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时,月上中天。
清晖院笼罩在一片清冷的月华之下,静谧得仿佛一幅凝固的水墨画。晚香玉的芬芳在夜风中浮动,混杂着翠竹的清气,闻之令人心神安宁。
然而,在这片宁静的表象之下,杀机已然织就成网。
夜星晚端坐在窗前,指尖轻轻叩击着桌面,发出极有规律的轻响。她面前的茶水已经凉透,她却浑然不觉。那枚被她当做诱饵的月光石,就在手边的窗台上,散发着柔和而又诱人的光晕,像一枚孤悬夜空,等待飞蛾的星辰。
她闭着眼,神识沉浸在那片由“同命”阴佩构建的情绪海洋之中。
那股属于苏媚的、充满了怨毒与疯狂的恶意,已经不再是遥远的一点。它像一条嗅到了血腥味的毒蛇,越过了玄天宗外围的巡逻防线,小心翼翼地,朝着清晖院的方向,迅速游弋而来。
来了。
夜星晚的指尖,停下了叩击的动作。
她睁开眼,眸色沉静如水,端起那杯早已冰凉的茶,浅浅啜了一口。
茶水冰凉,却浇不熄她心头那一点,属于猎人的,冰冷的兴味。
院墙外,几道黑影如鬼魅般,悄无声息地贴着墙根落下,没有发出一丝声响。为首的,正是苏媚。她换上了一身便于行动的夜行衣,那张曾经娇媚的脸在月光下显得格外惨白,唯有一双眼睛,燃烧着两簇怨毒的火焰。
她身后,跟着三名同样身着黑袍的邪修。他们身上散发着一股污浊的阴冷气息,看向这片清幽雅致的院落时,眼中满是贪婪与不屑。
“就是这里?”其中一名身材干瘦的邪修压低了声音,语气中带着几分急不可耐。
“没错。”苏媚咬着牙,目光死死地锁定着窗台那一点柔和的光晕,“看到那块月光石了吗?那是宗门赏赐的上品,价值不菲。那个贱人最是爱惜,定然放在了卧房最显眼的地方。”
“一个外门爬上来的弟子,能有什么好东西。”另一名邪修嗤笑一声,“影骨长老也太小心了,对付这么个小丫头,还用得着我们四个?”
苏-媚眼中闪过一丝阴狠,冷声道:“不要小看她。她诡计多端,而且有些邪门。速战速决,废了她,带走!长老要的是活口!”
“知道了,知道了。”那干瘦邪修不耐烦地摆摆手,显然没把苏媚的警告放在心上。他看了一眼那块月光石,眼中贪婪之色更甚,脚下一动,便如狸猫般窜了出去,直扑卧房的窗户。
他想抢个头功。
苏媚见状,想要阻止,却已然不及。她心中暗骂一声“蠢货”,但也只能跟上。
那干瘦邪修身法极快,几个起落便已越过院中的青石小径。然而,就在他前脚落地,准备借力跃向窗台的瞬间,脚下那块看似平整的青石板,毫无征兆地,向下微微一沉,同时向一侧倾斜了一个诡异的角度。
“嗯?”
邪修只觉得脚下一空,一股猝不及防的扭力从脚踝处传来,让他精心维持的平衡瞬间被打破。他整个人重心不稳,向前一个踉跄,口中发出一声闷哼,以一个极其狼狈的姿势,结结实实地摔在了地上。
“噗通”一声,在这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响亮。
“废物!”苏媚气得差点当场骂出声来。
另外两名邪修也是一愣,随即发出一阵压抑的低笑,笑声中满是嘲讽。
摔倒的邪修又羞又恼,从地上一跃而起,怒道:“这破地方,路都铺不平!”
他说着,狠狠一脚跺在地上,想要发泄怒火。这一跺,却正好激起了一片尘土。
他身旁的一名邪修猝不及防,吸入了一口,顿时觉得喉咙一阵发痒,忍不住咳嗽起来:“咳咳什么鬼东西”
他话未说完,便觉得不对劲。一股细微的麻痹感,从四肢百骸深处,悄然蔓延开来。他体内的灵力,运转也变得滞涩了几分,仿佛被一层无形的蛛网给缠住了。
“我的手有点麻”另一名没有摔倒的邪修也皱起了眉,他甩了甩胳膊,感觉像是被千万只蚂蚁在啃咬。
苏媚心中那股不祥的预感,愈发强烈。
这绝不是巧合!
“有诈!快退!”她厉声喝道。
然而,已经晚了。
就在他们心生退意,阵脚微乱的瞬间,那名摔倒的邪修为了找回面子,不退反进,再次朝着窗台扑去。他想证明自己不是废物。
这一次,他学乖了,不再走青石小径,而是选择了从一旁的竹林阴影下穿过。
那里,光线幽暗,竹影婆娑,看起来是绝佳的藏身与突进路线。
他的脚,刚刚踏入那片阴影,便感到脚踝处被什么东西轻轻一绊。
那力道很轻,若在平时,他根本不会在意。但此刻他本就心浮气躁,又中了那麻痹毒粉,反应慢了半拍。
就是这半拍的迟滞,决定了他的命运。
只听“绷”的一声微响,仿佛是琴弦断裂。
一根隐藏在竹林深处,被削得尖锐无比的竹竿,被绷紧的藤蔓猛地弹射而出,带着破空的尖啸,如同一支离弦的箭,精准地,从那邪修的后心,一穿而过。
!“噗嗤——!”
利器入肉的声音,清晰得令人头皮发麻。
那邪修的身体猛地一僵,前冲的势头戛然而生。他低着头,难以置信地看着从自己胸前透出的、沾满了温热鲜血的竹尖,眼中最后的神采,迅速黯淡下去。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只吐出了一口血沫,便被那根竹竿死死地钉在了地上,抽搐了两下,再无声息。
突如其来的血腥与死亡,让另外两名邪修和苏媚,全都僵在了原地。
他们脸上的轻蔑与贪婪,瞬间被惊恐与骇然所取代。
这哪里是什么清幽雅致的院落,这分明是一个精心布置、步步惊心的死亡陷阱!
“吱呀——”
就在这时,那扇紧闭的卧房门,缓缓地,被从里面推开了。
夜星晚就站在门后,身上还穿着那件素色的寝衣,手中端着那杯早已凉透的茶。清冷的月光,勾勒出她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的侧脸。
她甚至没有看地上那具尸体一眼,只是将目光,淡淡地投向僵立在院中的苏媚三人,唇边勾起一抹极浅的弧度,像是无奈,又像是嘲讽。
“夜深人静,几位不请自来,是想帮我修整院子么?”她的声音很轻,却如同一记重锤,狠狠砸在苏媚三人的心上,“只是这手艺,未免也太差了些。瞧,把我的路都给踩坏了。”
苏媚看着她那副云淡风轻的模样,看着她脸上那抹刺眼至极的笑容,一股混杂着恐惧与无边恨意的血气,直冲头顶。
“苏-晚!”她尖叫出声,那声音因为极致的愤怒而变得扭曲尖利,“你这个贱人!你竟敢!”
“我为何不敢?”夜星晚将杯中剩下的凉茶,随手泼在脚边的花丛里,发出一声轻响,“倒是你,苏媚。被逐出苏家,又被玄天宗通缉,怎么还有胆子回来?是觉得上次逃得太侥幸,想回来体验一下,被钉在地上的感觉?”
她的话,像一把把淬毒的刀子,精准地戳在苏媚最痛的伤口上。
“给我杀了她!杀了她!”苏媚彻底失去了理智,指着夜星晚,对身边仅剩的两名邪修疯狂地嘶吼道,“谁杀了她,影骨长老重重有赏!”
那两名邪修对视一眼,虽然心中惊惧,但一想到影骨长老的手段和许诺的奖赏,贪婪终究还是战胜了恐惧。更何况,他们现在已经暴露,退无可退。
“一起上!”
两人怒喝一声,强行压下体内的麻痹感,催动全身灵力,一左一右,朝着夜星晚猛扑过来。
腥风扑面,杀气凛然。
夜星晚却站在原地,动也未动。她甚至连眼皮都未曾抬一下,仿佛眼前扑来的,不是两个凶神恶煞的邪修,而是两只微不足道的飞虫。
就在两名邪修的攻击即将临身的刹那,一股浩瀚、纯粹、如高山仰止般的灵压,毫无征兆地,从不远处的忘尘殿方向,席卷而来!
那灵压,冰冷而又威严,如同一张无形的大网,瞬间笼罩了整个清晖院。
正全力催动灵力的两名邪修,只觉得像是迎头撞上了一堵看不见的墙,体内的灵力瞬间被压制得死死的,连一丝都调动不起来。
而夜星晚,则是在那股熟悉的气息出现的瞬间,身体猛地一软。
糟了!
她感觉到,自己体内刚刚恢复的那一丝气力,那股与“同命”阴佩相连的、源源不断的力量,就像被戳破的气球一样,瞬间被抽得一干二净。
她又变回了那个手无缚鸡之力的“苏晚”。
苏媚也感觉到了这股突如其来的恐怖威压,她脸色一白,知道是玄天宗的强者被惊动了。她来不及多想,眼中闪过一丝决绝的疯狂。
就算要死,她也要拉着苏晚一起!
她趁着两名邪修被灵压震慑的瞬间,从他们中间穿过,将全身最后的力量汇于掌心,带着同归于尽的怨毒,一掌狠狠地,拍向近在咫尺、此刻正“软弱无力”的夜星晚心口!
“去死吧!”
掌风呼啸,已至面门。
夜星晚的瞳孔,骤然收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