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星晚冲向的不是山门,不是那片血与火交织的战场。
她冲向了屋檐下,那一排用来承接雨水、引导山泉的引水竹筒。
她的动作,在旁人看来,或许是绝望下的癫狂,是毫无意义的奔逃。但墨言等人,却从那道纤细的、几乎要在夜风中折断的背影里,看到了一种与这惨烈战场格格不入的、冷静到极致的秩序感。
她的每一步,都踩在院中青石的固定位置,仿佛丈量过无数遍。身体因为力量的流失而摇晃,但核心却稳如磐石。
“刺啦——”
她没有丝毫犹豫,用尽全身的力气,从墙上硬生生掰下了一截最笔直、最光滑的竹筒。竹筒的断裂处,毛刺扎进了她的掌心,渗出细密的血珠,她却恍若未觉。
她的目光,如鹰隼般扫过自己身上。夜行衣,空无一物。随即,她的手闪电般探向自己的发髻。
一根通体乌黑、样式古朴的凤钗,被她抽了出来。在月光下,凤钗的尾羽闪过一丝幽冷的光。她握住凤钗,指尖在尾羽的某一处轻轻一按。
“咔哒。”
一声轻响,凤钗的尾部弹开,一截不足寸许、细如牛毛的锋刃,从内里滑出。那不是针,而是一柄被缩小了无数倍的、完美的柳叶短刃。刃身薄如蝉翼,上面铭刻着肉眼几乎无法看见的魔纹。
这是她前世亲手炼制的“噬魂”,平日里只是一根用来固定发髻的普通凤钗,可一旦亮出锋刃,便是见血封喉的魔器。
可惜,如今的她,连驱动这上面最简单一道魔纹的力量都没有。它在她手中,只是一片锋利一点的铁片。
但,足够了。
她的另一只手,在腰间的香囊上拂过。那不是普通的香囊,里面没有香料,只有她用凡间草药提炼的各种毒粉。她指尖一捻,一点比灰尘还要细微的、深紫色的粉末,便沾染在了她的指腹。
她没有丝毫停顿,将那点粉末,极其均匀地、薄薄地,涂抹在了那寸许长的锋刃之上。
“腐骨散”,魔界入门级的神经毒素。对于神魔之躯,或许只能造成一瞬间的麻痹,但对于经脉,尤其是脆弱的穴位经脉,它的效果,是瞬时且霸道的。
做完这一切,前后不过两息。
而天空之上,路朝辞与幽泉的力量,已经攀升到了极致。
金色的剑光,如一轮烈日,悬于玄天宗上空,神圣浩然的气息,让所有邪修都感到了发自灵魂的战栗。
漆黑的魔球,则像一个不断坍缩的黑洞,吞噬着周围的一切光与声,散发着毁灭万物的死寂。
两股力量的对峙,让空间都开始扭曲,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夜星晚没有再看那毁天灭地的一幕。她单膝跪地,将那截中空的竹筒一端抵在地面,另一端斜斜地朝向山门的方向。
她的身体,因为力量的过度透支,已经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
她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胸膛的起伏被压制到最低。这是她前世在刺杀一位上古妖皇时,为了融入环境,自创的龟息法门,能最大限度地减少身体对外界的干扰。
她将那枚淬了毒的柳叶刃,小心翼翼地,放进了竹筒的端口。
然后,她抬起头。
整个世界,仿佛都消失了。
风声,喊杀声,能量的轰鸣声,尽数褪去。她的眼中,只剩下数百丈之外,那个悬浮于半空、周身魔气滔天的身影。
幽泉。
她清晰地看到了他脸上那疯狂而贪婪的表情,看到了他因为过度吸纳力量而暴起的青筋,更看到了他那为了稳固下盘,左脚脚跟极其细微地向内侧转动了半分的、刻在她灵魂里的习惯性动作。
找到了。
就是那里。
左腿膝盖后方,委中穴。
夜星晚的瞳孔,缩成了最危险的针尖状。
她俯下身,嘴唇凑近了竹筒的末端。
距离太远,风太大,战场上狂暴的能量乱流,更是会严重干扰这枚小小铁片的轨迹。
她只有一次机会。
她的大脑,在这一刻,运转到了极致。风速、湿度、灵气浓度、魔气走向无数的数据,在她识海中飞速流过,最终汇聚成一个精准无比的抛物线。
天空之上,幽泉发出一声震天的狂笑。
“路朝辞!为你的傲慢,付出代价吧!”
他胸前那个漆黑的魔球,终于被他用尽全力,猛地推了出去!
也就在同一时刻,路朝辞那引动了天地之威、燃烧了自身精血的至强一剑,也化作一道贯穿天地的金色长虹,悍然斩落!
两股足以决定此战胜负的终极力量,即将碰撞。
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没有人注意到,在后山那座不起眼的、破了个大洞的院子里。
一个纤弱的少女,用尽了最后一丝力气,对着一截翠绿的竹筒,猛地吹出了一口气。
“噗。”
一声微不可闻的轻响,被淹没在了那惊天动地的能量轰鸣之中。
一枚乌黑的、淬了剧毒的柳叶刃,借着她吹出的那口气,滑出竹筒,带着一道微弱的破空声,旋转着,悄无声息地,融入了那片被魔气与剑光搅得混沌不堪的夜色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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它太小了,太不起眼了。
就像一颗被风暴卷起的沙砾,在两头毁天灭地的巨兽之间,卑微得不值一提。
然而,就是这颗沙砾,循着那条由魔尊神魂计算出的、绝无仅有的轨迹,穿过了能量的缝隙,越过了数百丈的距离。
幽泉所有的心神,都放在了那道足以威胁他生命的金色剑光之上。他甚至已经开始想象,在挡下这一击后,该如何炮制那个元气大伤的正道帝尊。
他完全没有察觉到,一丝比蚊蚋叮咬还要轻微的凉意,从他左腿的膝弯处,一闪而过。
那枚柳叶刃,精准地,刺入了他因为发力而经脉贲张的委中穴,然后,在魔气的冲击下,瞬间碎裂成粉末。
毒素,侵入。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凝固了。
一股尖锐的、撕裂神经的麻痹感,如同闪电,顺着幽泉的经脉,瞬间窜遍了他的左半身。
他的左腿,在那一瞬间,彻底失去了知觉。
而他那颗已经脱手而出、凝聚了他毕生功力与所有手下性命的漆黑魔球,因为这半身不遂带来的、极其细微的平衡失调,轨迹,出现了百万分之一的偏斜。
高手相争,差之毫厘,谬以千里。
“轰——!”
金色的剑虹,与漆黑的魔球,终于撞在了一起。
没有想象中的僵持与对耗。
那颗轨迹偏斜了的魔球,与剑虹最锋锐的尖端,擦身而过。
它的大部分毁灭性能量,轰击在了空处,将玄天宗山门外的一座千仞高峰,直接夷为了平地。
而路朝辞那搏命的一剑,几乎没有受到任何阻碍,结结实实地,斩在了幽泉的胸膛之上!
“噗——!”
幽泉脸上的狂笑,凝固了。
他低下头,难以置信地看着自己的胸口。
一道深可见骨的金色剑痕,从他的左肩,一直延伸到右侧小腹。伤口之中,没有黑色的魔血流出,只有金色的剑气,如同跗骨之蛆,疯狂地破坏着他的魔躯与神魂。
“不可能”
他张开嘴,一大口黑色的血液,夹杂着内脏的碎片,狂喷而出。
他那因为吸纳了庞大力量而膨胀的身体,如同被戳破的气球,迅速地干瘪下去。
整片战场,陷入了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一幕。
前一秒还不可一世、稳操胜券的邪修首领,下一秒,竟然就这么败了?
天空之上,路朝辞的身影一阵摇晃,脸色苍白如纸。催动那搏命的一剑,几乎耗尽了他所有的灵力,更伤及了本源。
但他还是强撑着,握紧了手中的长剑,准备给幽泉最后一击。
清晖院中,夜星晚在吹出那口气之后,便再也支撑不住,身体一软,瘫倒在地。
她侧躺在冰冷的地面上,大口地喘息着,浑身上下,没有一处不在叫嚣着酸痛与疲惫。
但她的眼睛,却亮得惊人。
她看着远处天空中,那个如同断线风筝般坠落的黑色身影,嘴角,缓缓勾起一个冰冷而快意的弧度。
幽泉。
当年,你从背后捅我一刀。
今天,我还你一记穿心之剑。
我们之间,两清了。
然而,就在这时,那本该重伤垂死、失去所有反抗之力的幽泉,却在半空中,猛地止住了下坠的趋势。
他用一种极其扭曲的姿势,强行稳住了身形。
他没有去看那个让他身受重创的路朝辞,反而猛地抬起头,那双充满了怨毒与疯狂的眼睛,越过混乱的战场,死死地,射向了后山的方向!
他的魔功虽然被破,但属于魔将的直觉,却在疯狂地向他示警。
刚才,就在他出招的前一刹那,有一股极其微弱、却又无比熟悉的、带着致命恶意的“东西”,击中了他!
不是路朝-辞,不是玄天宗的任何人!
那是来自另一个方向的,来自阴影中的偷袭!
“是谁!”
幽泉发出一声歇斯底里的咆哮,声音嘶哑,如同地狱恶鬼的嘶吼。
“是谁在暗算本座!滚出来!”
他的目光,如同两道血色的探照灯,在天枢峰的各个角落疯狂扫视,最后,仿佛穿透了空间的阻隔,精准无比地,落在了清晖院中,那个刚刚瘫倒在地、气息微弱的少女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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