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朝辞精血所化的丹药,如同一轮微缩的太阳,在她冰封的经脉中升起,暖意所过之处,蚀骨的阴寒剧毒寸寸消融。
然而,劫后余生的暖流尚未完全浸润四肢百骸,一股更加暴烈的灼痛,便从她胸口处轰然引爆。
怀中那块她一直以为是死物的石片,此刻彻底活了过来。它像一块被地心之火烧红的烙铁,疯狂地释放着热量,隔着数层衣物,毫不留情地炙烤着她的皮肉,仿佛要在她的心口,烙下一个永不磨灭的印记。
夜星晚的身体,因这突如其来的剧痛猛地一颤,倒吸一口凉气。
她下意识想伸手去按,可指尖尚未抬起,便被理智的缰绳死死勒住。
不能动。
路朝辞就在对面。
他的目光看似淡然,但那无孔不入的神识,必然如水银泻地,笼罩着她周身的每一寸。任何一丝反常,都可能让她刚刚用性命换来的信任,瞬间崩塌。
她只能死死靠在冰冷的玉石祭台上,任由那块石片在怀中肆虐。剧毒刚解的虚弱,混合着皮肉被灼烧的痛楚,让她额角瞬间沁出一层细密的冷汗,脸色比方才中毒时还要难看几分。
这副模样,落在路朝辞眼中,便成了药力过猛,凡人之躯虚不受补的正常反应。
而在夜星晚的识海之内,早已是天翻地覆。
是路朝辞的“本源丹”。是他精血中蕴含的力量,激活了这块石片!
玉佩,石片,同命,精血
一条清晰得令人头皮发麻的线,将所有零散的珠子,瞬间串联了起来。
这根本不是诅咒!
这是一个分为两半的,完整的上古契约!
路朝辞手中的玉佩是阳佩,是核心。而自己怀中这块石片,便是与之对应的阴佩!
它们本该是一体。
所以,当她这位阴佩的持有者,服下了路朝辞这位阳佩持有者的精血丹药,两股同源而生的力量,便在她体内产生了最原始、最强烈的共鸣。
这共鸣,表现出来的,便是石片那足以焚心的滚烫。
这共鸣,也解释了之前她为他疗伤时,那一丝魔气为何会与他体内的力量水乳交融。
因为他们本就源于同一个契约!
夜星晚只觉得一阵阵地发晕,不是因为毒,而是因为这个荒谬到极致的真相。
她一直以为的“禁魔领域”,不过是契约双方靠近时,力量相互中和、回归平衡的一种表现。她费尽心机,想要摆脱的“诅咒”,竟然是她与这个男人之间,最根本的联系。
何其可笑,何其讽刺!
“你似乎对这枚玉佩,很感兴趣。”
路朝辞清冷的声音,将她从混乱的思绪中拉回现实。他已将玉佩放回盒中,但并未盖上,只是托在掌心,目光幽深地看着她。
夜星晚心中警铃大作。
她艰难地抬起头,那双因剧痛和震惊而略显失焦的眸子,努力对上他的视线,声音沙哑得厉害。
“弟子只是觉得它很非凡。”她喘息着,每一个字都说得极为艰难,“它好像是活的。”
这是一个安全而又真实的回答。
路朝-辞的眼中,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赞许。
“它在某种意义上,的确是活的。”他垂下眼帘,凝视着掌中那枚不断搏动的玉佩,声音里带着一丝仿佛来自远古的回响,“因为它承载着一个故事,一个被尘封了太久的秘闻。”
夜星晚的心,猛地一跳。
他要说什么?
“你既能为它拼上性命,便有资格知道它的来历。”路朝辞的语气平静无波,像是在陈述一件与自己无关的宗门旧事,“这枚玉佩,名为‘同命’,是我玄天宗历代宗主口耳相传的信物,它的历史,比玄天宗本身还要久远。”
他的目光,仿佛穿透了这片星空墙壁,望向了那被时间长河淹没的上古时代。
“相传,在上古末期,天地间曾出过两位惊才绝艳的人物。一位,是仙道领袖,光风霁月,一剑曾开天门。另一位,则是魔道至尊,随心所欲,弹指可令山河变色。”
夜星晚的呼吸,在这一刻,近乎停滞。
胸口的灼痛,似乎都变得不再那么重要。她死死地盯着路朝辞,生怕错过任何一个字。
“他们本是宿敌,是光与影,是水与火,是注定要在战场上分个你死我活的两个人。”路朝-辞的语调没有丝毫起伏,却让这间密室的空气,都染上了一层宿命的悲凉。
“可命运弄人,他们却爱上了彼此。”
说到这里,他停顿了一下,那双深不见底的凤眸,状似无意地,扫了夜星晚一眼。
夜星晚的心脏,被他这一眼看得漏跳了半拍,脸上却依旧维持着那副“听天书”的震惊与茫然。
路朝辞继续说道:“正邪不容,仙魔殊途。他们的爱,不被天地所容。为了能长相厮守,也为了平息仙魔两界的万年征战,他们联手,以自身本源为引,天地法则为证,锻造了一对‘同命契约’。”
他抬起手,指尖轻轻拂过玉盒中的那枚阳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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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便是其中之一。”
“这对契约,能将他们两人的力量与生命,彻底绑定。当他们在一起时,仙力与魔气会相互中和,让他们变回最普通的凡人,远离世间纷扰,长相厮守。而当他们分开时,便会各自恢复通天彻地的修为,以守护自己的族人与信仰。”
夜星晚只觉得自己的脑子,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不是诅咒。
从来都不是诅咒。
而是保护。
是上古那对正邪情侣,为了能拥有一段凡人爱情,所创造出来的、独属于他们二人的庇护所。
当他们在一起,世界便只剩下彼此。当他们分开,便各自为王,守护天下。
这是何等的气魄,又是何等的深情。
“那那后来呢?”夜星晚的声音,带着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颤抖,她像一个听故事入了迷的孩子,问出了最天真的问题。
路朝辞的目光,重新落回玉佩之上,眼神变得有些悠远。
“后来的事,宗门典籍中,记载得语焉不详。只说后来天地大劫,魔尊为护苍生而陨落,仙尊亦随之而去。这对‘同命契约’,便也一分为二,不知所踪。我玄天宗的开山祖师,机缘巧合下,得到了这枚阳佩,将其奉为镇宗之宝,代代相传。”
他的声音很轻,故事到这里,便戛然而止。
夜星晚却像是被抽干了所有力气,靠在祭台上,久久无法言语。
她终于明白了。
她,就是那个陨落的魔尊。
而路朝辞,便是那位仙尊的后人,甚至可能就是他的转世。
这个契约,跨越了万古的时空,在她重生之后,再一次,将他们牢牢地绑在了一起。
“一个为了守护,连性命都可以不要的傻姑娘,竟会对一段仙魔之恋如此好奇。”
路朝辞忽然开口,清冷的声音里,带着一丝若有似无的调侃。
夜星晚猛地回神,对上他那双含着探究的眼睛,心中一慌,连忙低下头,小声辩解:“弟子弟子只是觉得不可思议。仙与魔真的可以在一起吗?”
她的声音,充满了属于这个年纪的、不谙世事的单纯与困惑。
路朝辞看着她这副模样,眼底深处那最后一丝疑虑,终于消散了。
他缓缓盖上了玉盒,那撼动神魂的心跳声,瞬间又被隔绝回那方寸之间,变得沉闷而遥远。
“回去吧。”他将玉盒重新放回祭台,“今日之事,到此为止。记住你的话,不得向任何人提起。”
“是,弟子遵命。”夜-星晚如蒙大赦,挣扎着从祭台上站起来,双腿却一阵发软,一个踉跄,险些再次摔倒。
一只手,及时地,扶住了她的手臂。
那只手,修长、有力,掌心的温度透过薄薄的衣料传来,带着一丝微凉。
是路朝辞。
夜星晚的身体,猛地一僵。
随着他的靠近,怀中那块石片的灼痛感,仿佛在对这只手的靠近,发出兴奋的尖叫。
她疼得倒吸一口凉气,却只能死死忍住。
“跟紧。”路朝辞没有多言,扶着她,带着她走出了这间囚禁着星空的密室。
回去的路,一路无话。
夜星晚被他半扶半拖地带着,脑子里一团乱麻。
直到重新回到那间清冷的寝殿,天边已经泛起了一丝鱼肚白。
路朝辞松开了手。
夜星晚立刻后退一步,与他拉开三尺距离,仿佛他是什么洪水猛兽。
“等等。”
在她转身欲逃的前一刻,路朝辞叫住了她。
夜星晚的心,再次提到了嗓子眼。
只见路朝辞走到一旁的架子前,取下一个小小的白玉瓷瓶,扔了过来。
“‘玉肌膏’,每日涂抹一次,三日便可痊愈,不留疤痕。”
夜星晚下意识地接住,入手冰凉。
她抬头,看向路朝辞,眼中满是困惑。这个男人,打一巴掌,给一颗糖的把戏,还真是玩得乐此不疲。
路朝辞却没有再看她,只是转身,走到了窗前,负手而立,留给她一个孤高而冷清的背影。
夜星晚不敢再停留,几乎是落荒而逃般,离开了忘尘殿。
一路飞奔,回到清晖院。
她反锁上房门,背靠着冰冷的门板,大口大口地喘着气,直到此时,那颗悬了一整夜的心,才终于落回了原处。
安全了。
她顾不上检查手臂上的伤口,也顾不上理会那瓶“玉肌膏”,而是颤抖着手,伸入怀中。
当她的指尖,触碰到那块石片时,哪怕隔着衣物,依旧被烫得缩了一下。
她咬着牙,将那块烙铁般的石片,猛地掏了出来。
然而,当她看清手中之物的瞬间,整个人,都愣住了。
那不再是一块平平无奇、边缘粗糙的灰色石片。
它依旧是那个形状,但通体,却已经变成了一种介于白玉与水晶之间的半透明材质,温润、通透,散发着淡淡的、柔和的光晕。
而在那片温润的光晕之中,两个古老的文字,正一明一暗,如同呼吸般,缓缓闪烁着金色的光芒。
——同命。
胸口处,那被烙伤的皮肉依旧火辣辣地疼着。
夜星晚紧紧攥着手中这枚已经彻底蜕变的阴佩,感受着它与自己血脉相连的搏动,脑海中,只剩下一个念头,在反复回响。
所以,从一开始这就不是诅咒。
而是一份,跨越了万古的情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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