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阳光透过议事棚顶的缝隙,在地面投下几道明亮的光柱,细小的尘埃在光柱中缓缓飞舞。棚内,李茂正对着摊开在粗糙木桌上的几卷竹简和厚厚一叠桑皮纸,眉头紧锁,口中念念有词,手指不时在那些密密麻麻的数字和文字间划过。他面前摆放着十几个用木炭写满字的小木板,上面分门别类记录着从夏收开始至今,谷内近三百五十人(含新来流民)的劳作项目、工时、难度评级,以及据此初步核算出的工分。
这是他几天来几乎不眠不休的成果,也是即将决定每个人能分到多少粮食、未来在谷内地位如何的关键凭证。压力如山,但他消瘦的脸上却透着一股异样的神采,那是将心血倾注于一件至关重要之事时特有的专注与亢奋。
“李先生,准备得如何了?”杨熙的声音从门口传来。他今日换上了一件浆洗得发白的干净短褐,头发也仔细束起,显得格外精神。
李茂抬起头,揉了揉因熬夜而布满血丝的眼睛,深吸一口气:“杨先生,基本妥当了。按您定的原则,种子、应急储备、公共积累共扣除四成,剩余六成约合净粟二十石零一斗(约2412斤),作为此次夏收酬劳池。再结合前期日常劳作的工分累计,总工分池也已算出。每个人的应得份额,都已初步核算完毕,只待公示核对。”
他指了指桌上那叠按户或按个人分类的桑皮纸:“这是明细草案。主要依据劳作时间、强度、技术含量,并参考了吴老伯、林三叔、赵教头等人的评估。像林三叔统筹农事、老陈头改进工具和发现矿脉、周队长侦察御敌、还有……沈重顾问的关键协助,都按‘特殊贡献’条款给予了额外工分奖励。”说到沈重时,他略微顿了一下,显然对这个“前敌人”获得奖励仍有些许不适应,但规矩就是规矩。
杨熙拿起最上面几张看了看,核算清晰,条理分明,虽显繁琐,却最大程度追求了公平。“很好。辰时三刻,召集所有人到晒场。你亲自宣讲,务必将规则、算法、每人所得,讲得明明白白。有疑问当场提出,当场解答。这是立信之时,容不得半点含糊。”
“是!”李茂重重点头,将那些写着关键数据和条款的小木板小心地收进一个木匣。
几乎与此同时,在谷内偏僻处那间加固看管的石屋外,沈重再次见到了被带出来的韩冲。与上次相比,韩冲的脸色更显灰败,眼神中的桀骜虽然还在,却蒙上了一层更深的疲惫和茫然。脚踝的伤让他行走不便,被两名护卫搀扶着坐到屋外一块平整的石头上。
沈重挥手让护卫退开几步,自己也在另一块石头上坐下,两人之间隔着一小段距离。晨风带着凉意,吹动两人额前的发丝。
“听说,他们抓了个暗桩,是你以前的同僚?”沈重开门见山,声音平淡。
韩冲眼皮抬了抬,嗤笑一声:“怎么,来炫耀你们的手段?还是想告诉我,西林卫也不过如此?”
“西林卫如何,你比我清楚。”沈重看着他,“我只是想告诉你,幽谷的规矩,对事不对人。抓了暗桩,审了,关着,没杀。同样,你们几个,只要不闹事,也能一直活着,有饭吃,有伤治。”
“像猪一样养着?”韩冲讽刺道。
“总比像狗一样被用完扔掉强。”沈重毫不客气地回敬,“韩冲,你我都是从那个地方出来的。你应该知道,对西林卫来说,失去了小队、任务失败、还被活捉的‘鹞隼’队长,是什么分量。‘冷先生’或许会因为你还有点旧日情分或剩余价值而犹豫,但下面那些等着上位、或者急于撇清关系的人呢?他们会怎么看待你这个‘被山民俘虏’的前队正?”
韩冲的身体几不可查地颤抖了一下,嘴唇抿得更紧。沈重的话,戳中了他内心最深的恐惧。西林卫内部倾轧之残酷,他比谁都明白。失败者,尤其是被活捉的失败者,往往意味着污点和隐患。
“在这里,至少命还在。”沈重继续道,声音低沉了几分,“今早,他们要正式公布劳作的酬劳分配,按工分算,多劳多得。我因为受伤前做的事,也能分到一份。虽然还是俘虏身份,但至少……凭本事挣口饭,不欠谁的。”
他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尘土:“言尽于此。是继续抱着那点不切实际的念想等死,还是想想怎么用自己还有用的东西,换个不一样的活法,你自己掂量。”说完,他不再看韩冲变幻不定的脸色,对守卫点了点头,转身离开。
韩冲独自坐在石头上,望着沈重离去的背影,又望了望远处逐渐热闹起来的谷内,眼神剧烈挣扎,最终化为一片深沉的痛苦与迷茫。
……
辰时三刻,晾晒场上人头攒动。几乎所有的幽谷居民,以及那些尚在审查期、但被允许参与集体活动的新流民,都聚集到了这里。晒场前端搭起了一个简易的木台,木台上摆着一张桌子,李茂站在桌后,面前放着那个木匣和一叠叠桑皮纸。杨熙、吴老倌、林三、赵铁柱、周青等核心人物则坐在台侧。
人群有些嘈杂,充满了期待、好奇和些许不安的低声议论。所有人都知道,今天要决定他们能分到多少实实在在的粮食,这关系到接下来整个冬天甚至更久的生计。
李茂深吸一口气,上前一步,举起双手示意大家安静。待场中渐渐平息,他才开口,声音因为紧张而略微发干,却努力放大,确保每个人都能听清:
“诸位乡亲!今日召集大家,是为宣布我幽谷《民约》框架下,首次正式工分核算与粮食分配事宜!”
他首先简要重申了《民约》中“按劳分配、保障基本”的核心原则,以及此次夏收粮食的总体处置方案(四成公共提留,六成按工分分配)。然后,他拿起一块写满字的小木板,开始详细解释工分的计算方法。
“工分评定,主要依据劳作项目、工时、难度、技艺要求及实际成效。我们将劳作大致分为五等:甲等,如技术革新、重大贡献、御敌先锋;乙等,如重要岗位负责人(农事、匠作、防卫指挥)、高强度体力劳作(脱粒、搬运);丙等,如一般性耕种、巡逻、后勤;丁等,如辅助性劳作、照顾老弱;戊等,如学童轻量辅助。各等对应不同基础工分,再结合实际工时和成效上下浮动……”
李茂讲得很细,甚至有些啰嗦,但他知道必须如此。他举了许多具体例子,比如林三负责全部农事规划监督算甲等,老陈头改进风车和发现特殊矿石算甲等并有额外奖励,周青的侦察队日常巡逻算丙等但成功擒获暗桩有乙等奖励,普通农户收割算乙等或丙等等等。
台下的人们听得无比认真,许多人手指都在无意识地掐算着,对照着自己的劳作。听到熟悉的例子时,便有人低声附和或点头。
解释了快半个时辰,李茂才进入最关键的部分——公布核算结果和个人应得份额。
“经详细核算,自夏收始至今,全谷总计产生有效工分:十二万八千七百四十五分!可用于分配的粮食为净粟二十石零一斗,即两千四百一十二斤。经折算,每工分可兑粟约零点零一八七斤。”
他顿了顿,让这个数字被消化,然后拿起那叠桑皮纸:“下面,我将按户及主要个人,宣读初步核算的工分总数及应得粮食数额。若有异议,可当场提出核对!”
场中鸦雀无声,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杨熙户,杨熙本人,统筹决策、参与劳作、特殊贡献,合计工分三千二百分,应得粟约五十九斤八两;其户内其他成员劳作家务合计工分……该户总计应得粟一百零三斤。”
“林三,农事总责,甲等,特殊贡献,合计工分两千八百五十分,应得粟约五十三斤三两。”
“老陈头,匠作改进、矿脉发现(特殊贡献奖励从丰),合计工分三千五百分,应得粟约六十五斤五两。”
“赵铁柱,防卫总责、训练,合计工分两千四百分……”
“周青,侦察御敌、擒获暗桩,合计工分两千六百五十分……”
一个个名字和数字被清晰报出。绝大多数人都露出了如释重负甚至惊喜的表情。按照这个分配,一个主要劳力在夏收期间全力以赴,加上日常劳作积累,分到三四十斤粮食并不稀奇,这足以让一个小家庭在配给制之外,拥有可观的额外储备!而那些被点名有特殊贡献获得高额奖励的,更是引得众人羡慕和敬佩的目光。
李茂也宣读了对新流民(审查期)的临时工分核算和基本口粮配给,标准略低,但足以保障生存,并明确告知待审查通过正式吸纳后,将按同等规则计分。
沈重的名字也被念到:“沈重,情报分析、关键制敌,按特殊贡献计,核算工分一千八百分,应得粟约三十三斤六两。”这个数字引起了一些轻微的骚动,但很快平息。毕竟他昨夜协助破获暗桩、之前分析敌情的事,并非秘密,功劳实实在在。
宣读持续了近一个时辰。每当念到自家或熟悉的人,相关者便忍不住露出笑容,或与家人低声兴奋交谈。整个过程中,只出现了两三处因记录疏漏或理解偏差引起的微小争议,李茂当场调取原始记录核对,迅速给予了更正或解释,处理得公正透明,反而进一步增强了制度的公信力。
最终,所有数据宣读核对完毕。杨熙站起身,走到台前。
“诸位乡亲,”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沉静的力量,瞬间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力,“工分核算与分配方案,大家都听到了。或许不尽完美,但我们力求公平,公开。今日之后,各户应得粮食,将陆续由公中称量发放。这些粮食,是大家用汗水换来的,是属于你们自己的!”
他目光扫过全场:“幽谷初立,规矩新立。今日,我们不仅是在分粮,更是在立信!信规矩,信公平,信只要肯出力,就有好日子过!外面豺狼虎豹还在盯着我们,但只要我们内部团结,人心齐整,规矩清明,幽谷就永远是我们的安身立命之所,是能让我们和我们的子孙吃饱饭、过安稳日子的家园!”
“好!!”震天的欢呼声骤然爆发,人们用力拍着手掌,许多人眼中泛起了泪光。这不仅仅是粮食,更是希望,是秩序,是对未来实实在在的期盼。
就在晒场上欢声雷动之时,黑风岭深处,周青亲自带领的一支精干侦察小队,却与那几名外乡探矿者,在一条狭窄的山脊线上,不期而遇。
双方隔着十几丈的距离,同时停下了脚步。山风呼啸,吹得人衣袂猎猎作响。
对面是五个人,皆作商旅打扮,但衣物材质和样式明显异于中原,为首者是个约莫四十岁、面容深刻、眼窝微陷的汉子,腰间挂着一柄弯刀,手中拿着一个精致的黄铜罗盘。他身后的四人,也都身形精悍,眼神警惕。
周青这边是六人,皆穿着便于山行的灰褐色劲装,武器在手,成警戒队形。
双方目光在空中碰撞,谁也没有先开口,只有山风呜咽。
最终还是那为首的外乡人,操着生硬但能听懂的中原官话,率先打破了沉默,他举起手中的罗盘,脸上挤出一丝看似和善的笑容:
“几位朋友,也是来这山中……寻宝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