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牢里,火把的光芒不安地跳跃着,将每个人的影子在斑驳的石壁上拉扯得扭曲变形。
“……恭迎魔祖,重临人间!”
那名邪修带着哭腔的嘶吼,如同一道丧钟,在死寂的空气中反复回荡,余音不绝。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冻住了。
夜星晚感觉自己的心跳都停了一拍。她站在人群的阴影里,周遭所有的声音——长老们压抑的抽气声,弟子们惊恐的低语,甚至远处苏媚不甘的呜咽——都潮水般退去,只剩下自己脑海中轰鸣作响的一片空白。
封印……魔祖……同命契约……
这些词汇,像是一颗颗烧红的烙铁,狠狠地烫在她的神魂深处。
她一直以为,自己身上这倒霉的“同命相斥”,不过是上古时期某个无聊大能设下的恶作剧,一个让她在命定之人面前抬不起头的、充满了恶趣味的诅咒。她所有的挣扎与谋划,都只是为了摆脱这个束缚,离路朝辞这个行走的禁魔领域越远越好,然后找个山清水秀的地方,继续当她逍遥自在的魔尊。
可现在,一个血淋淋的、荒谬到可笑的真相,被一个不入流的邪修,如此轻而易举地撕开,甩在了她的脸上。
这根本不是诅咒。
这是一把锁。
一把用她和路朝辞的命运铸成的,封印着上古魔祖,维系着整个修真界安危的……天道之锁!
怪不得,只要他们靠近,一切超凡力量都会被压制为凡人。这并非单纯的排斥,而是一种极致的平衡。契约的本质,就是为了在他们二人之间,创造出一个绝对的“凡人领域”。在这个领域里,没有灵力,没有魔气,一切惊天动地的神通都将归于平寂。
而这个领域,就是镇压那位灭世魔祖的……牢笼!
一股巨大的、被命运玩弄于股掌之中的荒诞感,夹杂着滔天的怒火,瞬间席卷了夜星晚的四肢百骸。
她是谁?她是夜星晚,是曾经凭一己之力,让三界闻风丧胆的魔界至尊!她向来是执棋者,是规则的制定者,何曾沦为过别人棋盘上的一颗棋子?
还是如此关键,又如此憋屈的一颗!
用她这个魔尊,去镇压另一个魔祖?这是什么天理循环,报应不爽?设计这把锁的家伙,脑子里装的都是浆糊吗?
她只觉得喉头一阵腥甜,那是被气的。重生一回,不仅修为清零,从新手村打起,还莫名其妙背上了一份维系世界和平的兼职。没有薪水,全年无休,搭档还是自己最想一脚踹飞的死对头。
这福气给你要不要啊!
就在她心神剧震,几乎要控制不住体内翻涌的情绪时,一道锐利如剑的视线,穿透人群,精准地落在了她的身上。
夜星晚猛地抬起头。
她看到了路朝辞。
他站在光影的交界处,火光在他清冷的侧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阴影。他的神情,已经从最初的震惊,沉淀为一种深不见底的冷静,或者说……冰冷。
四目相对。
夜星晚的心,狠狠地沉了下去。
她在他那双凤眸中,再也看不到一丝一毫的怜惜与温和。那是一种纯粹的、剥离了所有情感的审视与评估。如果说之前的怀疑,是他对一个聪慧弟子的好奇与探究,那么现在,他看她的眼神,就像在看一件关乎存亡的、充满了未知变数的……物品。
他知道了。
他也想通了。
他知道了他们之间所谓的“诅咒”,是维系天下安危的封印。
那么,新的问题就来了。
为什么?
为什么是他,正道魁首,玄天宗帝尊。
以及为什么是她,一个来历不明、身怀诸多秘密、屡次展现出与身份不符的知识与手段的……“废柴”苏晚?
夜星晚几乎能想象出路朝辞此刻脑子里正在疯狂运转的逻辑链。他会重新审视她出现以来的所有行为,她破解的每一个机关,她救下的每一个人,她对毒理与阵法那超乎常理的认知……所有这些,都将在“同命契约”这个全新的背景下,被重新解读。
她身上的嫌疑,已经不是“可能与邪修有染”这种小打小闹了。
她本身,就是这个巨大谜团的核心。
危险的等级,呈几何倍数地上升了。
夜星晚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板,沿着脊椎一路蹿上天灵盖。她感觉自己像是被一张无形的大网当头罩住,而收网的那个人,就是路朝辞。他不会再让她有任何脱离他视线的机会。
那个华美的笼子,在这一刻,变成了由天地法则与仙门道义共同铸就的、坚不可摧的囚牢。
“将他们全部押入宗门水牢,严加看管!”
玄天宗长老的声音打破了地牢中的死寂,他显然也意识到了事情的严重性,脸色前所未有的凝重。
弟子们如梦初醒,立刻上前,将那些瘫软的邪修一一押起。苏媚被拖走时,目光依旧死死地瞪着夜星晚,那眼神里,除了怨毒,更多了一种看怪物般的惊惧。她或许听不懂什么契约封印,但她能感觉到,从刚才开始,整个场上的气氛,都因为“苏晚”而变得诡异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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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朝辞终于动了。
他没有走向夜星晚,而是转身,向着长老走去,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地牢:“此事,列为玄天宗最高机密。传讯宗门,封锁所有消息,今日参与此事的所有弟子,回宗前不得与外界有任何联系。”
“是,帝尊!”
他背对着夜星晚,那身白衣,在昏暗的火光下,显得格外孤冷。
夜星晚知道,他这是在处理后续,也是在刻意地,与她拉开距离。这是一种姿态,一种表明他正在重新评估他们之间关系的姿态。
她不能慌。
夜星晚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头所有的惊涛骇浪。她逼着自己,将一个刚刚听闻了灭世秘闻的、涉世未深的少女该有的反应,演绎到极致。她的脸色变得更加苍白,身体靠着冰冷的石壁,微微发抖,眼神里,恰到好处地流露出恐惧与茫然。
演戏,是她此刻唯一的武器。
路朝辞交代完所有事宜,这才缓缓转过身。他的目光扫过全场,最后,落在了角落里那个仿佛随时会碎掉的纤细身影上。
他朝着她走了过来。
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夜星晚的心尖上。
她垂下眼帘,不敢与他对视,只能看到他那双一尘不染的白靴,在自己面前停下。
“你,跟在本座身边。”
他的声音,依旧清冷,却再也没有了之前那种带着温度的关切。那不是商量,不是请求,而是一道不容置喙的命令。
从“我保护你”,到“你跟在本座身边”。
一字之差,天壤之别。
前者是守护,后者是……看管。
夜星晚在心里,发出了一声自嘲的冷笑。
升职了,从被保护的宠物,变成了被监视的重犯。
“是……师尊。”她用一种近乎于气音的、带着颤抖的声音,应道。
“走吧。”
路朝辞没有再多说一个字,转身便向外走去。
玄天宗的弟子们跟在他的身后,没有人敢再多看夜星晚一眼,只是下意识地,离她远了一些。仿佛她身上,带着什么不祥的东西。
夜星晚跟在队伍的最后,低着头,亦步亦趋。那股熟悉的无力感,因为路朝辞的靠近而再次笼罩全身,但这一次,她感觉到的,不只是身体上的虚弱,更有一种被宿命扼住咽喉的窒息。
一行人沉默地穿过被毁坏的主殿,走过堆满残骸的庭院,准备离开这座阴森的古堡。
就在夜星晚即将踏出古堡大门的那一刻,她的眼角余光,忽然被墙角处一个极其隐晦的痕迹,吸引了。
那是在一块被剑气削掉了一半的石砖上,一个被人用利器仓促间刻下的、只有指甲盖大小的符号。
它被尘土与碎石半掩着,若非夜星晚此刻心神不宁,视线一直在地上游移,根本不可能发现。
在看到那个符号的瞬间,夜星晚的瞳孔,骤然缩成了最危险的针尖状。
她浑身的血液,在这一刻,彻底凝固了。
那不是灭灵教的任何标记,也不是修真界流传的任何一种邪道符文。
那是一个极其古老、极其复杂的魔族文字的变体。
更重要的是,这个符号,她认得。
前世,在她还是魔尊夜星晚的时候,这个符号,是她麾下最神秘、最精锐的亲卫“影卫”的专属密记!
一个念头,如同黑色的闪电,撕裂了她的脑海,让她浑身冰冷,如坠深渊。
灭灵教里,有她的人?
或者说……有她曾经的人?
那么,前世那场围攻,那场众叛亲离,那场让她不得不自爆的滔天杀局……究竟是正道的胜利,还是另一场阴谋的开始?
她猛地抬头,看向前方那道渐行渐远的白色背影。
一个更加恐怖的、让她不寒而栗的猜测,浮现在心头。
如果……如果她和路朝辞的“同命契约”,从千年前就已经存在。
那么,前世的她,身为魔尊,是否也受此影响?
她忽然想起,前世的自己,修为盖世,却有一个无人知晓的怪癖——她天生厌恶一切身着白衣、气息清冷的仙门修士。只要靠近,便会莫名地心烦意乱,功法运转滞涩。
她一直以为,那是魔尊对正道的本能排斥。
可现在想来……
如果前世的路朝辞,也如今日这般,是正道魁首,是仙门景仰的帝尊……
那她的自爆,她的陨落,她的重生……
这一切,会不会从一开始,就是一场被精心设计好的……针对“同命契约”的阴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