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室之内,空气死寂。
柳菲和墨言还沉浸在破解机关的兴奋与后怕之中,夜星晚的目光,却像是被那幅壁画钉住了,一动不动。
同命。
那两个用古魔文写就的字,像两枚烧红的烙印,狠狠地烫在她的神魂之上。
原来,这便是“同命相斥”的源头。不是诅咒,而是一道契约。一道将正与邪、仙与魔,两个极端的存在,强行捆绑在一起的上古契约。
画中的白衣仙人,与黑裙魔女,他们是谁?又为何会立下如此诡异的契约?
夜星晚的心,乱了。重生以来,她第一次感觉到一种超脱掌控的茫然。她所有的筹谋,都是为了解开这个“诅咒”,远离路朝辞。可如果这不是诅咒,而是某种更深层次的联结,那她所做的一切,又算什么?
“苏师妹,你看什么呢?”墨言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只觉得壁画古老,人物画得倒是挺有气势,却看不出什么所以然。
柳菲也走了过来,她仔细端详着壁画上的符文锁链,眉头紧锁:“这壁画上的阵纹……好生古怪,似乎是一种束缚,又像是一种共生。”
夜星晚收回目光,将心底的惊涛骇浪尽数压下。
“或许只是上古修士的某种记事图腾。”她淡淡地开口,声音听不出任何异样,“我们该找天心石了。”
这间石室似乎是千机洞的终点。在壁画对面的石台上,三人很快便发现了一个凹槽,里面静静地躺着一块通体剔透、内部仿佛有星河流转的奇石。
天心石。
当夜星晚的手触碰到天心石的瞬间,整个千机洞发出一阵轻微的嗡鸣,他们身后的石壁缓缓打开,露出了演武场上刺目的天光。
他们出来了。
“第一组,苏晚、柳菲、墨言,用时两个时辰,成功取得天心石!”
王长老洪亮的声音,在演武场上空回荡。
所有人的目光,都齐刷刷地射向从光门中走出的三人,尤其是走在最前面的夜星晚。
两个时辰!千机洞自建成以来,最快的记录是五个时辰!
这怎么可能?
另外几支队伍,直到半个时辰后,才有一支队伍灰头土脸地出来,却两手空空,显然是失败了。
看着安然无恙、甚至衣角都未曾凌乱的夜星晚三人,所有内门弟子心中都翻江倒海。如果说第一重心性考核,他们还能归结于苏晚心志坚定异于常人,那这第二重考验团队协作与破解能力的考核,又要如何解释?
柳菲是阵法天才没错,可千机洞内的机关,远非普通阵法知识能解。墨言更是可以忽略不计。唯一的解释,就是这个苏晚……
人群中的议论声渐渐平息,嫉妒的目光,转为了深深的忌惮与不解。
王长老看着夜星晚,眼神中的欣赏已经毫不掩饰。他挥手让三人归列,待所有队伍都出来后,才朗声宣布:“第二重考核结束。现在,进行最后一重考核。”
他的声音,让场上的气氛再次紧张起来。
“第三重,对战考核。”
王长老指向演武场中央那座最大的比武台:“此战,非弟子间相斗。尔等的对手,将是老夫的一具灵力分身。”
此言一出,全场哗然。
与长老的分身对战?那可是化神期大能的分身,即便只蕴含了本体万分之一的力量,也足以碾压在场所有的内门弟子。
“此战不求胜,只看尔等在绝对的压力之下,能展现出几分实力,又能坚持多久。”王长老的声音威严而肃穆,“现在,考核开始。柳菲,你先上。”
柳菲神色凝重地走上比武台。
王长老并指如剑,对着比-武台中央凌空一点。刹那间,灵气汇聚,一个与王长老有七分相似的、由纯粹灵力构成的光影人,缓缓凝聚成形。
分身甫一出现,一股恐怖的威压便如山岳般笼罩了整个比武台。
“开始!”
随着一声令下,柳菲娇喝一声,率先出手。剑光与阵盘齐出,各种精妙的法术与阵法相互配合,攻向那具分身。
然而,实力的差距是绝对的。
长老分身只是随意地抬手一挥,便轻易破去了柳菲所有的攻击。接着,他屈指一弹,一道指风便将柳-菲连人带剑击飞出去,摔落在比武台边缘,口中溢出一丝鲜血。
前后,不过十息。
全场鸦雀无声。
柳菲已经是内门弟子中的顶尖存在,却连十息都撑不过。这还怎么打?
接下来几名弟子上场,结果大同小异,最长的一个,也不过坚持了十五息,便被狼狈地轰下了台。
终于,轮到了夜星晚。
她在一片复杂的目光中,缓步走上比武台。
她能感觉到,无数道视线正胶着在自己身上,有好奇,有审视,有不屑,更有期待。
她站定,抬头看向那具重新凝聚的长老分身。分身面无表情,那双由灵光构成的眼睛里,却透出洞悉一切的压迫感。
夜星晚体内的魔气,在蠢蠢欲动。
融合了凝神花后,她对力量的掌控力今非昔比。她有自信,只要动用一丝魔气,便能将这具分身撕成碎片。
但她不能。
她只能赢,而且要赢得“合情合理”。
就在王长老即将宣布开始的瞬间,高台之上,那片属于宗门高层的观礼区,忽然多出了一道身影。
白衣胜雪,风华绝代。
路朝辞。
他不知何时出现在那里,静静地立于栏杆之后,清冷的目光,穿过人群,穿过空间,不偏不倚地,落在了比武台中央那道纤细的身影上。
几乎是在他出现的同一时刻,夜星晚的身体,猛地一僵。
来了。
那股熟悉的、无可抗拒的剥离感,如同决堤的洪水,瞬间席卷了她的四肢百骸。刚刚还在经脉中欢快流淌的魔气,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扼住了喉咙,瞬间窒息,消散,归于虚无。
力量被抽干的空虚感,再次降临。
这一次,她没有腿软,没有倒下。强大的神魂与肉体的完美契合,让她还能站着,还能呼吸,还能……感受到那具长老分身身上,传来的、足以让她这具凡人之躯粉身碎骨的恐怖威压。
“开始!”
王长老的声音,如同地府的催命符。
话音未落,那长老分身便动了。他没有像对付柳菲那样随意,而是五指张开,对着夜星晚凌空一抓。
“缚灵咒!”
刹那间,比武台上的空气都变得粘稠起来,无数由灵力构成的无形锁链,从四面八方缠向夜星晚,要将她彻底禁锢。
这是范围性攻击,避无可避。
所有人都以为,苏晚会像之前的弟子一样,或祭出法宝硬抗,或施展护身法术抵挡。
然而,她什么都没做。
就在那无数锁链即将及身的瞬间,她的身体,以一种违反常理的姿态,猛地向下一沉,整个人几乎是贴着地面,滑了出去。
她的动作,没有一丝灵力波动。
快,准,狠。
纯粹是凭借肉身的力量与技巧,在千钧一发之际,从缚灵咒的包围圈中,钻了出来。
“嗯?”台上的王长老,发出一声轻咦。
台下的弟子们,也都看呆了。
这是什么身法?
没等众人反应过来,长老分身第二击已至。他并指如剑,一道凌厉的剑气,撕裂空气,直刺夜星晚面门。
夜星晚不退反进。
她脚尖在地面猛地一点,身体如同一张被拉满的弓,不闪不避,竟迎着那道剑气冲了过去。
就在剑气即将洞穿她眉心的刹那,她的头,以一个不可思议的角度向旁一偏。凌厉的剑气,几乎是擦着她的脸颊飞了过去,削断了她几缕鬓发。
而她,也借着这股冲势,欺近了长老分身的面前。
她抬起手,手肘如枪,狠狠地撞向分身的胸口。
没有灵力,没有魔气,只有最纯粹的,凝结了她万年战斗经验的,凡人武学。
砰!
一声闷响。
长老分身被她一肘撞得光芒一阵闪烁,竟然后退了半步。
而夜星晚,却被反震之力震得气血翻涌,手臂一阵发麻。
全场,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都像看怪物一样看着台上的少女。
她……她竟然在跟长老的分身……肉搏?
高台之上,路朝辞的目光,落在少女那张因剧烈运动而泛起薄红的脸上,落在她那双燃烧着不屈火焰的眸子里。
别人看到的,是匪夷所思。
他看到的,却是极致的坚韧与悲壮。
他知道,她的体质孱弱,经脉不畅,修炼任何灵力法门,都事倍功半。所以,她只能另辟蹊径,将凡人的武技,锤炼到如此登峰造极的地步。
在所有人都追求通天法术,移山填海之时,只有她,像一只最卑微的蝼蚁,固执地,用最笨拙的方式,磨砺着自己唯一的武器。
她每一次闪避,每一次攻击,都是在燃烧自己那本就微弱的生命力。
她是在用命,去博一个渺茫的机会。
路朝辞握着栏杆的手,不自觉地收紧,温润的白玉栏杆上,竟被他捏出了一丝细微的裂痕。
比武台上,战斗已经进入了白热化。
夜星晚像一只穿花绕树的蝴蝶,在长老分身狂风暴雨般的攻击中,辗转腾挪。她不再硬碰硬,而是将身法发挥到了极致,利用比武台的每一寸空间,每一根石柱,与分身周旋。
一分钟,两分钟……
时间缓缓流逝。
她坚持的时间,早已超过了之前所有的弟子。
台下的弟子们,已经从最初的震惊,变成了麻木。他们看不懂,但他们大受震撼。
夜星晚的体力,在急剧消耗。她的呼吸变得粗重,额角的汗水,顺着脸颊滑落,浸湿了衣襟。每一次闪避,都变得比上一次更加艰难。
终于,长老分身似乎失去了耐心。
他不再施展那些大开大合的招式,而是缓缓抬起右手,食指指天。
刹那间,整个演武场上方的灵气,都开始疯狂地向他的指尖汇聚,形成一个刺目的光球。
光球越缩越小,光芒却越来越亮,其中蕴含的恐怖能量,让整个比武台都开始微微颤抖。
“天枢指!”王长老失声低呼。
这是他的绝技之一,威力足以洞穿山岳!分身怎么会用出这一招?
台下,柳菲和墨言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夜星晚停下了脚步,她半跪在地上,剧烈地喘息着,胸口像风箱一样起伏。她能感觉到,那股毁天灭地的力量,已经将她牢牢锁定。
这一次,退无可退,避无可避。
她抬起头,看着那颗浓缩到极致的光点,那双被汗水浸透的眸子里,没有恐惧,没有绝望,只有一片冰冷的、如同深渊般的死寂。
长老分身的手指,缓缓落下。
那道凝聚了恐怖威能的光束,如同一道来自九天的神罚,撕裂空间,带着毁灭一切的气息,射向那个已经力竭的少女。
完了。
这是在场所有人,心中同时冒出的念头。
然而,就在那光束即将吞噬夜星晚的瞬间,她那双死寂的眸子里,却骤然燃起了一簇疯狂的火焰。
她看着光束,看着高台上的路朝辞,唇角,缓缓勾起一个充满了讥讽与决绝的弧度。
想看我认输?
做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