毁灭后的死寂,比毁灭本身更令人心悸。
大殿之内,尘埃缓缓落下,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能量燃尽后的焦糊味。玄天宗的弟子们劫后余生,兀自喘息,惊魂未定地看着那些被剑气震慑、瘫软在地的邪修残部。
然而,这片死寂的中心,却凝结着一股比万骨窟的阴风还要刺骨的寒意。
“苏晚,你究竟是谁?”
路朝辞的声音很轻,没有一丝波澜,却像一柄无形的冰锥,精准地刺向夜星晚的耳膜。
他依旧揽着她,姿态亲密,手臂坚实有力,隔着衣料传递过来的体温,却无法驱散那句话语中的冰冷。夜星晚靠在他的胸膛,能清晰地听到他沉稳的心跳,一声,一声,都像是敲在自己心头的审判之锤。
她浑身的血液,仿佛在这一刻被冻结了。
完了。
这个念头,如同惊雷,在她脑海中炸开。
她千般算计,万般伪装,用尽了前世今生所有的演技,将一个柔弱、坚韧、博学又带点小倔强的废柴少女形象,刻画得入木三分。可最终,还是在这生死一线的本能反应中,露出了致命的破绽。
她能感觉到路朝辞的目光,那不再是带着怜惜与探究的注视,而是一种纯粹的、剥离了所有情绪的审视,像最锋利的手术刀,要将她的灵魂一寸寸剖开,看清里面隐藏的所有秘密。
她甚至能感觉到,那股禁锢着她的“领域”,因为他心神的高度集中,而收得更紧了。她就像被蛛网缠住的蝴蝶,连扇动翅膀的力气都没有,只能任由那猎食者,冰冷地打量着自己。
怎么办?
说实话?坦白自己是自爆身亡、重生归来的魔界至尊夜星晚?
别开玩笑了。她毫不怀疑,自己话音落下的瞬间,路朝辞那只揽着她的手,就会毫不犹豫地掐断她的脖子。
继续用“看书”来搪塞?这个理由已经用过太多次,再用,只会显得更加可疑。
夜星晚的大脑,以前所未有的速度飞快运转。无数个念头闪过,又被一一否决。她的脸色,因为这极致的思虑与身体的虚弱,变得愈发苍白,毫无血色。
这副模样,落在路朝辞眼中,却成了另一种解读。
他看到她长长的睫毛,因为惊惧而微微颤抖,像受惊蝶翼。她那双总是亮着倔强光芒的眸子,此刻蒙上了一层水汽,写满了无措与慌乱。她抓着他衣袖的手,依旧没有松开,只是那力道,已从方才的急切,变成了此刻无意识的依赖。
他心中那份坚冰般的审视,悄然裂开了一道缝隙。
或许……是自己想多了?
就在这时,夜星晚终于抬起了头。她看着路朝辞,那双水汽氤氲的眸子里,倒映着他冷峻的脸庞。
“我……”她开口,声音沙哑得厉害,带着哭腔,“我不知道。”
路朝辞的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我不知道那是什么阵法……”夜星晚的身体,在他怀中轻轻颤抖,像一片风中残叶,“我只是……只是想起了母亲留下的一本怪谈杂记。”
又是书。
路朝辞的眼神,重新变得锐利。
“那书上,画着一个很相似的阵法图样,旁边写着……写着设计此阵的魔君,胆小如鼠,生怕阵法被敌人反控,所以留下了三个‘阀门’,就像人体的命门一样,一击即溃。”她一边说,一边用力地回忆,仿佛在竭力从脑海深处,挖掘那些模糊的记忆碎片。
她的描述,细致得不像临时编造。
“书上说,那三个阀门,一个藏在鬼面之后,一个隐于砖石之下,还有一个,悬于顶上,看似最显眼,实则最隐蔽。”夜星-晚的语速很慢,断断续续,仿佛每说一个字,都在消耗着她本就不多的力气。
“我……我当时只是想,反正都是要死了,不如……不如赌一把。”她说完,便垂下头,将脸埋在他的胸前,肩膀微微耸动,像是在无声地哭泣,“师尊,我是不是……又给您添麻烦了?”
那温热的湿意,透过衣料,渗入路朝辞的肌肤。
他揽着怀中这具纤细柔软的身体,感受着她的颤抖与依赖,心中那座刚刚筑起的怀疑冰山,在这一刻,轰然倒塌。
是了。
怎么会是别人。
她还是那个苏晚。那个会因为害怕而紧张,会因为担忧而失眠,却又会在绝境中,爆发出惊人智慧与勇气的苏晚。
她只是太聪明,太博学,以至于她的知识,远远超出了她的修为,超出了她的年龄,甚至超出了旁人的理解。
自己,竟会因为她的优秀,而怀疑她的身份。
一丝难以言喻的愧疚,夹杂着更为浓烈的心疼,在他心底蔓延开来。他抬起手,迟疑了片刻,最终,还是轻轻地,落在了她的背上,安抚般地拍了拍。
“没有。”他的声音,重新恢复了温和,“你做得很好。是本座……唐突了。”
夜星晚将脸埋在他的怀里,嘴角,勾起一抹无人察觉的、劫后余生的苦笑。
好险。
“帝尊!”
就在这时,玄天宗长老的声音,打破了两人之间这诡异的氛围。
众弟子已经反应过来,迅速上前,将影骨长老、苏媚等一众邪修,用特制的缚灵索捆了个结结实实。
影骨长老面如死灰,他死死地盯着路朝辞怀中的夜星晚,那眼神,如同见了鬼一般。他想不通,一个连灵力都没有的废柴,怎么可能识破上古魔君留下的归墟寂灭阵!
苏媚更是状若疯癫,她被两名弟子押着,却依旧挣扎着,冲着夜星晚发出怨毒的尖叫:“苏晚!你这个贱人!你为什么不死!为什么!”
路朝辞的眼神一冷,一股无形的威压扫过,苏媚顿时如遭重击,闷哼一声,嘴角溢出鲜血,再也发不出半点声音。
“将他们,带下去,分开审问。”路朝辞的声音,恢复了仙门领袖的威严与决断。
“是!”
夜星晚从他怀中挣脱出来,自己站稳了。方才那一番飙戏,耗尽了她所有的心力,她此刻头晕眼花,只想找个地方躺下。
路朝辞看着她摇摇欲坠的样子,本想再扶她一把,可见她那副刻意保持距离的疏离模样,伸出的手,又在半空中顿住,缓缓收了回去。
古堡的一间临时辟出的地牢里,审问,很快便开始了。
影骨长老是块硬骨头,任凭长老如何盘问,都只是闭目等死,一言不发。
苏媚则只会疯狂地咒骂夜星晚,问不出任何有价值的东西。
最终,他们将目标,锁定在了一个被吓破了胆的年轻邪修身上。那邪修修为不高,显然是刚加入灭灵教不久,此刻跪在地上,抖得如同筛糠。
“说!你们费尽心机,寻找‘妖王之心’的地图,究竟想做什么?”一名长老厉声喝问。
那邪修浑身一颤,结结巴巴地道:“我……我不知道……我只是个小角色……”
“不知道?”长老冷笑一声,指尖一弹,一道微弱的电弧,便落在了那邪修身上。
“啊——!”邪修发出一声惨叫,浑身抽搐。
“我再说一遍,你们的目的,到底是什么?”
“我说!我说!”那邪修彻底崩溃了,涕泪横流,“是……是教主!教主说,只要找到了妖王之心,就能……就能用它的力量,去寻找……寻找‘同命契约’的另一半!”
“同命契约”!
这四个字,如同四道惊雷,同时在夜星晚和路朝辞的心头炸响。
夜星晚站在人群的后方,原本因疲惫而有些涣散的瞳孔,骤然收缩。
她浑身的血液,在这一刻,仿佛停止了流动。
同命契约?
不是“同命相斥”的诅咒吗?
她想起那块刻着“同命”二字的石片,想起陨魔渊祭坛上相似的纹路,一条条线索,在脑海中飞速串联。
路朝辞的脸色,也瞬间变得凝重。他想起了那枚祖传的、刻着“同命”纹路的玉佩,以及家族古籍中,关于上古一对正邪情侣契约的秘闻。
“寻找契约的另一半,又是为了什么?”长老的声音,变得愈发严厉。
“为了……为了解开封印!”那邪修似乎已经豁出去了,竹筒倒豆子般,将自己知道的一切都吼了出来。
“教主说,千年前,我们灭灵教的始祖‘灭世魔祖’,被正道仙门联手封印。而那封印的关键,就是‘同命契约’!只要找到契约的两半,将它们合一,就能……就能破开封印,恭迎魔祖……重临人间!”
“轰——”
夜星晚的脑子,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封印……
魔祖……
同命契约……
她一直以为,自己身上中的,只是一个让她靠近路朝辞就会变成凡人的、恶作剧般的远古诅咒。她所有的目标,都只是想解开这个诅咒,离这个行走的禁魔领域远一点。
可现在,一个她从未想过的、更为宏大而恐怖的真相,血淋淋地,展现在了她的面前。
这根本不是诅咒。
这是一把锁。
一把封印着上古魔祖的、关系着整个修真界存亡的……天道之锁!
而她和路朝辞,便是这把锁上,相互排斥,却又缺一不可的两个部分。
怪不得,只要他们靠近,一切超凡力量都会被压制。因为这契约的本质,就是为了创造出一个绝对的“凡人领域”,以此来镇压那个被封印的恐怖存在!
夜星晚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
她下意识地,猛地抬起头,越过人群,看向那个站在光影交界处的白色身影。
路朝辞也恰好在此时,回过头来。
四目相对。
他的眼中,是同样的震惊,以及一种更为深沉的、仿佛要将她看透的探究。
夜星晚的心,狠狠地沉了下去。
她忽然明白,自己和路朝辞,从重生的那一刻起,就再也分不开了。他们被一条无形的、名为“宿命”的锁链,死死地绑在了一起。
而这把锁的背后,连接着的,是一个足以颠覆整个世界的……深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