桃花岛。
夜深了，正厅的灯火还亮着。
郭芙三人已经回房休息。
郭靖三人对坐，桌上的菜肴已经微凉，酒壶已空了两三只。
郭靖酒量甚豪，今夜心情激荡，多饮了几杯，面色微红。
黄蓉只是浅酌，目光始终落在丈夫和杨过身上，温和而欣喜。
杨过心情渐渐平复，只是眼眶还残留着微红。
他静静坐着，听郭靖讲述那些，他从未知晓的过往。
“所以你看，过儿。”
“我们两家，本该是世上最亲的人。”
“可命运弄人，走到如今这一步，我郭靖有不可推卸的责任。”
郭靖端起酒杯，一饮而尽，眼中闪着复杂的光。
杨过正要开口，却被郭靖抬手制止。
“过儿！”
“郭伯伯还要一句话，必须今晚告诉你。”
“你父亲虽死于欧阳锋的蛇毒，但终究跟蓉儿脱不了关系。”
郭靖放下酒杯，神色异常严肃，甚至带着一丝拒绝。
厅中空气凝固。
“靖哥哥，你”
黄蓉脸色发白，下意识抓紧丈夫的手臂。
“让我说完。”
“当年在铁枪庙，若非蓉儿与康弟起了冲突，若非”
“罢了，这些细节不提也罢。”
“总之，你父亲身亡，蓉儿确有责任。
“我作为她的丈夫，愿一肩承担这份责任。”
郭靖握住妻子的手，目光始终看着杨过。
他站起身，走到杨过面前，竟是深深一揖。
“郭伯伯！”
杨过慌忙起身搀扶。
“过儿，你听我说完。”
“父仇不共戴天，这是江湖规矩，也是人之常情。”
“若你心中有怨恨，想为父报仇，郭伯伯绝不还手！”
“这条命，你若想要，随时可以拿去！”
郭靖不动，保持着鞠躬的姿势，声音沉重而坚定。
“靖哥哥！”
“你胡说什么，当年的事”
黄蓉终于忍不住，站起身来，眼中已有泪光。
“蓉儿！”
“当年的事，你我心知肚明。”
“康弟有错，但他的死，你我难辞其咎。”
“过儿有权知道真相，更有权作出选择。”
郭靖猛地抬头，目光如电，紧紧盯着黄蓉。
随即。
他转过头，目光柔和地看向杨过。
“过儿，郭伯伯此言绝非戏言。”
“你若动手，我绝不抵抗。”
“只求你莫要迁怒芙儿和你郭伯母。”
“她们是无辜的。”
杨过怔怔地看着郭靖，又看了看泪眼婆娑的黄蓉，心中翻江倒海。
他想起师父说过的话。
郭靖此人，至诚至性，重诺如山，乃侠义典范。
他又想起郭靖讲述往事，那毫不掩饰的痛心和自责。
“郭伯伯，您请起。”
“你说的这些，师父其实已经都告诉我了。”
“他老人家曾说过！”
“父亲之死是多种因果交织的结果，若要追究，该恨的人太多了。”
“可恨来恨去，又有什么意义？”
“父亲已经死了，母亲也去了，那些恩怨情仇，难道还要继续纠缠下去？”
“让下一代继续活在仇恨里吗？”
杨过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痛楚，转头看向黄蓉。
“郭伯母，我不恨你。”
“当年你与我父亲的冲突，各有立场，各有苦衷。”
“若真要论对错，我父亲先有害人之心，你不过是自保罢了。”
黄蓉张了张嘴，却说不出一句话，只有泪水无声滑落。
“至于报仇？”
“郭伯伯，若我真杀了你，我娘在天之灵会原谅我吗？”
“她希望我这样做吗？”
“杀死这世上，最后一个真心待我的长辈，我又该如何看待我自己？”
杨过转向郭靖，笑了笑，笑容干净如白雪。
“冤冤相报何时了！”
“若我真杀了你，我就真的一个亲人没有了。”
最后这句话说得很轻，却重重砸在郭靖心上。
郭靖浑身剧震，泪水瞬间夺眶而出。
“过儿，你你真的愿意原谅我？”
“愿意认我这个伯伯？”
郭靖紧紧抓住杨过的肩膀，泣不成声。
“当然，郭伯伯。”
“你就是我在这世上，除了师父他们外最亲的人了。”
杨过重重点头，眼中也有泪光闪动。
“好，好孩子。”
“郭伯伯郭伯伯对不住你，对不住康弟，也对不住穆姐姐。”
“可从今往后，郭伯伯已经好好待你，一定！”
郭靖再也忍不住，一把将杨过搂入怀中。
这个铁打的汉子，此刻却哭得像个孩子。
黄蓉在一旁悄悄抹泪，心中那块悬着的石头，终于彻底落下。
她不是不担心。
杨过如今是辰风真人的亲传弟子，身份非同小可，修为更是高深莫测。
他若真要寻仇！
莫说她和郭靖，便是自己父亲黄药师亲自出面，恐怕也难以抗衡。
更何况！
青云山如果为杨过出头，那才是真正的灭顶之灾。
好在杨过选择了原谅，选择了放下。
这份胸襟，这份智慧，让黄蓉既欣慰有感慨。
穆姐姐，你养了个好儿子。
杨康，你虽走错了路，但留下一个足以让你骄傲的儿子。
许久。
三人重新落座。
“来，过儿，郭伯伯再敬你一杯。”
“这一杯敬你的心胸，敬你的选择，郭伯伯以你为荣！”
郭靖心情大好，又让黄蓉取来新酒，亲自为杨过斟满。
杨过举杯相迎，一饮而尽。
酒过数巡，夜色更深。
郭靖酒意渐浓，话也多了起来。
他拉着杨过的手，絮絮叨叨地说着当年的事，说着郭杨两家的情谊，说着那些逝去的长辈。
“所以啊，过儿。”
“你回来得正好，咱们郭杨两家的祖上的约定，也能继续完成了。”
郭靖眼睛一亮，像是想起什么重要的事情。
“什么约定？”
杨过一脸好奇。
“靖哥哥，你喝多了，那些陈年旧事就”
黄蓉似乎猜到丈夫要说什么！
她脸色微变，想要阻止，却被郭靖摆手打断。
“不，这事必须说。”
“过儿啊，当年你祖父与我父亲，乃是生死之交的兄弟。”
“当年两家曾约定，若都是男子，则结为兄弟。”
“若生下一男一女，便结为夫妻，让郭杨两家亲上加亲，永世为好。”
“当年我们这一辈未能完成这个约定，如今你和芙儿年纪相仿，这个约定自然要完成。”
郭靖一脸认真的看着杨过。
厅中突然安静下来。
黄蓉扶额轻叹，知道自己丈夫的性子。
这话既然开了头，便不能收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