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盒开启的瞬间,没有惊天动地的异象,没有霞光万道,甚至连一丝灵力波动都未曾溢出。
只有一声轻微到近乎错觉的“咔哒”声。
然而,就是这声轻响,让密室中那“咚、咚、咚”的沉重心跳声,骤然清晰了百倍。它不再是从玉盒中沉闷地传出,而是直接在空气里,在神魂中,轰然炸响。
夜星晚的心脏,被这声音狠狠攥住,猛地一缩。
她看见路朝辞修长的手指,捏着盒盖,缓缓将其完全打开。
他要做什么?
在处决犯人之前,展示其觊觎之物,以示惩戒?还是说,这本身就是最后一道考验,考验她在弥留之际,面对这终极诱惑时,会不会露出哪怕一丝一毫的贪婪?
夜星晚的脑子,在剧毒与恐慌的双重侵蚀下,变成了一锅沸腾的浆糊。但她身为魔尊的本能,却在这一刻,接管了这具濒临崩溃的身体。
她不能动,不能有任何多余的表情。
她现在的人设,是一个忠心耿耿、为保护宗门秘宝而身受重伤、即将毒发身亡的可怜弟子。一个将死之人,看到自己拼死守护的东西安然无恙,该是什么反应?
是欣慰,是解脱,是死而无憾。
于是,她那双因失血而略显涣散的眸子,艰难地聚焦在路朝辞的手上,眼神里,恰到好处地流露出一丝微弱的光,仿佛是回光返照前的最后一抹亮色。
路朝辞的动作很慢。
他似乎完全没有在意夜星晚的反应,只是垂着眼,凝视着盒中之物。那双幽深的凤眸里,映着玉盒内散发出的柔和光晕,神情专注,仿佛这世间,只剩下他与这件信物。
他的指尖,探入盒中。
夜星晚屏住了呼吸,连带着手臂上毒素蔓延的刺痛,似乎都暂时被遗忘了。
他拿出来的,会是什么?
是一枚号令天下的古帝印玺?还是一页蕴含无上道法的金书玉册?
路朝辞的手指,从盒中缓缓抬起。
他指间捏着的,并非什么惊世骇俗的神器。
那是一枚玉佩。
一枚通体莹白、质地温润、造型古朴的玉佩。
玉佩不过巴掌大小,边缘打磨得极为圆润,散发着淡淡的、如同月华般清冷的光辉。那股撼动神魂的心跳声,正是从这枚玉佩上传来的。它每一次搏动,玉佩表面的光华便会随之流转一次,仿佛它不是死物,而是一颗活生生的、正在跳动的心脏。
夜星晚的瞳孔,在看清玉佩的瞬间,不受控制地,缩成了最危险的针尖。
因为,在那枚玉佩的中央,用一种她再熟悉不过的阳刻手法,雕刻着两个古老的文字。
——同命。
那字迹,那笔锋,那其中蕴含的、仿佛与天地同寿的苍茫道韵,与她藏在怀中、从苏家秘境里得到的那块石片上的刻痕,一模一样!
轰——!
仿佛有一道九天惊雷,在她的识海深处轰然炸开。
所有的线索,所有的猜测,所有的谜团,在这一刻,被这枚小小的玉佩,串成了一条完整而又荒谬的线。
同命相斥。
不,从来就不是相斥。
是共鸣。
是她体内的魔尊本源,与路朝辞这枚玉佩之间,产生的某种她无法理解的、源自上古的共鸣。这共鸣,压制了她身为魔尊的力量,也同样,压制了路朝辞身为帝尊的修为。
所以,每一次他靠近,她就变成凡人。
所以,在苏家秘-境里,那块同样刻着“同命”的石片,会在她靠近时发热。
所以,她为路朝辞疗伤时,那一丝不慎泄露的魔气,会与他伤口处的能量产生水乳交融的共鸣。
这根本不是诅咒!
这是一种契约!
一个将她和路朝辞,这两个分属正邪两道、本该是宿敌的人,用一种匪夷所思的方式,死死捆绑在一起的上古契约!
夜星晚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眼前发黑。
她耗费心机,想要解开的“诅咒”,真相竟是如此。而解开这个秘密的关键信物,就这么堂而皇之地,被路朝辞捏在指间,展示在她的眼前。
她的脸上,依旧蒙着黑巾。但路朝辞还是从她那双剧烈收缩的瞳孔里,看到了极致的震惊。
他心中,那份最后的疑虑,终于消散了。
他将她的震惊,完美地解读成了他所预设的答案。
——一个凡俗弟子,在临死之前,亲眼见到了宗门传说中,那件维系着玄天宗气运的至高信物,所表现出的、理所应当的震撼与敬畏。
他要的,就是这个反应。
这个傻姑娘,拼上性命,闯入这九死一生的禁地,不就是为了确认它的安全吗?
如今,让她亲眼看一看,也算是对她这份愚忠的,一种无声的告慰。
“这,就是玄天宗的根基,也是你拼死守护的东西。”
路朝辞的声音,再度响起。这一次,那声音里的冰冷审视已经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近乎叹息般的复杂情绪。
,!
他托着那枚玉佩,缓步走到夜星晚的面前。
清冷的月华光晕,映照着她苍白如纸的脸,和那双写满了“震撼”的眼睛。
夜星晚的心,已经乱成了一团麻。
她必须回应。
她该说什么?说“弟子死而无憾”?还是说“此物竟如此神圣,弟子大开眼界”?
不,不对。
一个普通的、即将毒发身亡的弟子,此刻最该有的反应,不是对信物的赞叹,而是对“生”的渴望,和对“死亡”的恐惧。
她的嘴唇,开始不受控制地哆嗦起来,牙齿上下打着颤。
“帝帝尊”她的声音,沙哑得像是被砂纸磨过,每一个字,都带着濒死的颤音,“我我的手没知觉了好冷”
她一边说,一边用尽最后的力气,抬起那只完好的右手,死死地抓住了自己的左肩,仿佛想要阻止毒素的进一步蔓延。
那副被死亡阴影笼罩的惊恐与无助,真实得不带一丝一毫的表演成分。
因为,她是真的快不行了。
那“蚀骨蝎”的毒素,远比她想象的更霸道,已经开始侵袭她的五脏六腑。她的视线,已经模糊成一片重影,连眼前路朝辞那张俊美的脸,都看不太真切了。
路朝辞看着她这副模样,眉头再次蹙起。
他将那枚“同命”玉佩,重新放回了玉盒之中,盖上盒盖。
那撼动神魂的心跳声,瞬间又被隔绝回那方寸之间,变得沉闷而遥远。
“蚀骨蝎之毒,确实无解。”他开口,声音平静得近乎残忍,“毒入心脉,便是本座,也只能为你续命三息。”
夜星晚的心,咯噔一下,沉到了谷底。
他不打算救她?
他把她骗到这里,就是为了让她中毒,然后名正言顺地死在这里,以惩戒她私闯禁地之罪?
这个念头,像一条淬毒的冰蛇,瞬间窜遍她的四肢百骸,让她通体发寒。
好狠。
不愧是正道魁首,杀人不见血的手段,玩得炉火纯青。
一股极致的绝望与不甘,从她心底最深处,轰然涌起。
她堂堂魔尊夜星晚,没死在正道围攻之下,没死在天劫雷罚之中,最后,竟要以这样一种憋屈的方式,死在一个小小的机关剧毒之下?
她不甘心!
就在她几乎要放弃伪装,准备燃烧最后一丝魔尊本源,与路朝辞同归于尽的瞬间,路朝辞的下一句话,却让她所有的动作,都停滞了。
“不过”
他话锋一转,那双深邃的凤眸,静静地看着她,眼底,似乎掠过一丝无人能懂的幽光。
“此毒,虽无药可解,却有一物可克。”
夜星晚涣散的瞳孔,重新凝聚起一丝光亮。
“是是什么?”
路朝辞没有立刻回答。
他只是伸出手,探向自己的怀中,片刻后,取出了一样东西。
那是一只小小的、由紫檀木雕琢而成的药瓶。
他拔开瓶塞,一股奇异的、混杂着草木清香与血腥气的味道,瞬间在密室中弥漫开来。
“这是本座用自身精血,辅以百种灵药,炼制而成的‘本源丹’。”路朝辞的声音,平静无波,像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服下它,可解世间万毒。”
夜星晚愣住了。
用他自己的精血,炼制的丹药?
他要救她?
为什么?
她怔怔地看着路朝辞,看着他将那颗殷红如血的丹药,从瓶中倒出,递到她的面前。
“张嘴。”他命令道。
夜星晚的大脑,已经完全无法思考。
她只是本能地,微微张开了干裂的嘴唇。
那颗散发着奇异香气的丹药,被路朝辞送入了她的口中。
丹药入口即化,化作一股温热而磅礴的暖流,顺着她的喉咙,涌入四肢百骸。那股暖流,带着一股她无比熟悉的气息——路朝辞的气息。
所过之处,那股如同附骨之疽的麻痹刺痛感,竟如同冰雪遇阳般,迅速消融。
不过短短数息之间,她那条已经彻底失去知觉的左臂,便重新恢复了感知。
毒,解了。
夜星晚靠在祭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感受着劫后余生的虚脱与庆幸。
她看着眼前这个神情淡漠的男人,心中,却翻涌起滔天巨浪。
他到底想做什么?
先是引她入局,再是冷眼看她中毒,在她濒临绝望之际,又拿出自己精血炼制的丹药来救她
这一番操作,让她完全看不懂了。
就在她心乱如麻之际,她忽然感觉到,自己怀中,那个一直被她用魔气包裹、藏得严严实实的石片,竟在“本源丹”的药力化开的瞬间,毫无预兆地,滚烫了起来!
喜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