屈一指的司仪,长袖善舞,此刻全力施为,自是满室生春。
然而,几轮觥筹交错之后,纪清漓便敏锐的察觉到,那位一直安静坐在下首,自称“青衣”的女子,才是真正的深藏不露。
起初,那李青衣只是含笑静听,偶尔在纪清漓话语间隙,轻言慢语的接上一两句。
她年华已老,声音却清润悦耳,每每总能点在关键处,或引申,或点睛,让纪清漓方才所述的故事更添韵味,让席间的谈兴愈发浓厚。
她布菜斟酒之时,姿态从容,手法细腻,一举一动都透风雅。
后来,纪清漓为助酒兴,借来瑶琴,奏了一曲《鹧鸪天》。
她琴技本就不俗,一曲奏罢,赵构几人纷纷叫好。
那李青衣则唇角含笑,也夸赞道:“妹妹此曲,指法流丽,情致宛然,着实难得。”
纪清漓闻听此言,却心中一动,福至心灵般起身让座:
“小妹班门弄斧,还请姐姐指点一二。”
李青衣也不推辞,略一敛衽,便在那琴案前坐下,素手轻抬,随意弹了首曲子。
她并未刻意炫技,甚至指法看起来比纪清漓更为朴素。
可那琴音,婉转处勾人心魄,苍凉处引人喟叹,直抵人心!
连不通音律的岳云、施全等人都渐渐安静下来,凝神细听。
一曲终了,余韵袅袅,众皆默然。
纪清漓怔在原地,心中已是惊涛骇浪。
她自负才华,在勾栏中见识过不知多少才子佳人,却从未听过如此动人心魄的琴音,从未见过如此举重若轻的抚弦。
这位“李青衣”的才情、风度、见识,分明远在自己之上!
她忽然想起东家下午的提点:“你以后有空多去拜访拜访她,若能从她那里学来一招半式,保证受益无穷。”
当时她只当东家是寻常客套,此刻方才恍然大悟。
她再看李青衣时,目光已截然不同。
先前或许还有几分同为女子、自恃才貌的较劲心思,此刻已尽数化为钦佩与好奇。
这位李姑娘,究竟是何等人物?
虽年华已老,但那份浸入骨子里的风华,竟比她见过的任何一位花魁娘子都要摄人心魄。
纪清漓不敢再卖弄,姿态愈发恭谨,真心实意的在李青衣面前执起后辈之礼来。
赵构将这一切看在眼里,既觉好笑也觉欣然。
有李师师这般人物指导,“天上人间”想不火都难。
酒过三巡,岳云想起一事,问道:“大哥,那胡三刀及其党羽,该如何处置?”
赵构夹了一箸鲈鱼,意味深长的笑了笑:
“此事二弟不必操心。动静闹得这么大,临安府若不是瞎子聋子,自会有人来处理,咱们只管吃酒。”
岳云会意,又道:“刚才和四弟交手那人,名叫石勇,倒是有把子力气,人也还算磊落,大哥看”
赵构笑道:“既然二弟觉得他是可造之材,那就带回去调教一番,若能改过自新,不妨给他个机会。若冥顽不灵,再行处置不迟。”
“小弟明白!”岳云心领神会。
这时,楼下传来阵阵喧哗与劝酒之声。
赵构放下筷子,笑道:“走,诸位兄弟随我下楼,敬他们一杯!”
岳云四人欣然应允,簇拥着赵构下楼。
大堂内,去病营将士见岳帅和大哥下楼,纷纷起身相迎。
“诸位兄弟!”
赵构接过冯益递来的一碗米酒,环视众人,朗声道:
“今日,尔等以寡击众,打出了威风!打出了血性!这碗酒,我敬诸位!待来日沙场封侯,方不负平生志气!届时,我再与诸君痛饮!干!”
“干!”
“敬大哥!”
将士们闻听“沙场封侯”之言,顿时群情激昂,齐齐举碗,仰头痛饮。
一碗饮罢,赵构让众人随意,自己则走到项铁生身边,笑着向他讨要撑窗杆,引得全场大笑。
接着,赵构又特意寻了几个方才表现亮眼之人随意攀谈,或勉励,或玩笑,问问家乡何处,家中还有何人,显得格外亲和。
将士们见岳帅和施都头如亲卫般紧随大哥身后,可见大哥身份。
又见大哥如此随和,无不心折,不知谁先喊了一声:
“敬大哥!”
顿时,大厅六十八人齐刷刷站起,举起手中酒碗,声震屋瓦:
“敬大哥——!”
“好!拿酒来!”
一旁的冯益见到这一幕,心中感慨万千。
他想起官家以前在苗刘兵变时那跪地求饶的模样,想起扬州惊溃时官家那慌不择路的神情,怎么也无法和眼前之人重合到一起。
或许以前的官家并非隐忍而是在腊月二十九的那个晚上,被域外天神降世附身!
至于是真武大帝还是文曲星君,实在难说。
或者兼而有之!
城外望湖楼欢声雷动之际,临安城内却是华灯初上,一派“东风夜放花千树”的盛世繁华。
正值上元佳节,御街上游人如织,各式各样的花灯争奇斗艳:
琉璃灯、白玉灯、珠子灯、羊皮灯、罗帛灯构成一片璀璨光海。
舞队、杂耍、卖卦、食摊鳞次栉比。
人流如织,喧声鼎沸,好不热闹,真个人间天堂景象。
临安知府张澄却无暇欣赏这盛世美景。
此刻,他额角见汗,正小心翼翼的在御街引路。
他身后,是七台无顶步辇,辇上端坐着七位面覆轻纱的女子。
“快看!是宫里的娘娘!”
“天爷,老汉活了六十岁,头一回见着宫里的娘娘!”
“快看,那位娘娘真和气,还朝咱们招手呢!”
步辇分为两排,前排是吴贵妃、肖德妃、潘德妃,后排是刘淑仪、冯充容、李婕妤、韩婕妤。
七人虽以轻纱覆面,掩去了绝色容颜,但那窈窕的身姿、华美的宫装与通身的雍容气度,仍引得御街万千百姓翘首围观,欢呼赞叹之声此起彼伏。
自宋室南渡以来,这是百姓们第一次得见后宫娘娘。
御街四周被挤得水泄不通,个个伸长了脖子想一睹娘娘风采,好奇与兴奋之情溢于言表。
七女心情亦是极好,尤其是坐在后排、披着红色披风的冯充容,最是活泼,不时向着路旁的百姓挥手,引得阵阵欢呼回应。
御街之上,灯火璀璨,笙歌缭绕,人潮随着銮驾缓缓移动。
端的是太平景象,富贵风流。
张澄一边指挥衙役维持秩序,开辟通路,一边暗自祈祷千万别出什么乱子。
官家这些时日性情大变,据传对后宫诸位娘娘恩宠有加,若是在自己地盘上受了惊扰,可了不得!
应吴贵妃之意,并未净街清道,只是由禁卫在步辇周围组成人墙护卫,更显天家与民同乐之意。
“娘娘请看,这座鳌山灯乃是城北匠人所制,巧夺天工,取‘江山永固’之意”
张澄正指着一座巨大的灯山殷勤解说,忽见前方人群骚动,惊呼声、叫骂声四起。
张澄抬眼望去,只见一名顶盔贯甲的军士竟不顾禁令,在摩肩接踵的人潮中打马而来,惊得百姓纷纷走避。
“混账东西!”
张澄又惊又怒,这要惊了凤驾,如何是好!
他急忙抢步上前,戟指喝道:
“来者何人?!竟敢御街驰马!还不速速止步!”
那骑士见到张澄,猛的勒住马匹,滚鞍而下,当即单膝跪地,气喘吁吁的急禀:
“末将西城守将孙瑞,有紧急军情禀报知府大人,县尉董文俊在清波门外急报,城外西湖码头有流寇作乱,为首者姓关名玖,杀伤无数,请府尊速派兵围剿!”
“你你再说一遍?”张澄声音都在发抖,“为首者叫什么?”
“回府尊,姓关名玖!”孙瑞重复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