密室之内,时空仿佛被那一声清冷的质问彻底冻结。
夜星晚僵在原地,伸向玉盒的手,就那么悬在离目标不足一寸的空中,指尖甚至能感受到那玉盒上“心跳”所带来的微弱气流。
完了。
这两个字,像两块万年玄冰,砸进她的识海,瞬间将所有翻腾的思绪、侥幸与计划,全部冻成了齑粉。
她缓缓转动僵硬的脖颈,那动作,仿佛耗尽了她全身的力气。
入口的黑暗中,路朝辞的身影由模糊变得清晰。他就像是从这片星空墙壁的画卷中走出来的一位神只,衣袂无风自动,周身散发着生人勿近的凛冽。
他的眼神,不再是之前在大殿中的复杂与试探,而是纯粹的、不带任何温度的审视,像一柄出鞘的利剑,要将她从里到外,剖析得一干二净。
他是怎么来的?
是她触动了某个她都未能察觉的最高级警报?还是说,他从一开始,就根本没有去什么观星台,而是一直在这密室之中,守株待兔?
夜星晚的心,一寸寸沉入谷底。
更糟糕的是,路朝辞的出现,就像一个无形的开关。她体内本就因毒素而凝滞的经脉,在这一刻,被彻底抽空。最后那丝勉强维持着身体机能的微弱力量,消失得无影无踪。
左臂的麻痹感,瞬间加剧,仿佛那条手臂已经不再属于自己。毒素顺着心脉,开始向四肢百骸蔓延。她的眼前,开始出现细密的、旋转的黑点,耳边那沉重的心跳声,也变得忽远忽近,仿佛隔了一层水。
“我再问一次。”
路朝辞迈开脚步,缓缓向她走来。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夜星晚紧绷的神经上。他的声音,比这密室中的万年寒气,还要冰冷。
“你,在这里,做什么?”
夜星晚的嘴唇动了动,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大脑因为缺氧和毒素的侵蚀,运转得异常艰难。
撒谎?
如何撒谎?说自己梦游至此?还是说自己散步迷路,不小心掉进了他床下的坑里?
任何一个谎言,在眼前这个心思深沉如海的男人面前,都显得那么苍白可笑。
她的沉默,显然加剧了路朝辞的怀疑。他走到了祭台的另一侧,与她隔着那只不断搏动的玉盒,遥遥相对。他的目光,从她蒙着脸的黑巾,到她一身狼狈的夜行衣,最后,落在了她那只无力垂落、衣袖被划破,渗出乌黑血迹的左臂上。
他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夜星晚捕捉到了这个细微的表情。
伤口!
一道灵光,如同闪电,劈开了她混沌的脑海。
对,她有伤!她不是悄无声息地潜入,而是“一路搏杀”进来的!
一个绝境之下的完美剧本,在她的脑中,以毫秒的速度,迅速成型。
“我”她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沙哑、虚弱,还带着一丝劫后余生的颤抖,“弟子弟子是来查看信物的。”
路朝辞的眼中,没有丝毫波澜,只是静静地看着她,等着她的下文。
夜星晚知道,这种时候,最忌讳的就是流利与顺畅。她必须表现得像一个被吓破了胆,又急于解释的普通弟子。
“白日里,邪修攻山弟子弟子虽然侥幸立功,但心中一直惶恐不安。”她喘着气,仿佛每说一个字,都在消耗着本就不多的生命力,“我总觉得,邪修的目标,不仅仅是杀人他们他们好像在找什么东西。”
她一边说,一边用那双在黑巾下依旧清亮的眼睛,怯生生地看着路朝辞,观察着他的反应。
“后来,弟子斗胆,向王长老要了宗门舆图。”她开始将真话与假话,巧妙地编织在一起,“弟子发现在帝尊您的忘尘殿之下,竟有这样一处从未被记录在册的密室。弟子弟子便猜测,这里,定然存放着我玄天宗最重要的东西。”
路朝辞的表情,依旧没有任何变化,但夜星晚能感觉到,他身上那股迫人的剑意,似乎收敛了一丝。
有门!
她心中一喜,继续往下说,声音里的“真诚”与“急切”又多了几分。
“弟子担心担心邪修会有同伙潜伏在宗门之内,会对这里不利。所以所以才想着趁夜深人静,前来查看一番确认信物安然无恙,弟子才能安心。”
说到这里,她仿佛再也支撑不住,身体晃了晃,用那只完好的右手,扶住了身旁的祭台。她的视线,恰到好处地,再次落向那只玉盒,眼神里充满了“担忧”与“后怕”。
“弟子弟子只是想确认它还在没想到没想到这密道里机关重重弟子弟子才会”
她的话没有说完,但意思已经再明显不过。
我不是贼,我是忠心护主的傻白甜。我不是来偷东西,我是来保护东西的。我之所以这么狼狈,还受了伤,都是因为我不自量力,闯入了您布下的天罗地网。
这套说辞,堪称完美。它将一个“非法入侵”的罪行,完美地包装成了一次“愚忠”的英雄行为。既解释了她出现在这里的原因,又合理化了她这一身的伤。
,!
最重要的是,这完全符合路朝辞心中,那个“柔弱、坚韧、善良、还有点一根筋”的苏晚形象。
密室中,再次陷入了死寂。
只有玉盒的心跳声,和夜星晚刻意加重的喘息声,在空旷的空间里回荡。
路朝辞就那么静静地看着她,深邃的眼眸,像是一片不起波澜的古潭,让人看不透他到底在想什么。
夜星晚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她知道,最关键的考验,来了。
果然,许久之后,路朝-辞缓缓开口,声音依旧清冷:“忘尘殿外的‘七星锁尘阵’,你是如何通过的?”
来了!
夜星晚心中暗道一声。她就知道,糊弄这个男人,没那么容易。
“弟子弟子曾在一本古籍残卷上看过说上古阵法,为了追求与天地共鸣,运转之间,必有‘潮汐间隙’弟子只是侥幸,等到了那个时机”她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几乎细不可闻,像一个做错了事,坦白自己作弊过程的小孩。
路朝辞闻言,眼底深处,终于掠过一抹真正的讶异。
潮汐间隙。
这个说法,连玄天宗内研究阵法的长老,都未必知晓。那是布阵者才会懂的、最核心的秘密之一。
她竟能从一本古籍残卷上看到,并且还真的敢去尝试?
这个解释,非但没有让他觉得她在撒谎,反而让他心中那个“苏晚”的形象,更加丰满了起来——她不仅坚韧、聪慧,还有着远超常人的胆识与决断力。
他看着她扶着祭台,身体摇摇欲坠,脸色苍白如纸的模样,心中那份因她私闯禁地而生出的冷意,在不知不觉间,悄然融化。
他想起了白天在大殿上,她那副被“天大的功劳”砸晕了头的惶恐模样。原来,她不是沉浸在荣耀里,而是在为宗门的安危,忧心忡忡。
他想起她放弃法宝,偏要换取舆图时,那番义正辞严的说辞。原来,她不是在说场面话,而是真的打算以身犯险,亲自来勘察。
这个傻姑娘。
路朝辞在心中,发出了一声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轻叹。
他的目光,再次落在了她的左臂上。那里的衣料已经被乌黑的血液浸透,散发着一股不祥的气息。
“你中的,是‘蚀骨蝎’的神经毒。”他终于开口,语气不再是质问,而是一种陈述,“此毒依附于机关的玄铁之上,万年不散,专门针对肉身,一旦侵入心脉,大罗金仙也难救。”
夜星晚心中一凛。
他竟一眼就认出了这毒。
“弟子弟子知道”她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真正的虚弱与绝望,“弟子可能撑不下去了”
她一边说,一边用尽最后的力气,将身体靠在祭台上,仿佛随时都会倒下。
演戏,就要演全套。她现在,就是一个马上要毒发身亡的、忠心耿g耿的、可怜的、弱小又无助的弟子。
她就不信,在这种情况下,他还能狠下心来,继续追究她“私闯禁地”的罪名。
然而,路朝辞接下来的举动,却完全超出了她的预料。
他没有安抚,没有说要救她,甚至没有再多看她的伤口一眼。
他只是伸出手,缓缓地,将祭台上的那只玉盒,拿了起来。
夜星晚的瞳孔,猛地一缩。
他要做什么?
只见路朝辞一手托着玉盒,另一只手,轻轻地,在盒盖上那繁复的“同命”纹路上,摩挲着。
他的动作很轻,很慢,像是在抚摸一件失而复得的珍宝。
“你说,你是为了保护它,才来到这里。”
他的声音很轻,仿佛在自言自语,又仿佛是在问她。
夜星晚不明所以,只能虚弱地点了点头。
“很好。”
路朝辞的嘴角,忽然勾起一个极其细微的弧度。那弧度,在星光流转的墙壁映衬下,显得有些莫测。
然后,他当着夜星晚的面,做出了一个让她几乎魂飞魄散的动作。
他打开了玉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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