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道光，是死亡的颜色。
纯粹、凝练，将天地间所有的光芒都吞噬殆尽，只余下最极致的毁灭。
夜星晚半跪在地，粗重地喘息着，汗水混着尘土，从她苍白的脸颊滑落。她抬起头，那双被汗水浸透的眸子，倒映着那颗疾速坠落的“星辰”。
身体里的每一寸血肉都在尖叫着逃离，但她动不了。不是被威压锁定，而是这具凡人之躯，早已耗尽了最后一丝力气。
她甚至能闻到空气被灼烧后，那股特有的、干燥的气味。
台下的惊呼声，柳菲和墨言煞白的脸，都成了模糊的背景。她的世界里，只剩下那道越来越近的光，以及高台之上，那道遗世独立的白衣身影。
路朝辞。
她看着他，看着他那双仿佛承载着万古悲悯的眼。
然后，她笑了。
在那毁天灭地的光芒即将吞没她的前一刻，她那沾染着尘土的唇角，缓缓向上勾起。那不是认命的苦笑，也不是绝望的惨笑，而是一种近乎妖异的、充满了讥讽与决绝的弧度。
想看我匍匐求饶？想看我恐惧绝望？
做梦。
我夜星晚，即便死，也要站着，用你最不愿看到的姿态，死在你的面前。
这，是我最后的尊严。
光束瞬息而至。
然而，预想中的剧痛与湮灭，并未降临。
那道足以洞穿山岳的毁灭光束，在离她眉心只有一指之隔的地方，骤然停滞。光芒的尖端，几乎触碰到了她的睫毛，灼热的气流将她额前的碎发吹得狂舞。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
下一瞬，那道光束，连同那个面无表情的长老分身，如同一捧被风吹散的沙，无声无息地，化作了漫天灵光，消散于无。
比武台上，只剩下那个半跪在地，身体摇摇欲坠的少女。
静。
整个演武场，落针可闻。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呆呆地看着这匪夷所is所思的一幕。
结束了？
怎么结束的？
高台之上，王长老额角渗出一层细密的汗珠，他刚刚强行解除了与分身的联系。他看着台上的少女，眼神中充满了震撼。
他本意只是想逼出她的极限，却没想到，这具分身竟自行催动了“天枢指”。更没想到的是，面对这必死的一击，这个少女，没有祭出任何法宝，没有施展任何防御，甚至连一丝一毫的恐惧都没有。
她只是看着，用那双燃着不屈火焰的眼睛，平静地，迎接着死亡。
那是一种怎样的心性？
那股从骨子里透出来的骄傲与决绝，让王长老这位化神期大能，都感到了一丝心悸。
“呼……”
紧绷的弦骤然松开，夜星晚再也支撑不住，身体一软，向前倒去。
一只手及时伸出，扶住了她的肩膀。是匆匆赶上台的执事。
“苏师妹！”
墨言和柳菲也冲了上来，看到她只是力竭脱虚，并无大碍，才松了一口气。
“咳。”王长老的声音，打破了沉寂，将所有人的神思都拉了回来。他看着被扶起的夜星晚，声音复杂而洪亮：“第三重考核，苏晚，坚持一刻钟，虽未取胜，然其心志之坚，应变之能，远超同辈。”
他顿了顿，威严的目光扫过全场。
“修士之路，修为为基，心性为本。胜负，并非评判的唯一标准。老夫宣布，苏晚，通过考核！”
此言一出，台下先是一静，随即掀起一阵低低的议论。
通过了？
这样也算通过了？
虽然心有不甘，但回想起方才那惊心动魄的一幕，却无人敢出声反驳。毕竟，换做他们任何一人，在那一指之下，怕是连站都站不稳了。
夜星晚被墨言扶着，她低着头，任由旁人如何议论。她现在只想找个地方躺下，好好睡一觉，顺便在梦里把路朝辞那个混蛋吊起来打一万遍。
就在王长老准备宣布选拔结束，将最终结果呈报宗主之时，一个清冷如玉石相击的声音，从高台之上，悠悠传来。
那声音不大，却仿佛带着某种奇异的魔力，瞬间压下了所有的嘈杂，清晰地落入每个人的耳中。
“此女，与我道有缘。”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高台栏杆之后，不知何时，已多了一道白衣身影。
帝尊，路朝辞。
他静静地站在那里，仿佛与这喧嚣的尘世隔着一层看不见的纱。周遭的光，都因他而黯淡。
他看着比武台中央那道纤弱的身影，声音平淡，却字字如惊雷。
“自今日起，苏晚，便为我座下，亲传弟子。”
轰——
整个演武场，像是被投入了一颗巨石的平静湖面，瞬间炸开了锅。
所有人都懵了。
王长老张着嘴，忘了自己接下来要说什么。
柳菲那张向来冷傲的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
墨言扶着夜星晚的手一抖，差点把她摔在地上。
亲传弟子？
帝尊的……亲传弟子？！
那是玄天宗所有弟子，连梦里都不敢奢望的、一步登天的至高荣耀！就这么，轻描淡写地，给了一个刚入内门不久，修为平平，还被帝尊亲自提名的“关系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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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数道目光，嫉妒的，错愕的，怨毒的，探究的，如同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将夜星晚牢牢罩住。
而被这张网罩住的夜星晚，此刻的大脑，也是一片空白。
她缓缓抬起头，看向高台上的路朝辞，怀疑自己是不是因为脱力，产生了幻听。
他……说什么？
亲传弟子？
当看清路朝辞眼中那不容置疑的平静时，夜星晚终于确认，这不是幻觉。
一股比被“天枢指”顶着眉心还要恐怖的寒意，从她尾椎骨猛地窜起，瞬间冻结了她的四肢百骸。
她完了。
她彻底完了。
成为他的亲传弟子，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她要搬到天枢殿附近，意味着她要时时刻刻跟在他身边修行，意味着她将彻底告别魔气，告别力量，告别尊严，沦为一个彻头彻尾的、需要他“保护”的、手无缚鸡之力的凡人！
这个走路的禁魔领域，不满足于偶尔路过，现在要升级成贴身挂件了？！
还有比这更残忍的酷刑吗？
一股极致的愤怒与绝望，如同火山喷发，在她心底轰然炸响。她几乎要控制不住，指着那个男人的鼻子破口大骂。
然而，她不能。
在外人眼中，她此刻的呆滞，那张因震惊而毫无血色的脸，那微微颤抖的身体，是喜从天降、不知所措的最佳写照。
看啊，那个幸运的女孩，已经被这天大的惊喜，砸得晕头转向了。
路朝辞看着她“激动”到失语的模样，清冷的凤眸中，掠过一丝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柔和。
他知道，这个决定很突然。
但他方才，在那一指之下，从她眼中看到了太多东西。
看到了她对这个世界最后的留恋，看到了她宁愿玉石俱焚，也不肯屈服的骄傲。
这样的她，不该在泥泞中挣扎。
他要将她置于自己的羽翼之下，为她遮蔽所有的风雨，让她可以不必再用那种惨烈的方式，去证明自己。
“苏晚！还愣着做什么！”王长老最先反应过来，他看着夜星晚，语气中带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没发现的羡慕与催促，“此乃天赐的机缘！还不速速上前，行拜师之礼！”
墨言激动得脸都红了，他用力摇了摇夜星晚的胳膊，压着嗓子喊道：“苏师妹！快！快去啊！”
夜星晚的身体，像是生了锈的木偶，被墨言半推半扶着，踉踉跄跄地，走到了比武台的中央。
她抬头，仰望着高台之上，那个决定了她未来悲惨命运的男人。
阳光刺眼，她看不清他的表情。
她只知道，自己从一个魔尊，到一个废柴，再到一个笑话，只差了最后一步。
“弟子苏晚……”
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发抖，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她屈起双膝，在全场数千道目光的注视下，缓缓地，跪了下去。
冰冷的石板，硌得膝盖生疼。
她看着那道纤尘不染的白色衣角，看着那双即将踩在她所有尊严之上的云纹靴，脑海中只剩下一个念头。
魔尊夜星晚的万年霸业，大概，就要在今天，以一种极其憋屈且滑稽的方式，画上句号了。
而新的篇章，叫做——《帝尊的掌中废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