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天上午,苏绣娘、苏白芷、苏傲雪、苏青萍、苏若兰五姐妹,正在院中空地上,教孩子们扎马步。
年纪最大的苏秋棠,则坐在院门附近的一张矮凳上,一边做着针线活,一边兼顾看守院门。
阳光映着她平静的侧脸,嘴角还带着一丝似有若无的笑意。
这是苏家遭难以来,少有的安宁时刻。
就在这时。
“咚咚咚”
院门忽被敲响。
苏秋棠放下针线,起身走到门后,扬声问道:“谁呀?”
门外传来一个温和的男声:“李院长在吗?”
这声音是他?!
苏秋棠心中猛的一紧,伸手拔出门栓,动作竟有些慌乱。
“吱呀”
木门拉开。
门外,一位青衫男子负手立于门前,面容英朗,嘴角含着一抹浅淡笑意。
不是那恩重于山的“关公子”,又是谁?!
四目相对,苏秋棠瞬间红了眼眶!
“恩公!”
她直挺挺跪倒在地,朝着赵构“咚咚咚”连磕三个响头,口中哽咽呼道:
“恩公在上!请受小女一拜!”
这动静立刻惊动了院中众人。
苏绣娘五人闻声转头,目光触及门口那含笑的身影时,皆是浑身剧震,如遭雷击。
五人当即停下动作,快步赶到门口,在苏秋棠身后齐刷刷跪倒一片:
“恩公!”
“恩公!”
“恩公!”
“多谢恩公为我苏家洗雪冤仇!”
说话间,已是磕下头去。
赵构这些时日忙朝政忙得晕头转向,几乎忘了此事。
此刻见六女行此大礼,方才恍然记起。
他见几人果然来了此处,且气色比之初见时的鼻青脸肿、决绝苍凉,已大不相同。
如今个个风姿绰约、衣香鬓影,一个赛一个的水灵。
尤其是那苏绣娘和年纪最小的苏若兰两人,一个英气中带着清丽,一个稚嫩中含着秀美,十分耐看。
他不由生出几分亲近。
“姑娘们何必如此,快快请起!”
赵构虚扶一下,男中音温和清朗,“不过是举手之劳,何须行此大礼?起来,都起来!”
苏绣娘闻言抬头,眼中已蓄满泪水,倔强道:
“对恩公是举手之劳,于我苏家却是再造之恩!恩公若不受我等一拜,我等心中难安!”
说着,又要拜下。
赵构含笑道:“受了受了,已经受了,快起来吧,孩子们都看着呢。”
苏家六女这才相继起身,一个个泪眼婆娑的望着赵构,目光里的感激几乎要溢眼眶。
苏绣娘用手背抹了把眼角,带着江湖儿女的干脆,率先开口
“恩公!那日西湖码头,绣娘有眼无珠,竟敢冒犯虎威!恩公非但不究,还饶我姐妹性命,更揽下我苏家血仇!”
她声音哽咽,深深一福,“此恩重于泰山!,苏家满门,粉身难报!”
年纪最长的苏秋棠眼圈通红,接口道:
“那千乘会马家在城北横行多年,树大根深,我们姐妹本以为此生报仇无望,生则苟活于世,死则愧对列祖列宗”
她语带哽咽,缓了缓才道,“岂料岂料恩公金口一诺,次日那马贼便人头落地!”
“那判词之上,白纸黑字写着为我苏家昭雪!我们我们”
她说到此处,泪水夺眶而出,再也说不下去。
“恩公大恩,没齿难忘!”苏白芷、苏傲雪、苏青萍三人齐齐低头拱手。
年纪最小,今年方才十八的苏若兰“噗通”一声又跪了下去,仰着满是泪痕的小脸,哭道:
“呜呜呜恩公!您杀了马乘风,就是替若兰的爹爹、伯伯、哥哥报了血仇呜呜呜您是若兰的大恩人!若兰若兰给您磕头了!”
说着,又是重重磕下,肩头抖动。
赵构心中感慨,没曾想自己一时心软,随手为之,竟让她们感激至此。
他跨前一步,弯腰扶住苏若兰的手臂,将她搀起:“姑娘不必如此。”
他轻拍苏若兰白皙的手背,触感柔软:
“苏家沉冤莫白,我既知晓,又力所能及,出手相助是理所应当。好了,莫再哭了,也别谢了。”
苏若兰听着这温和宽宏的话语,越发觉得此人侠骨柔情,是一等一的好男子。
从未与男子如此亲近的她,双手被那双温热大手握住,竟没有抽回,只是泪眼朦胧的低下头去,渐渐红了脸庞。
赵构想伸手帮她擦泪,又觉得有些唐突,只得强忍冲动,转而看向其他五女:
“至于那日码头之事,诸位姑娘为报庇护之恩,甘冒奇险,足见重情重义,某心中亦感钦佩。过去之事,休要再提。”
苏绣娘闻听此言,心中更是感佩,恩公不仅手段通天,侠义仁心,胸襟更是如此宽广!
此等人物,世间能有几人?
她再次拱手,语带决然:
“恩公仁德如山,胸襟似海,绣娘五体投地!从今往后,我姐妹六人的性命,便是恩公的了!
刀山火海,但凭驱使,万死不辞!”
其余四女亦弯腰拱手,齐声应和:“刀山火海,但凭驱使,万死不辞!”
苏若兰这才回过神来,慌忙抽回手掌,跟着施为。
赵构爽朗一笑,如春风化雨,驱散了些许悲戚气氛:
“姑娘言重了。我不要你们赴刀山火海,更无须万死。只盼你们能自此安心,平安喜乐,便是对我最好的报答。”
这话一出,六女齐齐哽咽,十二只眼睛红了六双。
她们望着赵构,那泪水涟涟的眼睛里,渐渐亮起光彩,除了感激,还有对未来生活的期盼和近乎虔诚的信仰。
院中大半娃娃都是从拾光院迁过来的,认得这位既威风、又温和、做饭还特别好吃的“关叔叔”。
孩子们见到他,个个高兴得不得了,纷纷停下马步,呼啦啦跑了过来。
他们虽然激动,却仍记得阿嫲教的规矩,一个稍大点的男孩喊了一声:
“快站好!快站好!”
孩子们立刻乱哄哄的动起来,男娃娃们挤在前面,像模像样地鞠躬作揖。
女娃娃们在后面,搭手屈膝,行着可爱的万福礼。
参差不齐的喊着:“关叔叔好!”
赵构听着这一声声稚嫩的呼唤,看着一张张欢喜的小脸,心中因朝务带来的疲惫一扫而空。
他见这些娃娃个个面色红润,一张张小脸白白净净,头发梳得整整齐齐。
身上虽是普通的棉布衣裳,但浆洗得十分干净,显得精神头十足,显然在此被照顾得极好。
一股成就感油然而生。
他乐呵呵的回应:“好,好,孩子们都好!乖,真乖!”
孩子们行完礼,呼啦一下围了上来,争先恐后、七嘴八舌的开始“汇报”起来:
“关叔叔,我马步能扎一炷香了!”
“关叔叔,我昨天帮李阿嫲扫地了!”
“关叔叔,棠棠会背《三字经》了!”
“关叔叔,星儿会写自己的名字啦!”
“关叔叔,柳先生昨天教我们唱新歌了!”
“关叔叔,苏师父说我有练武的天分呢!”
“关叔叔,后院井里有只青蛙,这么这么大”
赵构耐心的听着,不时笑着附和两句:
“是吗?这么厉害!”“哇,可以呀!”“啊?这么大的青蛙?那可得小心点。”
他被孩子们簇拥着,脸上笑容就没断过,不时摸摸这个的头,捏捏那个的脸。
一点“大人”的架子都没有,倒像个大哥哥。
说笑间,赵构忽然想起忘了给孩子们带点零嘴,回头正待吩咐冯益。
却见冯益和郭城手上,不知何时已经多出四个鼓鼓囊囊的大布袋。
未等赵构开口,冯益便上前半步,笑呵呵道:
“公子,糖果点心都备好了。”
赵构丢给冯益一个“干得漂亮”的眼神,接过一个布袋,当即给娃娃们分起糖来。
小家伙们顿时欢呼雀跃,却个个都还记得规矩,领了糖后,都会奶声奶气的说上一句“谢谢关叔叔”。
之后才欢天喜地的剥开糖纸,美滋滋的舔食起来。
苏绣娘和五个姐妹站在一旁,静静的看着这温情的一幕。
看着“关公子”那毫无架子的温和笑容,看着孩子们对他毫无保留的亲近
她们忽然间全明白了。
明白这位手段通天的男子当初为何会为了一间并不值钱的小院子,不惜与整个三刀盟开战,打死打伤数百人。
他要守护的,从来就不是那几间瓦舍。
而是这一声声清脆的童声,一张张灿烂的笑脸,是这些弱小生命得以成长的权利。
回想起自己当初当初为了所谓的“江湖道义”,竟还想着挟持此人。
六女羞愧难当,全都低下了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