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简消失了七息。
七息时间里,秦蒹葭的世界像被抽走了所有颜色、所有声音、所有温度。她跪在时间织机前,看着青简刚才悬浮的位置,看着那片空荡荡的、连尘埃都不曾飘动的虚空,大脑一片空白。
连哭都忘了。
直到时砂的手按在她肩上。
“他没死。”时砂的声音在颤抖,但很清晰,“他只是化作了‘时间线的编织者’,融入了那条他刚织出来的时间线中。”
秦蒹葭缓缓抬头,眼睛里没有任何光彩:“什么意思?”
“你看织机。”时砂指向那个还在缓慢旋转的纺轮。
纺轮上,那条散发着温暖光芒的虚假时间线已经完成,像一匹完整的锦缎,在纺锤上轻轻飘动。而在锦缎的纹理中,隐约能看见一个人的轮廓——很淡,像水中的倒影,但确确实实是青简的轮廓。
他的眼睛闭着,表情平静,像睡着了。
“这是‘织者入线’。”时砂解释,“时间织机在编织足以欺骗宇宙法则的完整时间线时,需要织者将自己的意识完全投入其中,作为时间线的‘灵魂’。只有这样,时间线才会有足够的存在质感,才能骗过清洁程序的扫描。”
秦蒹葭伸手,想去触碰锦缎上那个轮廓。
手指穿透了光,触不到实体。
“那他还能回来吗?”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干涩得像沙砾摩擦。
“能。”时砂肯定地说,“但必须在三天内,将这条时间线成功‘植入’清洁程序的核心数据库。植入完成后,程序会被欺骗,误以为已经删除所有高度意识文明,启动自我删除。而作为时间线灵魂的织者,会在程序删除的瞬间被‘弹出来’,回归现实。”
“如果植入失败呢?”
“那时间线会被数据库同化、吸收,成为数据库的一部分。”时砂的声音低了下去,“而织者的意识会永远被困在数据库的迷宫里,成为数据库里无数逻辑碎片中的一个。”
秦蒹葭握紧了拳头。
指甲再次嵌进掌心,但她感觉不到疼。
三天。
植入需要三天。
而她手背上那层水膜已经完全消失,桃树枯萎了,三十年寿命燃烧了大半,青简的意识被困在时间线里——她没有退路。
“告诉我怎么植入。”她说,声音平静得可怕。
---
植入分两步。
第一步,需要一个人在外面操作时间织机,将编织好的时间线“发射”到清洁程序的核心数据库——那个正在冻结的暗紫色漩涡中。
第二步,需要一个人进入数据库内部,在无数逻辑迷宫里,找到“数据接入点”,将发射来的时间线引导、固定、伪装成真实的宇宙历史记录。
“进入数据库的人很危险。”时砂强调,“那里是清洁程序的核心,充斥着逻辑风暴、数据乱流、以及程序本身的防御机制。而且,一旦进入,就必须在三天内完成引导,否则数据库会自动封闭,里面的人就再也出不来了。”
秦蒹葭几乎没有任何犹豫:
“我进去。”
“你想好了?”时砂看着她,“你可能永远被困在那里,和青简一样。”
“所以我必须进去。”秦蒹葭笑了,笑容里有种破釜沉舟的决绝,“他在里面等我,不是吗?”
时砂沉默了片刻,点头:
“好。那我在外面操作织机。但我需要一个人的帮助——操作织机需要同时稳定时间、空间、星尘、生命四种力量,我一个人做不到。”
“我去找银砾。”秦蒹葭站起来,“他一定有办法。”
---
银砾还在河边的帐篷里。
当秦蒹葭找到他,说明来意时,这个淡银色瞳孔的旅行者罕见地沉默了很长时间。
“你确定要这么做?”他问。
“确定。”
“即使知道,进入数据库后,你可能会面对比乱流带更可怕的逻辑陷阱?可能会看见自己最深的恐惧变成现实?可能会被数据库同化,忘记自己是谁,忘记为什么要进去?”
“我不怕。”秦蒹葭直视他的眼睛,“只要他在里面等我,我就不怕。”
银砾看着她,淡银色的瞳孔深处,有什么东西微微闪烁。
然后,他笑了。
不是之前那种温和而疏离的笑,是一种释然的、甚至带着点欣慰的笑。
“秦蒹葭,”他说,“你知道吗?我等这一天,等了七十四亿年。”
秦蒹葭怔住了。
“七十四亿年那不就是”
“编织者文明启动清洁程序的时间。”银砾站起来,褪色的灰布长袍在晨风中微微飘动,“而我,不是遗产管理者,也不是最后一个看管者。我是编织者文明留下的最后一道保险。”
他伸出手,掌心浮现出一个复杂的银色图案——和时间织者手臂上的纹路同源,但更古老,更复杂,像某种文明的徽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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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寻找什么?”
“寻找一个能真正终结清洁程序的‘完美编织者’。”银砾的淡银色瞳孔完全变成了银色,像两轮小小的月亮,“编织者文明知道,清洁程序总有一天会失控。所以他们留下了我,让我在宇宙中游荡,寻找一个能同时满足四个条件的存在——”
他竖起四根手指:
“第一,拥有强烈的、能跨越时空的‘执念’——这是编织时间线的动力。”
“第二,经历过‘存在剥离’的极端痛苦——这是理解时间线脆弱性的基础。”
“第三,主动选择过‘自我牺牲’——这是编织者必备的品德。”
“第四,被‘时间织机’主动认可——这是天赋的证明。”
他放下手,看着秦蒹葭:
“而你,秦蒹葭,是七十四亿年来,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同时满足这四个条件的存在。”
秦蒹葭的呼吸停滞了。
她想起在乱流带里,织机主动认可她时的温暖触感。
想起青简剥离时空奇点时,她感受到的那种“存在被抽空”的痛苦。
想起自己选择燃烧三十年寿命时,毫不犹豫的决心。
想起此刻,即使知道可能永远被困,也要进入数据库的执念。
原来这一切
都不是偶然。
“你们早就计划好了?”她的声音有些发抖。
“不。”银砾摇头,“我们没有计划,只有期待。我们不知道谁会来,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甚至不知道会不会有人来。我们只是留下了一个可能性。一个渺茫的、近乎为零的可能性。”
他走到秦蒹葭面前,伸出手,轻轻按在她额头上:
“而现在,这个可能性,握在你手里。”
银色的光从银砾掌心涌出,流入秦蒹葭体内。
不是力量,不是知识,是某种更本质的东西——一种“编织者权限”。
秦蒹葭感觉自己的意识在膨胀,在延伸,在触摸某种古老而庞大的存在。她“看见”了清洁程序的核心数据库,看见了里面无数纵横交错的逻辑通道,看见了那些漂浮的数据碎片——每一个碎片,都是一个被删除的文明最后的信息残骸。
“这是数据库的内部地图。”银砾收回手,脸色苍白了些,“我只能给你这些。剩下的路,要靠你自己走。”
秦蒹葭消化着脑海里的信息,问:
“你为什么帮我?”
“因为这是我的使命。”银砾微笑,“也因为我想看看,七十四亿年的等待,能不能换来一个不一样的结局。”
他顿了顿,补充:
“而且,青简在数据库里坚持不了多久。他的意识虽然融入了时间线,但时间线本身是不稳定的,需要尽快植入数据库才能稳固。三天是他的极限。”
秦蒹葭点头:
“那就开始吧。”
---
回到早点铺院子,准备工作开始了。
时砂在院子中央布设了一个稳固的发射法阵,时间织机被放置在法阵核心。银砾站在织机旁,双手按在纺轮上,淡银色的光芒从他体内流出,注入织机。
“我会用我的编织者权限,稳定发射过程。”他说,“但引导时间线植入数据库,只能靠你。”
秦蒹葭站在法阵边缘,看着织机上那条漂浮的时间线,看着线里青简模糊的轮廓。
她深吸一口气,转头对时砂说:
“我进去之后,外面就拜托你了。”
时砂点头:“我会守住法阵,守住小镇,守住等你们回来。”
苏韵、小容、陆空、背断剑的客人所有小镇居民都站在院子周围,静静地看着她。没有人说话,但所有人的眼神都在说同一句话:
一定要回来。
秦蒹葭对他们露出一个笑容。
然后,转身踏入法阵。
银砾开始吟诵古老的编织者咒文。织机的纺轮开始加速旋转,时间线像被拉长的光带,从织机上腾空而起,射向天空,射向那个暗紫色的漩涡。
而秦蒹葭的意识,顺着时间线,一起被发射了出去。
她感觉自己在穿越一道漫长的、五光十色的隧道。隧道两侧是飞速倒退的景象:星海共同体的繁荣,清洁程序的启动,编织者文明的消亡,宇宙的诞生
最后,所有景象汇聚成一个点。
她坠入了数据库。
---
数据库内部,和银砾给的地图完全不一样。
地图上是清晰的结构,逻辑的通道,明确的数据节点。而实际进来后,秦蒹葭发现自己站在一片荒原上。不是真实的荒原,是由无数破碎信息构成的“逻辑荒原”。
天空是流动的代码,像瀑布般倾泻而下,又逆流而上。地面是交错的文字、图像、声音碎片,踩上去会发出轻微的、像玻璃碎裂的声响。远处有巨大的、像山脉一样的数据堆,近处有漂浮的、像萤火虫一样的光点——每一个光点,都是一个被删除文明的记忆碎片。
而更远的地方,能看见高耸入云的“逻辑塔”——那是数据库的核心结构,也是秦蒹葭要去的目标:数据接入点。
但荒原上,充满了危险。
秦蒹葭刚走几步,就触发了第一个逻辑陷阱。
地面上的文字碎片突然活了过来,像蛇一样缠绕上她的脚踝。那些文字在低语:
“你救不了他”
“一切都是徒劳”
“留下来吧这里很安全”
秦蒹葭咬破舌尖,用疼痛保持清醒。
“滚开!”她低喝,脚上的文字碎片应声碎裂。
但更多的碎片涌了上来。
就在这时,她怀里有什么东西开始发光。
是那束永远不会枯萎的花。
花朵散发出柔和的净化光芒,所到之处,文字碎片纷纷退散,像阳光下的冰雪。
“谢谢。”秦蒹葭轻声说,继续前进。
---
走了大约一个时辰——这里的时间感很混乱,她只能凭直觉估算——她遇到了第一个真正的“防御机制”。
那是一道横亘在荒原上的“逻辑断崖”。
断崖两边是悬崖,中间是深不见底的虚空。虚空中漂浮着无数旋转的“逻辑悖论球”——那些球体表面倒映着矛盾的景象:生与死同时发生,因与果互相颠倒,存在与虚无彼此融合。
要到达对面的逻辑塔,必须穿过这片虚空,避开所有悖论球。
秦蒹葭试了三次。
第一次,她试图用花的光开路,但光一接触悖论球就被扭曲、吸收,反而让球体变得更大了。
第二次,她试图绕路,但断崖向两侧无限延伸,根本没有尽头。
第三次,她停下来,观察那些球的运动规律。
她发现,悖论球虽然看起来杂乱无章,但实际上有一个隐藏的节奏——每七个球会形成一个短暂的、安全的空隙,空隙持续大约三秒。
而三秒,足够她冲过去一段距离。
但断崖的宽度,至少需要穿越十七个这样的空隙。
也就是说,她必须在连续的十七个三秒间隙里,精准地跳跃、躲避、前进,不能有丝毫差错。
“能做到吗?”她问自己。
答案是:必须能。
秦蒹葭深吸一口气,在第一个空隙出现的瞬间,冲了出去。
一跃,落地,翻滚,避开旋转而来的球体。
第二个空隙,第三个,第四个
她像在刀尖上跳舞,每一次落脚都在生与死的边缘。悖论球擦着她的衣角飞过,带起的逻辑乱流让她意识一阵阵眩晕,眼前闪过无数矛盾的幻象:
青简死了——不,他还活着。
小镇毁灭了——不,还在。
她失败了——不,她正在成功。
“闭嘴!”秦蒹葭咬牙低吼,强迫自己集中精神。
第十五个空隙。
她的小腿被一个悖论球擦过。
不是物理伤害,是逻辑污染。她的左腿突然“忘记”了如何行走,肌肉失去控制,整个人向前扑倒。
下面就是虚无的深渊。
秦蒹葭伸手,抓住了悬崖边缘——不是岩石,是某种凝固的数据流。指尖传来撕裂的痛感,但她不敢松手。
“不能掉下去”
她咬着牙,用仅剩的右腿蹬着崖壁,一点一点往上爬。
左腿的“遗忘”状态在缓慢消退,但速度太慢了。
而下一个空隙,马上就要出现了。
错过了,就要再等七个球的周期。
她没有时间了。
“帮我”她对着怀里那束花轻声说。
花的光芒突然变得强烈。
不是净化,是某种共鸣。
光芒与周围的数据流产生共振,在她脚下凝聚出一小块稳定的“逻辑平台”。
秦蒹葭踩住平台,用力一蹬,终于爬回了断崖边缘。
正好赶上第十六个空隙。
她冲了过去。
第十七个空隙,她抵达了对岸。
回头看去,逻辑断崖已经在身后,那些悖论球还在不知疲倦地旋转。
而她的左腿,恢复了知觉。
“谢谢。”她再次对花说。
花朵的光芒黯了些,但没有枯萎。
---
继续前进。
荒原之后,是一片“记忆沼泽”。
沼泽里不是水,是粘稠的、半液态的数据流。流里沉浮着无数文明的遗物:破碎的飞船残骸,烧焦的书籍,凝固的雕塑,还有无数双睁着的眼睛。
那些眼睛来自被删除的文明,它们没有恶意,只有空洞的悲哀。它们看着秦蒹葭,像在问:为什么是我们?为什么不是你?
秦蒹葭无法回答。
她只能低头,快速穿过沼泽。
沼泽底部有东西在拉扯她的脚——是那些文明的“执念”。它们不想消失,即使只剩数据残骸,也想抓住点什么,证明自己存在过。
秦蒹葭感觉自己在下沉。
不是身体,是意识。那些执念在试图将她拖入沼泽深处,拖进永恒的遗忘。
就在这时,机械文明夫妇给的能量护盾发生器自动激活了。
一层淡蓝色的屏障在她周围展开,隔绝了执念的拉扯。但屏障的能量读数在疯狂下降——这里的污染太强了,护盾撑不了多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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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蒹葭加快脚步。
沼泽中央,她看见了一个巨大的、半沉没的方尖碑。
碑上刻着一种古老的语言,但她莫名能读懂:
“星海共同体,存续七万年,于标准时间轴第741亿年,被标记为‘潜在感染源’,执行删除。”
下面密密麻麻,刻满了名字。
不是人名,是星球名,文明名,文化圈名。
一万亿条生命,浓缩成这一块碑。
秦蒹葭停下脚步。
她伸手,轻轻触摸碑上的文字。
指尖传来冰凉的触感,还有一种遥远的、集体的悲伤。
“对不起。”她轻声说,“我来晚了。”
碑文没有回应。
但沼泽的拉扯,似乎轻了一些。
秦蒹葭继续前进。
当她终于走出沼泽时,护盾发生器彻底过载,化作一缕青烟消散了。
而她的前方,就是逻辑塔。
---
逻辑塔高得看不见顶。
塔身由无数旋转的数据环构成,每一环都在缓慢转动,发出低沉的、像齿轮咬合的声音。塔的表面布满了入口——不是门,是流动的数据漩涡,每一个漩涡都通往塔内部的不同区域。
秦蒹葭按照银砾给的地图,找到了正确的入口。
那是一个淡银色的漩涡,比其他漩涡小一些,旋转速度也更慢。
她深吸一口气,走了进去。
塔内部,是一个巨大的、螺旋上升的迷宫。
迷宫墙壁由半透明的数据板构成,板上流动着无数信息流:数学公式,物理定律,哲学思辨,艺术创作所有被删除文明的知识结晶,都在这里被压缩、整理、归档。
而迷宫的通道,错综复杂得像大脑的神经元。
秦蒹葭沿着地图指示的方向前进,但很快发现,地图在这里失效了——逻辑塔的内部结构是动态的,每时每刻都在重组,根本没有固定的路径。
她迷路了。
走了不知道多久,她发现自己回到了起点——那个淡银色的入口。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
青简在时间线里等不了多久。
她必须找到数据接入点。
就在她几乎绝望时,手背突然传来微弱的刺痛。
是背断剑的客人给的那把短剑。
它从她腰间自动飞出,悬浮在半空,剑尖指向迷宫的一个方向——不是地图上的方向,是一个完全陌生的、看起来像死路的方向。
秦蒹葭犹豫了一秒。
然后选择相信这把剑。
她跟着剑尖的指引,走进那条“死路”。
路确实很快到了尽头——一堵数据板墙挡在面前。
但短剑没有停。
它刺向墙壁。
不是物理的刺,是某种“逻辑穿刺”。剑尖碰触墙壁的瞬间,墙壁像水波般荡漾开来,露出后面隐藏的通道。
通道很窄,只能容一人侧身通过。
秦蒹葭挤进去。
通道尽头,是一个小小的、圆形的房间。
房间中央,悬浮着一个淡金色的光球——那就是数据接入点。
而光球周围,站着一个人。
一个秦蒹葭完全没想到会在这里见到的人。
---
“青简?!”秦蒹葭脱口而出。
但下一秒她就意识到不对。
那个人虽然穿着青简的衣服,有着青简的容貌,但眼睛是纯粹的银色——不是时砂那种银白,是像液态金属一样的、毫无感情的银。
而且他的身体是半透明的,像全息投影。
“我不是青简。”那个人开口,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让人心寒,“我是‘数据库管理员α’,负责维护这个接入点的逻辑稳定。”
秦蒹葭的心沉了下去。
“青简呢?”她问,“他的时间线呢?”
“时间线已经被数据库接收,正在‘解码分析’阶段。”管理员α说,“至于编织者的意识他被困在时间线的核心层,正在被数据库的逻辑同化。按照进度,七十二个标准时后,他会彻底失去自我,成为数据库的一部分。”
七十二个标准时。
刚好三天。
秦蒹葭握紧拳头:“我要带他出去。”
“不可能。”管理员α摇头,“数据库规则第741条:任何已接收的时间线,不得撤销。任何正在同化的意识,不得释放。”
“那就打破规则。”
“规则不能被打破。”管理员α的眼睛闪烁了一下,“因为规则本身,就是数据库存在的基石。”
秦蒹葭盯着他,忽然问:
“如果规则错了呢?”
“规则不会错。”管理员α机械地回答,“规则由编织者文明设定,经过七十四亿年验证,逻辑完美,无懈可击。”
“那如果编织者文明本身,就希望有人来打破规则呢?”
管理员α沉默了。
他的银色眼睛开始剧烈闪烁,像在高速计算什么。
许久,他再次开口,声音里第一次出现了困惑:
“逻辑矛盾。编织者文明设定规则,又留下‘完美编织者’的权限这是悖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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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悖论。”秦蒹葭往前走了一步,“是希望。他们知道程序会失控,知道规则会被滥用,所以留下了我——留下了一个能在规则内部,创造新可能性的存在。”
她从怀里掏出银砾给的“编织者权限”印记——那个银色的图案,此刻正在她掌心发光。
“现在,”她看着管理员α,“我要行使我的权限。我要进入时间线核心层,找到青简,然后带他出去。”
管理员α的眼睛闪烁得更厉害了。
数据流在他身边疯狂旋转,整个房间开始震动。
他在挣扎。
在“遵守规则”和“承认权限”之间挣扎。
秦蒹葭没有催促,只是静静等待。
她知道,这是最后的考验。
如果管理员α选择遵守规则,那她之前所有的努力都会白费,她和青简都会永远困在这里。
如果管理员α选择承认权限
“权限验证通过。”
管理员α终于停下闪烁,银色眼睛恢复了平静。
“完美编织者秦蒹葭,你拥有进入时间线核心层的资格。但请注意:核心层的时间流速是外界的千分之一。你在里面待一天,外界只过去大约一分半钟。但你必须在青简被完全同化前找到他——也就是,在核心层的七十二天内。”
他顿了顿:
“而且,核心层里,你会面对他最深的恐惧,他最痛苦的记忆,他最想逃避的现实。你要做的,不是把他‘拉’出来,而是让他‘愿意’出来。”
“什么意思?”
“青简的意识正在被同化,是因为他自己在逃避。”管理员α轻声说,“他累了,他想休息,想忘记一切痛苦和责任。而数据库给了他这个机会——永恒的、无梦的安眠。所以,你要让他想起,外面还有值得他醒来的东西。”
秦蒹葭明白了。
她点头:
“我会的。”
管理员α让开道路。
淡金色的光球裂开一道缝隙,露出里面旋转的、像星云般绚烂的光流。
“进去吧。”他说,“祝你好运。”
秦蒹葭最后看了一眼手背上正在消散的短剑虚影,看了一眼怀里已经枯萎了一半的花,看了一眼腰间彻底失效的护盾发生器。
然后,她走进光流。
---
核心层内部,是一片纯白。
不是空间的白,是信息的白——所有东西都被简化到极致:没有形状,没有颜色,没有声音,只有纯粹的、流动的“概念”。
而在这片纯白中央,漂浮着一个淡灰色的人影。
是青简。
他闭着眼睛,表情平静,像沉浸在某个温柔的梦里。他的身体正在慢慢变淡,像正在溶解在这片纯白里。
“相公”秦蒹葭轻声呼唤。
青简没有反应。
她走到他面前,伸手想碰他,但手指穿过了他的身体——在这里,他们都只是意识的投影。
“青简,醒醒。”她再次呼唤,“我来接你回家了。”
这一次,青简的眼皮动了动。
他缓缓睁开眼睛。
但眼睛里没有任何光彩,只有一片空茫的灰白。
“家?”他喃喃,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哪里有家?”
“早点铺就是家。”秦蒹葭急切地说,“有豆浆,有油条,有时砂的桃树,有小容的识字板,有苏韵姐的笑,有陆空擦得锃亮的桌子——”
“那些都不重要了。”青简打断她,语气平静得可怕,“太累了,娘子。我太累了。承载星尘累,融合意识累,对抗程序累,就连活着都累。”
他的身体又变淡了一些。
“这里多好。”他环顾四周的纯白,“没有痛苦,没有责任,没有选择。什么都不用想,什么都不用做,就像回到出生之前。”
秦蒹葭的心脏像被一只冰冷的手攥紧。
她明白了。
青简不是被强行同化的。
他是自愿的。
自愿放弃一切,自愿沉入永恒的安宁。
因为活着,对他来说,已经成了一种负担。
“那我呢?”她问,声音开始发抖,“你也不要我了吗?”
青简看着她,灰白的眼睛里终于有了一丝波动。
但那是怜悯。
“娘子,你也会累的。”他轻声说,“装傻三年,独自逃亡三年,现在又要为我拼命何必呢?留下来吧,这里很安静,我们可以永远在一起,不用再担心任何事。”
他伸出手——虽然是虚影,但秦蒹葭感觉有什么冰凉的东西碰触了她的脸颊。
“和我一起睡吧。”
那句话,像魔咒,在纯白空间里回荡。
秦蒹葭感觉自己的意识开始模糊,疲惫像潮水般涌来。
是啊,好累。
从三年前开始,她就没真正休息过。
如果就这样睡去,好像也不错
和她最爱的人一起,永远安眠
不。
秦蒹葭猛地咬破舌尖。
剧痛让她清醒过来。
她后退一步,看着青简,眼泪终于掉下来。
但不是悲伤的泪。
是愤怒的泪。
“洛青舟!”她第一次连名带姓地喊他,“你给我听好了!”
她的声音在纯白空间里炸开,像惊雷:
“是,活着很累!很痛!很麻烦!要面对选择,要承担责任,要忍受失去!但这就是活着!”
“活着就是早上被豆浆香叫醒,中午吃一碗可能太咸可能太淡的面,下午看小容教字时把自己也教糊涂了,晚上和你挤在一张床上抢被子!”
“活着就是会咳血,会昏睡,会虚弱得走不动路——但也会笑,会牵手,会在阳光下发呆,会在梦里说‘娘子,面煮糊了’!”
她走到青简面前,虽然碰不到他,但她用尽全力“盯”着他:
“你说你累,那我呢?我装傻三年,每天提心吊胆,怕被钥匙控制,怕被你发现,怕害死你!但我从没想过放弃!因为我知道,只要活着,就有希望!只要你还活着,我就有勇气继续装下去,继续逃下去,继续爱下去!”
眼泪模糊了视线,但她没有擦:
“现在你告诉我,你想睡?想永远休息?那我这三年算什么?我这一个月的拼命算什么?我从乱流带闯过来,从逻辑断崖跳过来,从记忆沼泽爬过来——就是为了听你说‘好累,想睡’?!”
她深吸一口气,用尽最后的力气嘶喊:
“洛青舟!你给我醒过来!醒过来看着我!醒过来和我一起回去!回到那个不完美、很麻烦、但真实的世界!回到早点铺!回到我们的家!”
“如果你真的累了,那我背你!如果你走不动了,那我扶你!如果你活不下去了,那我就把我的命分给你!但你不能睡!不能放弃!不能丢下我一个人!”
喊到最后,她已经泣不成声。
只是反复重复:
“醒过来相公醒过来”
纯白空间开始震动。
青简灰白的眼睛,终于有了第一丝色彩。
很淡,很微弱,像风中残烛。
但那是属于他的色彩。
深褐色的,温柔的,带着一点点困惑和愧疚的色彩。
“娘子”他轻声说,“你哭了?”
秦蒹葭用力点头,眼泪大颗大颗往下掉:
“嗯,我哭了。因为你是个混蛋,是个胆小鬼,是个让我等了三年的坏相公。”
青简的嘴角,微微扬了一下。
很浅,但那是笑。
“对不起。”他说,“我好像做了一个很长的梦。”
他的身体开始从淡灰色恢复成半透明,再恢复成接近实体的状态。
纯白空间开始褪色,露出底下流动的数据流。
“我们回家?”他问,声音还很虚弱,但眼神已经清晰。
“回家。”秦蒹葭点头,伸手——这次,她的手握住了他的手。
虽然都是意识投影,但她感觉到他掌心的温度。
温暖,真实,属于活人的温度。
---
下章预告:
秦蒹葭带着青简的意识冲出数据库核心层,却发现时间线植入遇到了意外——清洁程序在冻结前启动了最后的防御机制:一个针对“完美编织者”的逻辑病毒。银砾和时砂在外面苦战,小镇结界再次濒临崩溃。而要破解病毒,必须在数据库内部找到编织者文明留下的“最终指令”。而那个指令,需要秦蒹葭和青简共同做出一个选择:是彻底删除清洁程序(但可能导致宇宙法则崩溃),还是将它永久放逐到虚无之渊(但需要有人永远留在那里维持封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