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之草的第二朵花是在清晨绽开的。
不是缓慢舒展,而是在一瞬间完成——前一秒还是紧裹的花苞,下一秒就完全盛开,透明如水晶的花瓣在晨光中旋转,洒出的不再是银色光尘,而是一种奇异的双色流光:一半是洛青舟混沌灰火的暗金色调,一半是林简身上那种经年孤独沉淀出的灰白色。
更特别的是,花朵中央没有花蕊,而是两个微缩的、盘膝对坐的人形光影——正是洛青舟和林简的轮廓。
“共生之花的具现。”时砂站在院中,银眸中倒映着双色流光,“时间源海在回应你们的‘选择时刻’。这朵花会一直开放,直到你们做出决定。”
她顿了顿:
“但它的花期只有七天。七天后,如果没有选择,花会凋谢,融合协议将自动关闭——永久关闭。这是埃忒尔设定的最后时限。”
七天。
洛青舟站在花前,看着那两个对坐的光影。林简也走了过来,他看起来比昨天更疲惫,但眼神清明。
“你知道了?”洛青舟问。
林简点头,从怀里取出那枚芯片:“昨晚它激活了隐藏信息。埃忒尔说……融合可能让我找到那些失去的人的‘痕迹’。”
他说得很轻,但洛青舟听出了那轻描淡写下的渴望——七十四万年积累的、对一切被重置抹去的生命的执念。
“先进屋吧。”苏韵从厨房探出头,“早餐好了。有什么事……吃完再说。”
---
餐桌上气氛微妙。
小容浑然不觉,正努力用筷子夹煎蛋——林简做的,用了“第一千二百轮学到的焦边技法”,边缘酥脆,中心流黄。时砂在记录“共生之花对周围时间场域的微调效应”。虚空之握的光点人形飘在窗边,数据流平缓,但时不时会朝院中的时之草扫描。
光雾老者飘在餐桌上方,雾气缓缓旋转,像在守护这一刻的平静。
“融合……”林简终于开口,声音很轻,“如果发生,我会消失吗?”
洛青舟放下筷子:“埃忒尔的记忆说‘两个自我都会消失,诞生一个全新的我们’。但时之草展现的‘共生’意象,又似乎暗示另一种可能。”
“时砂?”苏韵看向时间之子。
时砂闭上眼睛,银发无风自动,她在连接时间源海。片刻后,她睁开眼:
“源海传来明确信息:融合不是消灭,是升维共生。”
她抬手,在餐桌上方用银光勾勒出两个并排的光点:
“假设这是你们现在的存在状态——两个独立的、但同源的生命体。”
光点开始缓慢靠近,最终接触、重叠,但没有合并成一个更大的点,而是形成了一个双星系统——两个光点互相环绕,共享一个引力中心。
“这就是共生。”时砂说,“你们会共享同一个‘存在根基’,共享所有记忆和情感,甚至共享一部分感知。但依然可以保有独立的思维模式、人格特质、情感倾向——就像同一棵树上,朝不同方向生长的两根树枝。”
她看向林简:
“对你来说,这意味着你的灵魂不会消散,而是会锚定在更稳定的‘共生根基’上。你七十四万年的记忆重负,将由两个人共同承担。”
又看向洛青舟:
“对你来说,你将获得林简所有的轮回经验,包括那些关于‘在绝境中继续’的坚韧。但同时,你也要分担他的灵魂磨损。”
林简沉默地看着那个双星模型,许久才问:
“代价呢?不可能没有代价。”
时砂点头:“代价有三。”
她竖起一根手指:
“第一,记忆会完全共享。你们将没有任何秘密——不是选择性分享,是彻底的、无法屏蔽的共享。你会知道洛青舟所有最私密的情绪,他也会知道你七十四万年里每一个不愿回想的瞬间。”
第二根手指:
“第二,存在变得脆弱。共生根基虽然稳定,但如果一方遭遇致命打击,另一方也无法独存。就像双星系统,一颗星崩塌,另一颗也会被引力撕裂。”
第三根手指: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你们将永远无法真正‘独处’。即使物理上分开,意识深处也永远有另一个人的‘存在感’。对习惯孤独的林简,这是侵入;对习惯有私人空间的洛青舟,这是剥夺。”
餐桌上一片寂静。
小容似乎感觉到气氛沉重,放下筷子,小声说:“我吃饱了。”
苏韵把他抱下椅子:“去院子里玩吧。”
小容跑出去,抱着光点布偶坐在时之草旁边,小声和花朵说话——他以为花能听懂。
虚空之握的光点闪烁:
“从逻辑角度分析:方案风险极高。共生关系一旦建立,不可撤销。且根据‘脆弱性倍增原理’,系统的抗风险能力低于独立个体的简单相加。”
“但从非逻辑角度呢?”洛青舟问。
虚空之握的数据流停滞了一瞬:
“本数据体缺乏相关评估模型。”
“那就尝试建立。”洛青舟说,“用你这几天的‘体验数据’。”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
光点开始疯狂闪烁,像是在进行超高强度的运算。几秒后,它给出了一个非常规回答:
“基于有限的情感模拟数据……如果双方自愿,且目标价值足够高,那么风险可以接受。”
“什么是‘足够高的价值’?”林简问。
虚空之握的光点缓缓旋转:
“例如:拯救所爱之人。例如:解答毕生执念。例如……” 它顿了顿,“例如:不让七十四万年的坚守,最终只落得三年安宁。”
这句话像一颗石子投入深潭。
林简的手指微微收紧。
---
早餐后,洛青舟和林简去了后山。
没有带其他人,只有他们两个。时砂留在院子里继续观察时之草,苏韵在厨房收拾,但心思明显不宁。虚空之握飘在桃树下,数据流平缓得异常。光雾老者则飘到屋顶,像是在望风,又像是在等待。
山路蜿蜒,晨雾未散。林简走得很慢,洛青舟配合他的速度。
“三百年前,”洛青舟开口,“我以为我是孤独的。世界上唯一一个‘容器’,背负着没人能理解的使命。”
“七十四万年前,”林简轻声回应,“我以为我是被遗忘的。在无尽的轮回里,只有我记得一切,而一切终将忘记我。”
他们走到半山腰的观景台——其实只是几块天然岩石形成的平台,可以俯瞰整个小镇。晨雾中的小镇像一幅水墨画,炊烟袅袅,时之草的双色流光隐约可见。
“埃忒尔说的‘宇宙最后一个秘密’,”洛青舟看着小镇,“你觉得是什么?”
林简沉默了很久。
“在我的第七千次轮回,”他说,“我遇到过一个老人。不是幸存者,是那个世界自然诞生的智者。他不知道重置,但他知道红月。他说:‘孩子,你觉得月亮为什么是红的?’”
他顿了顿:
“我说不知道。他说:‘因为它病了。宇宙也会生病,而我们都是它的症状。’”
洛青舟转头看他。
“后来我想,”林简继续说,“原初疑问是宇宙的‘自我质疑’,虚无低语者是‘引导绝望的外来病毒’。那么宇宙本身……可能真的在经历某种‘疾病’。埃忒尔创造的桥梁,是想治疗它。而融合后的完整容器……也许是药引。”
他看向洛青舟:
“但如果真是这样,那那些被我记住的人——阿木、那个送我布兔的女孩、叫我师父的孩子、还有成千上万在轮回中努力活过的人们——他们存在过、受苦过、爱过、然后消失……这一切,会不会都只是‘疾病’的症状?”
他的声音颤抖起来:
“如果是,那他们的痛苦算什么?我的记忆算什么?七十四万年的坚持算什么?”
洛青舟没有回答。
因为他知道,林简不是在问他,是在问宇宙。
而答案,可能需要他们融合之后,才能真正触及。
---
午后,小镇来了第三位访客。
不是通过门,不是通过路,而是直接从时之草的花朵中浮现。
双色流光旋转、凝聚,最终形成一个模糊的、由流动时光构成的身影。没有五官,没有性别特征,只有温和的、仿佛来自时间本身的声音:
“我是时间源海的‘见证者’。”
声音直接在所有人意识中响起:
“奉源海核心意识之命,前来确保‘选择’在充分知情的情况下进行。”
时砂立刻躬身:“见过见证者大人。”
虚空之握的光点急促闪烁——这个存在的能量层级超出了它的分析上限。
苏韵把好奇的小容拉到身后。光雾老者从屋顶飘下,雾气恭敬地环绕。
只有洛青舟和林简站着没动。
见证者转向他们:
“埃忒尔的融合协议,源海已知晓。作为时间法则的守护者,源海可以提供一项……额外选择。”
它抬起“手”,时之草的花朵突然光芒大盛。双色流光在空中交织,形成两幅画面——
左边,是洛青舟现在的生活:早点铺的炊烟,苏韵的微笑,小容的嬉闹,时砂的记录,虚空之握的学习,光雾老者的守护……平凡,温暖,真实。
右边,是融合后可能面对的“宇宙秘密”:浩瀚星海中,一个巨大的、如同伤口般的“裂缝”正在缓慢扩张,裂缝边缘,无数文明的光点正在熄灭,就像烛火被风吹灭。
“如果选择保持独立,” 见证者的声音平静,“你们可以继续现在的生活。时间源海的祝福会让小镇远离一切灾厄,你们会平安终老,所有珍惜的人和事都会在时光中自然流逝,没有突然的离别。”
“如果选择融合,” 它指向右边的画面,“你们将获得直面‘宇宙伤口’的资格。那里有埃忒尔未曾告诉你们的真相,有所有存在过生命的最终归宿,也有……治愈的可能。”
它顿了顿:
“但代价是:你们现在拥有的一切温暖和平静,都可能失去。直面宇宙级的危机,没有人能保证全身而退。”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
画面消散。
见证者缓缓说:
“源海不会替你们选择。源海只要求:无论选哪条路,一旦决定,就承担到底。”
它开始变得透明:
“你们还有六天时间。”
“第六天日落时,我会再来。”
“届时,告诉我答案。”
说完,它彻底消散,化作流光回归时之草。
花朵的光芒黯淡了些,但依然盛开着。
院子里的空气沉重得能拧出水。
小容怯生生地问:“那个光人……是坏人吗?”
“不是。”苏韵把他抱起来,“是……老师。来出考题的。”
“难吗?”
“很难。”洛青舟轻声说,“可能是这辈子最难的一道题。”
---
夜晚,洛青舟没有睡。
他坐在院子里,看着时之草,看着那朵决定命运的花。
苏韵走出来,给他披上外衣。
“在害怕?”她问。
“嗯。”洛青舟诚实点头,“害怕如果选了融合,会失去现在的一切。也害怕如果选了不融合,会在未来的某一天后悔——后悔明明有机会知道宇宙的真相,有机会让那些消失的生命‘有意义’,却因为贪恋平静而退缩。”
苏韵在他身边坐下,靠着他肩膀。
“知道吗?”她轻声说,“在圣约之庭,我燃烧自己激活你基因遗嘱的时候,其实没想那么多。只是想:如果我的消失能换来你的可能,那就值得。”
她顿了顿:
“但现在,如果要我再选一次……我可能会犹豫。因为我知道被爱的感觉了,知道家的温暖了,知道每天早上被豆浆香唤醒的幸福了。”
她抬头看他:
“所以,不要觉得‘贪恋平静’是可耻的。这是我们用血和泪换来的平静,我们有权利紧紧抓住它。”
洛青舟握住她的手,很紧。
“但林简呢?”他问,“他有权利知道那些被他记住的人,到底为什么存在、为什么消失吗?”
苏韵沉默了。
这个问题,没有答案。
只有选择。
---
阁楼里,林简也没有睡。
他坐在窗边,手里握着一块小小的、光滑的鹅卵石——那是他在某个轮回的河边捡的,一直带在身边,陪他经历了三千多次重置。
石头上什么也没刻,但他记得每一个抚摸过它的瞬间。
“如果我选了融合,”他轻声对石头说,“你也会成为‘我们’记忆的一部分。那些轮回里的所有人,都会在‘我们’的记忆里继续存在。”
“但如果我选择不融合……三年后,我会带着你们的记忆消失。然后,就真的什么都不剩了。”
石头不会回答。
但窗外的月光很温柔。
林简想起今天在山上的对话,想起洛青舟说“那些被你记住的人,他们的痛苦算什么”。
他闭上眼睛。
七十四万年的记忆在脑中翻涌——
阿木挖井时额头的汗珠。
女孩缝布兔子时认真的侧脸。
孩子叫他“师父”时依赖的眼神。
第七千次轮回那个老人说“宇宙病了”时眼中的悲悯。
还有……红月闪烁时,那些还没来得及说再见的、成千上万张脸。
他的眼泪终于落下来。
不是悲伤,是累积了太久太久的疲惫与渴望。
渴望知道答案。
渴望那些消失的生命,不只是他记忆里的幻影。
渴望七十四万年的坚持,有一个……意义。
---
第四天清晨,时之草旁边,出现了一样新的东西。
不是花,不是草。
是一小片银色的苔藓,缓慢地在石板缝里蔓延,形成一片小小的、发光的区域。
时砂观察后得出结论:
“这是‘选择倾向’的具现。当两个样本的意愿开始明确,时之草周围会产生相应的环境变化。银色苔藓代表……融合的引力正在增强。”
洛青舟和林简看着那片苔藓。
没有说话。
但他们都明白:
时间,不多了。
而他们的心,正在向着某个方向倾斜。
只是那个方向……
是否真的是彼此都想要的?
---
---
下章预告:
第五天,林简开始教小容认字——用的是他在轮回中自创的“记忆文字”,每一个字形都对应一段被遗忘的历史。小容学得很认真,而林简在教的过程中,逐渐明白了自己真正害怕的不是消失,而是遗忘——害怕那些被他记住的人,最终连“被记住”的资格都失去。第六天黄昏,洛青舟和苏韵进行了一次长谈。苏韵说:“无论你选什么,我都会和你一起面对。”而洛青舟终于意识到:他害怕的不是失去平静,而是辜负——辜负埃忒尔的期待,辜负林简的七十四万年,辜负宇宙赋予“容器”的使命。第六天日落时分,见证者如约而至。洛青舟和林简站在时之草前,给出了他们的答案。而那个答案,引发了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变化——时之草的第三朵花苞,开始孕育。但这朵花,是为谁而开?融合的过程,又会怎样进行?最后的倒计时,即将归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