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道目光，如两柄烧红的烙铁，穿透了数百丈的距离，越过能量肆虐的战场，精准无比地钉在了清晖院的方向。
幽泉的咆哮，嘶哑而疯狂，像一只濒死的野兽，在用尽最后的力气，嘶吼着自己的不甘与怨毒。
“是谁！滚出来！”
那一瞬间，夜星晚只觉得浑身的血液都凝固了。
她瘫在冰冷的地面上，胸膛因为剧烈的喘息而起伏，四肢百骸传来的酸软与脱力感，都比不上此刻从尾椎骨窜上天灵盖的寒意。
被发现了。
不，不是身份暴露。而是她“偷袭”这个行为，被幽泉察觉了。
这个认知，比身份暴露更加致命。
一个重伤垂死、满心怨毒的魔将，在败局已定的情况下，最想做的不是逃命，而是找出那个在阴影里给了他致命一击的“老鼠”，然后将其挫骨扬灰。
夜星晚的心，沉到了谷底。
她此刻，依旧是那个手无缚鸡之力的苏晚。路朝辞的禁魔领域还未完全消散，她体内的魔气，只恢复了涓涓细流的一丝，连站起来都费劲，更别提应对一个魔将临死前的反扑。
她甚至能感觉到，一道阴冷、恶毒的神念，已经锁定了她所在的位置，正不顾一切地探查过来。
然而，就在那道神念即将触及清晖院的瞬间，一道清冷如雪的屏障，无声无息地，横亘在了半空之中。
是路朝辞。
他脸色苍白如纸，身形在夜风中微微摇晃，显然也已到了强弩之末。但他依旧挺直了脊背，挡在了幽泉与天枢峰之间，像一座不可逾越的山。
“你的对手，是我。”他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
那道探向清晖院的神念，撞上他的剑意屏障，如同冰雪遇上了烈阳，瞬间消融。
幽泉发出一声闷哼，本就重伤的身体又是一阵剧烈的颤抖。他抬起头，血红的眼睛死死地瞪着路朝-辞，又看了一眼被他护在身后的天枢峰方向，眼中闪过一丝极致的疯狂与不甘。
他知道，有路朝辞在，他今天不可能再伤到那个暗算自己的鼠辈。
而他自己的伤势，已经不允许他再有任何耽搁。那金色的剑气，正在他体内疯狂肆虐，再不走，他今天就要彻底交代在这里。
“路朝辞……”幽泉从齿缝间挤出这个名字，声音里充满了刻骨的恨意，“还有那个藏头露尾的杂碎！你们等着！本座……一定会回来的！”
他猛地从怀中掏出一枚黑色的玉符，用力捏碎。
“噗——”
一股浓郁的黑雾，从玉符中爆开，瞬间将他的身形吞噬。与此同时，战场上所有幸存的邪修，仿佛收到了某种指令，全都发了疯似的，不计代价地向后方撤退。
他们中的一些人，甚至直接引爆了自己的魔丹，用自杀式的攻击，为幽泉的撤离，争取了最后的一点时间。
“撤！”
凄厉的喊声，在战场各处响起。
黑色的洪流，来时汹汹，退时，却如退潮般迅速。不过十几息的工夫，那些原本还悍不畏死、疯狂进攻的邪修，便消失得一干二净，只在玄天宗的山门前，留下了一片狼藉的尸体和满目疮痍的大地。
持续了半夜的厮杀，终于在这一刻，落下了帷幕。
紧绷的弦，骤然松断。
“赢了……”
不知是谁，用嘶哑的声音，喃喃自语。
“我们赢了！”
这个声音，像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瞬间激起了千层浪。
劫后余生的狂喜，压抑了许久的呐喊，瞬间响彻了整个玄天宗。无数弟子扔掉了手中的兵器，瘫坐在地，或是与身旁的同门相拥而泣。
天空之上，那轮因路朝辞剑意而汇聚的皎洁明月，也渐渐隐去了光辉。
夜色，重新笼罩了这片浸透了鲜血的土地。
路朝辞的身影，在半空中一阵摇晃，终于再也支撑不住，缓缓从空中落下。
“帝尊！”
几名离得最近的长老，惊呼一声，连忙飞身上前，将他扶住。
直到这时，众人才看清他此刻的模样。
他身上的白衣，早已被鲜血与尘土染得斑驳不堪。嘴角那抹殷红的血迹，触目惊心。而他那只握剑的右手，虎口处皮开肉绽，鲜血顺着手臂，一滴一滴地，落在地上。
更让人心惊的是，他左臂的衣袖，不知何时被划开了一道长长的口子，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从臂弯一直延伸到手腕，皮肉外翻，鲜血淋漓。那是之前为了保护夜星晚，被那名邪修头目的巨斧余波所伤，只是在激战中，他竟仿佛毫无所察。
“快！快取九转还魂丹来！”一名长老脸色大变，急声喊道。
路朝辞摆了摆手，示意自己无碍。他强行压下喉头涌上的腥甜，目光越过身前焦急的众人，望向了天枢峰的方向。
他的眼神，复杂难明。
有担忧，有后怕，但更多的，是一种连他自己都无法理解的困惑。
他方才，护住了苏晚，挡住了幽泉的神念探查。
可就在那一瞬间，他的剑意屏障，似乎触碰到了一丝极其微弱、却又熟悉到让他心悸的气息。
那不是苏晚的。
也不是幽泉的。
那是一种……沉寂了千年，本不该再出现在这个世界上的，属于另一个人的气息。
而就在此时，清晖院中。
随着路朝辞的落地，那股笼罩着夜星晚的禁魔之力，终于如潮水般彻底退去。
磅礴的魔气，如同久旱逢甘霖，重新回到了她干涸的经脉之中。
夜星晚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身体的掌控权，终于再次回到了自己手中。她挣扎着，从冰冷的地面上坐了起来。
“苏……苏师叔！您没事吧！”
墨言和那几个外门弟子，终于从极致的震惊中回过神来，连滚带爬地从屋子里跑了出来。他们冲到夜星晚身边，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一种看神仙似的、混杂着敬畏与崇拜的表情。
他们方才，亲眼目睹了那匪夷所思的一幕。
一个在他们眼中手无缚鸡之力的少女，用最简陋的陷阱，最原始的武器，干净利落地，解决掉了五名穷凶极恶的邪修。
那份冷静，那份果决，那份对时机的精准把握，简直不像一个初出茅庐的弟子，反倒像一个身经百战、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杀神。
“我没事。”
夜星晚的声音有些沙哑，她扶着墨言的手臂，缓缓站起身。
双腿依旧在发软，那是体力透支到极限的后遗症。她刚才那看似简单的吹气一击，耗尽了她最后一丝力气，也耗尽了她全部的心神。
她抬头，望向山门的方向。
她看到了邪修撤退的狼藉，看到了弟子们劫后余生的狂喜，也看到了那个被众人围在中央、脸色苍白如雪的白衣帝尊。
她的心中，没有半分得救的喜悦。
只有一片冰冷的荒芜。
幽泉逃了。
带着对“偷袭者”的刻骨恨意逃了。
她知道，从今天起，她多了一个最危险的敌人。一个了解她过去，又对她现在一无所知，却已经将她列为必杀目标的敌人。
而这一切的始作俑者，就是不远处那个被众人奉若神明，此刻却连站都站不稳的男人。
如果不是他那该死的禁魔领域，她何至于沦落到用吹竹筒这种上不了台面的手段？她有一万种方法，可以光明正大地，将幽泉的脑袋拧下来。
一股无名的怒火，夹杂着一丝连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复杂情绪，在她胸中翻腾。
她救了他。
用一种他永远不会知道的方式，救了这个视她为笼中雀、禁锢她自由的宿敌。
何其荒谬。
夜星晚收回目光，不再去看那边的景象。
“扶我回屋。”她对身旁的墨言低声道。
“是，是！”墨言连忙点头，小心翼翼地扶着她，生怕碰碎了这件珍贵的瓷器。
而就在夜星晚转身的瞬间，主战场上，路朝辞仿佛感应到了什么，再次抬起头，目光精准地，落在了她的背影上。
他看着那个纤弱的身影，在同门的搀扶下，摇摇晃晃地，走回那座破了个大洞的院子。
他的眉头，微微蹙起。
“帝尊，您的伤势要紧，我们先回殿内……”一名长老在他身旁劝道。
路朝-辞没有回应。
他的脑海中，反复回荡着方才剑意屏障触碰到的，那一丝转瞬即逝的、熟悉而又陌生的气息。
那感觉……
像极了千年前，他最后一次见到她时，她身上那股决绝而悲伤的味道。
可这怎么可能？
路朝辞的眼中，闪过一丝深深的迷惘。
他看着自己手臂上那道狰狞的伤口，又看了一眼远处那座寂静的清晖院，一个荒诞的念头，毫无预兆地，从他心底，冒了出来。
幽泉最后那一击的偏斜，真的……只是一个意外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