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时三刻,万籁俱寂。幽谷内除了粮仓和几处要害位置彻夜不熄的微弱火盆光亮,以及巡逻队偶尔经过时极其轻微的脚步声,几乎被浓墨般的黑暗彻底吞噬。白日盟誓的喧嚣与热络,仿佛已是很久以前的事。
赵铁柱如同融入了粮仓外墙的阴影里,呼吸绵长,目光却如鹰隼般锐利,紧紧锁定着不远处那个临时搭建、供新来流民集体暂居的大工棚。工棚内没有灯光,只有粗重的鼾声和偶尔的梦呓传来。他的注意力,完全集中在工棚侧后方、一个被杂物半掩的通风口附近。
两个时辰前,他安排的心腹护卫回报,“王老实”在晚间歇工后,曾以解手为名短暂离开工棚,在茅厕附近磨蹭了一会儿,虽然没见与任何人接触,但其折返时,似乎将一小块东西塞进了鞋底的夹层。之后他便老老实实躺下,似乎睡着了。
但赵铁柱不信。一个心里有鬼的人,在任务未完成前,很难真的安睡。
果然,将近子时,工棚里传出一阵窸窸窣窣极其轻微的响动,不是起夜,更像是有人小心翼翼地在铺位上挪动。片刻后,通风口处的杂物被从内往外极其缓慢地移开了一道缝隙,一个矮壮的身影如同狸猫般悄无声息地钻了出来,正是“王老实”。他伏在地上,警惕地四下张望了片刻,然后贴着墙根的阴影,向谷内西北角——那里是后山方向,也是防御相对稀疏、靠近溪流和一片乱石堆的区域——快速潜去。
赵铁柱心中冷笑,打了个极其隐蔽的手势。黑暗中立时分出三道影子,如同附骨之疽,远远缀了上去。他自己则留在原地,以防还有同伙或调虎离山。
“王老实”显然受过一定训练,动作轻捷,路线选择也避开了一些明显的巡逻点。他很快来到那片乱石堆,在一处不起眼的石缝前停下,再次确认四周无人后,迅速从怀中掏出一个用油纸包裹的小东西,塞进石缝深处,又搬动旁边一块松动的石块,将缝隙彻底堵死。做完这一切,他松了口气,转身准备原路返回。
“别动。”
冰冷的声音如同从地底冒出,三把闪着寒光的刀锋几乎同时抵住了他的脖颈、腰眼和背心。“王老实”身体瞬间僵直,冷汗“唰”地浸透了内衫。
“几位……几位兄弟,这是做什么?俺……俺就是起夜迷了路……”他强作镇定,声音却控制不住地发颤。
“迷路能迷到这儿?还顺手埋点东西?”为首的护卫队员,正是赵铁柱的心腹之一,黑塔般的身形在微弱星光下极具压迫感,“别废话,老实点。”
“王老实”还想挣扎,但抵在要害的刀锋让他不敢妄动,被迅速捆绑结实,堵住嘴巴,拖向了早已准备好的审讯处。
赵铁柱得知人赃并获,立刻亲自带人前往那处石缝,取出了油纸包。里面是一小卷质地颇为坚韧的桑皮纸,上面用炭笔勾勒着简易却关键的图形和符号:粮仓的大致位置和轮廓、几处主要了望塔和弩机掩体的标注、护卫队夜间巡逻的大致路线和换岗间隙,甚至还有对新收粮食数量的粗略估算(“垛如山,袋盈仓,数逾三千斤”)!
图形旁,还有一些奇怪的标记和一句简短的暗语:“雀折,犬缩,谷固,粮足。待鹞讯。”
“雀折”无疑指“雀”小组覆灭,“犬缩”应指雷彪退去,“谷固,粮足”是对幽谷现状的描述。而“待鹞讯”,则与之前韩冲密信中的“等待‘鹞’讯”如出一辙,显然是等待更高层级或另一条行动线的指令!
“果然是西林卫的暗桩!”赵铁柱脸色阴沉。这“王老实”潜伏进来,目的就是摸清幽谷防御细节和粮食底细,为西林卫后续可能的行动提供情报。幸亏发现得早,若让他将情报成功传递出去,后果不堪设想。
他立刻带着证物和口供(“王老实”在最初的顽抗后,见证据确凿,且赵铁柱点出“西林卫规矩,任务失败者下场”,心理防线崩溃,已初步交代自己是受鹰嘴崖观察点直接指令,负责潜伏观察,定时通过死信箱传递情报),连夜向杨熙汇报。
……
几乎在同一夜,黑风岭深处。
老陈头带着两名他亲自挑选的、懂些辨识矿石的学徒,在周青安排的两名侦察队员护卫下,正借助微弱的月光和手中裹了厚布、只透出一点缝隙的灯笼,艰难地穿行在崎岖陡峭的山林中。他们的目标,是之前石锁发现高品位铁矿标本的北坡区域,以及周边可能存在的其他矿脉线索。
山路难行,夜色更是增加了无数危险。但老陈头异常沉默而坚定,布满老茧的手不时拂过裸露的岩壁,捡起一些碎石借着微弱的光线仔细端详,或用随身的小锤敲击,倾听回声。他那张被岁月和炉火熏染得黝黑粗糙的脸上,此刻写满了专注,仿佛手中不是冰冷坚硬的石头,而是亟待解读的无字天书。
“师父,这边岩层颜色有点怪,泛青,还带点铜绿。”一名学徒低声说道,指着左侧一片在月光下呈现出暗青色的裸露岩体。
老陈头立刻走过去,用锤子小心地敲下一小块,放在掌心,又凑到灯笼缝隙前细看,还用舌头舔了舔(一种土法辨识矿物味道的古老技巧)。他眉头紧锁,沉吟道:“不是纯铜……像是含铜的矸石,还混杂了别的东西……这质地……”他又敲击了几下旁边的岩石,侧耳倾听,“这声音……不对劲。底下可能有空洞,或者……不一样的矿层。”
他示意护卫队员注意警戒,自己则带着学徒,沿着这片颜色异常的岩体向上攀爬了一段,来到一处因山体滑坡而形成的陡峭断面。断面在月光下呈现出清晰的层理,不同颜色和质地的岩石层次分明。
老陈头举着灯笼,顺着断面缓缓移动光亮,浑浊的老眼此刻却亮得惊人。当他将灯光定格在断面中下部一处颜色暗红、夹杂着亮银色和铜绿色斑点的岩层时,呼吸陡然急促起来。
“这是……”他声音发颤,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他颤抖着手,用锤子和凿子小心地剥离下一小块标本。这块石头比普通岩石重,在灯光下,暗红的底色上,那些银亮和铜绿的斑点闪烁着诱人而神秘的光泽。
“磁石为底,银星点点,铜绿其间……这、这难道是……”老陈头的声音激动得几乎变形,“难道是‘赤银铜母’?传说中含银、含铜,甚至可能伴生其他稀有金属的富矿苗头!”
两名学徒虽然不太明白“赤银铜母”的具体价值,但见师父如此失态,也知道定然发现了了不得的东西。护卫队员也意识到事情重大,立刻将周围警戒提升到最高级别。
老陈头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将这块珍贵的标本小心包好,贴身收藏。他没有继续深入探查,而是立刻下令:“撤!记住这个位置!今晚看到的一切,出我之口,入尔等之耳,回谷之前,对任何人不得提起半个字!”
他们如同来时一样,悄无声息地消失在黑风岭浓重的夜色中。而在他们离开后约半个时辰,另一伙人影也鬼鬼祟祟地摸到了这片区域附近,正是那几名外乡探矿者。他们似乎也在寻找着什么,手持奇特的罗盘状器物和精巧的小锤,动作谨慎,但显然没有老陈头那样的经验和对本地山势的熟悉,还在更外围的区域摸索。
……
寅时末,天色将明未明。
幽谷议事棚内灯火通明。一边是连夜突审“王老实”的结果和起获的密信;另一边,是老陈头带回来的、那块沉甸甸的、在油灯下闪烁着异样光泽的矿石标本,以及他激动难抑的初步判断。
杨熙、吴老倌、周青、赵铁柱、李茂,以及被特意召来的沈重,齐聚一堂。气氛凝重而微妙。
“西林卫的钉子已经拔掉,但说明他们的渗透无孔不入,且转为更隐蔽的长期监控。”赵铁柱总结道,“‘王老实’所知有限,只负责观察和传递固定信息,上线是鹰嘴崖观察点。但他证实,西林卫对幽谷的评估尚未结束,‘鹞讯’未至,他们就在等新的指令。”
“黑风岭的发现,若老陈头判断无误,其价值……可能远超我们之前的想象。”吴老倌捻着胡须,目光灼灼地盯着桌上那块矿石,“寻常铁矿、铜矿已是战略之物,这‘赤银铜母’若真能提炼出银、铜甚至其他稀有金属……其意义,不言而喻。但也意味着,一旦消息走漏,我们将成为众矢之的。”
沈重仔细查看了那块矿石和“王老实”密信的复制件,缓缓道:“西林卫的监视在继续,他们在等。等的可能不仅仅是‘鹞讯’,也是在等我们下一步的动作——粮食如何处理?盟友如何巩固?会不会有新的技术或资源暴露?黑风岭这伙探矿者,身份更可疑。若是西域商贾或寻常藩镇的人,不会如此执着于特定矿脉,且手段似乎……更偏重‘辨识’而非‘开采’。结合之前关于朝廷某些隐秘部门的传闻,不能排除是‘将作监’或类似机构下属的‘探珍使’。”
他顿了顿,看向杨熙:“杨先生,幽谷如今手握两大筹码:丰足的粮食,可能存在的珍稀矿脉。前者已半公开,后者必须绝对保密。西林卫在等我们出错,等我们因粮食或扩张而暴露弱点;不明势力在找矿,一旦确定,必会设法攫取。我们目前最有利的,反而是‘不确定’——西林卫不确定我们到底有多大潜力和多少秘密;探矿者不确定矿脉的具体价值和我们的知晓程度。”
杨熙一直沉默地听着,手指无意识地在粗糙的木桌面上划动。此刻,他抬起头,眼中已是一片清明和决断。
“铁柱叔,‘王老实’继续关押,严加看管,或许日后有用。鹰嘴崖的观察点,继续保持反向监视,记录规律,但不要惊动。他们想看,就让他们看我们如何‘正常’运转。”
“周青,黑风岭那边,加派人手,既要盯紧那伙外乡人,也要暗中控制住老陈头发现的那片区域,不露痕迹地设下隐蔽的监视和预警。矿脉之事,列为最高机密,仅限于此刻在场之人知晓,严禁外传。老陈头和他的学徒,要给予重奖,并严格约束。”
“吴伯,与散户盟友的物资交换和粮食借贷,按计划稳步推进,这是展示我们诚意和实力的窗口,务必做好。同时,通过他们,继续收集一切关于外乡人和山中异常的消息。”
“李茂先生,新工分制和第一次粮食分配方案,明日正式公布并实施。要让大家看到,勤劳必有收获,规矩保障公平。”
最后,他看向沈重:“沈队正,分析得很透彻。‘不确定’是我们的护身符,也是我们需要主动营造的状态。西林卫擅长从细节中推断全局,那我们就给他们看我们想让他们看的‘细节’——忙于内部分配、安抚流民、与盟友交易,一个刚刚站稳脚跟、忙于消化成果的普通求生团体。至于矿脉……就让它继续埋在山里,只有我们知道它可能存在,也只有我们知道该如何在将来必要时……让它‘出现’得恰到好处。”
他的话语平和,却带着一种掌控全局的冷静。众人听得心头凛然,又莫名安定。
“那韩冲他们……”赵铁柱问。
“暂时不动。他们是西林卫的‘伤疤’,也是我们了解西林卫的窗口,或许……将来还是谈判的筹码。”杨熙道,“沈队正,你若有闲暇,不妨再多去‘看看’他们。有些话,你说,比我我们说,或许更有用。”
沈重明白杨熙的意思,这是继续发挥他特殊身份的作用,也是进一步的信任。他默默点了点头。
晨光终于彻底驱散夜色,透过棚顶的缝隙洒下。议事结束,众人各自领命而去,迎接新一天的忙碌与博弈。
粮仓在晨曦中巍然矗立,盟约的血迹似乎还未干透。而深山的矿脉,与暗处的眼睛,都将在阳光下,继续它们无声的较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