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程的玉舟,比来时飞得更稳,也更死寂。
罡风刮过舟身,发出呜呜的闷响,像是某种压抑的哭声。玄天宗的弟子们泾渭分明地聚在船舱附近,偶尔投向舟尾的目光,混杂着敬畏、疏离,还有一丝难以掩饰的恐惧。
那里,站着两个人。
帝尊路朝辞,以及被他“看管”的苏晚。
夜星晚靠着船舷,感受着那股让她骨头缝里都透着虚弱的禁魔领域。她低着头,视线里只有路朝辞雪白的衣摆,和一双踩在云端的、一尘不染的靴子。
她就像一只被无形丝线牵引的风筝,线的另一头,攥在那个男人手里。只要他愿意,随时可以让她从云端跌落,摔得粉身碎骨。
她的大脑,却在极致的虚弱中,运转得飞快。
影卫的密记,灭灵教的真正目的,同命契约的真相,还有路朝辞此刻深不可测的态度……无数线索缠绕成一团乱麻,而麻绳的尽头,似乎都指向一个被刻意掩埋的前世。
那个自爆身亡的魔尊夜星晚,她的死,真的只是一场正邪大战的终结吗?
玉舟在玄天宗的主峰广场缓缓降落。早已等候在此的执法长老立刻迎了上来,当他看到被缚灵索捆得结结实实的影骨长老和苏媚时,脸上闪过一丝惊异,但很快便恢复了肃穆。
“帝尊。”
路朝辞的目光从云海收回,声音清冷如旧:“将人押入水牢,严加审问。今日之事,列为最高机密,所有参与弟子,即刻前往戒律堂,记录口供,此后三月,不得下山。”
“是!”
弟子们领命而去,墨言和柳菲经过夜星晚身边时,都向她投来担忧的一瞥,却不敢多言,只能随着人流匆匆离开。
转眼间,偌大的广场,只剩下路朝辞和夜星晚,以及几名不知所措的守山弟子。
空气,仿佛凝固了。
“从今日起,你搬出清晖院。”
夜星晚心中一凛,尚未品出这句话里是好是坏,下一句便如冰锥般扎了下来。
“搬入我的无尘殿偏殿。”
她猛地抬起头,撞进他那双深不见底的凤眸里。那里没有了之前的审视与怀疑,只剩一片平静的、掌控一切的冰冷。
无尘殿……
那不是仙家福地,是为她量身定做的十八层地狱。住在那里,她恐怕连抬起手指的力气,都要省着点用。
这是一道用仙门道义与天下安危做成的,华美而又坚不可摧的囚令。
“在‘同命契约’的真相彻底查清之前,你,不得离开本座视线半步。”
夜星晚的嘴唇动了动,一个“不”字在喉间滚了滚,最终还是咽了下去。她缓缓垂下头,长长的睫毛掩住了眼底所有的情绪,只留下一片苍白的、认命般的阴影。
“……是,师尊。”
路朝辞没有再看她,转身向着通往主峰后山的白玉石阶走去。夜星晚默默跟上,像一个没有灵魂的影子。
通往无尘殿的路,很长,也很静。沿途的灵花异草,在夕阳的余晖下镀上了一层金边,美得不似凡间。可这一切,在夜星晚眼中,都褪去了颜色。
她能感觉到路过的一些内门弟子投来的惊愕目光。帝尊的身后,居然跟着那个新晋的亲传弟子苏晚?他们走得那么近,气氛却又那么怪。
夜星晚的脸颊火辣辣的,不是因为羞涩,而是因为屈辱。
她堂堂魔尊,竟沦落到要被人像看管犯人一样,“押送”回寝殿。
这笔账,她记下了。
就在她暗自咬碎一口银牙时,前方石阶的拐角处,忽然出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一袭华丽的火狐裘,衬得那张明艳的脸庞愈发娇俏,正是狐族公主,白灵。
她似乎已经在这里等了许久,看到路朝辞和夜星晚走来,神情有些复杂,既有几分急切,又带着一丝属于公主的矜持。
夜星晚心头一哂,真是屋漏偏逢连夜雨。刚出狼窝,又遇虎豹。这位公主殿下,八成是听说了什么风声,又来找茬的。
她已经做好了用嘴炮把对方怼回去的准备,反正现在浑身无力,吵架总比动手省力气。
然而,白灵接下来的举动,却大大出乎了她的意料。
白灵快步走下石阶,在两人面前站定。她的目光先是飞快地扫过路朝辞,脸颊微不可察地红了一下,随即,便坚定地,落在了夜星晚的身上。
“苏晚。”
夜星晚懒懒地抬了抬眼皮,等着她的下文。
白灵深吸一口气,那张总是带着骄纵的脸上,竟浮现出一丝郑重。她对着夜星晚,微微俯身,行了一个妖族表示郑重感谢与歉意的礼节。
“我听说了黑风山脉外,那个狐族村落的事。”白灵的声音,没有了往日的刁蛮,清脆而又真诚,“你救了我的族人。之前在交流会上,是我误会了你,多有得罪,我向你道歉。”
夜星晚愣住了。
她准备好的一肚子嘲讽,瞬间卡在了喉咙里,不上不下。
道歉?这位眼睛长在头顶上的狐族公主,居然会跟自己道歉?
她下意识地看向路朝辞,想看看他是什么反应。
路朝辞的脸上,也闪过一丝意外。他显然也没想到,一向骄横的白灵,会做出这样的举动。
“不必。”夜星晚回过神,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她的声音,因为虚弱和不耐烦,显得格外冷淡。
她现在没心情应付这些小女孩之间的恩怨情仇。
白灵似乎被她这冷淡的态度噎了一下,俏脸涨得通红。她堂堂妖族公主,放下身段道歉,对方居然是这个反应?
但一想到那些被救下的族人,她还是把那股气给压了下去,从怀中取出一个小巧玲珑的锦盒,递了过去。
“这是‘凝血草’,我们狐族的疗伤圣药,对你之前受的伤应该有好处。就当是……我的赔礼。”
夜星晚看着那个锦盒,没动。
她现在浑身被禁魔,哪里还有伤?就算有,她自己炼的药,也比这什么凝血草好用一百倍。
场面,一时有些尴尬。
路朝辞终于开口,打破了沉默:“苏晚,收下吧。白灵公主一番心意。”
他的声音,依旧听不出什么情绪,却让夜星晚心头的火气,蹭地一下又冒了三丈高。
一番心意?你现在有什么资格替我做决定?
她抬起头,迎上路朝辞的目光,那双清亮的眸子里,第一次带上了毫不掩饰的、冷冰冰的抗拒。
路朝辞的心,莫名地刺痛了一下。
他看到她眼中的疏离与抵触,像一只被逼到角落里,竖起了所有尖刺的幼兽。他知道自己的决定伤害了她,可“同命契约”事关重大,他别无选择。
“拿着。”他加重了语气,话语里带上了一丝不容置喙的命令。
夜星晚的指尖,深深地掐进了掌心。
最终,她还是伸出了手,接过了那个锦盒。不是因为屈服,而是因为她知道,在绝对的实力差距面前,任何无谓的反抗,都只是在消耗自己本就不多的心力。
白灵见她收下,似乎也松了口气。她又看了看路朝辞,眼神复杂,最后还是什么都没说,转身快步离开了。
一场小小的风波,就此平息。
夜星晚握着那个还带着体温的锦盒,只觉得无比讽刺。
她救了妖族,得到了敌人的道歉和谢礼。
她救了玄天宗,得到的,却是一座华丽的囚笼。
“走吧。”路朝辞的声音,在头顶响起。
夜星晚没有回答,只是默默地跟上他的脚步。
很快,一座笼罩在朦胧仙气中的巍峨宫殿,出现在眼前。殿前牌匾上,龙飞凤舞地刻着三个大字——无尘殿。
这里,便是路朝辞的居所,整个玄天宗的禁地。
也是她未来,不知期限的牢笼。
路朝辞领着她,没有走正门,而是绕到了大殿的东侧。那里,有一座独立的院落,被一条回廊与主殿相连。院内栽着一棵巨大的月桂树,树下设有石桌石凳,环境清幽雅致,灵气更是浓郁到几乎化为实质。
“这里是揽月轩。”路朝辞停下脚步,声音平静地介绍,“从今往后,你就住在这里。”
夜星晚抬眼望去。
飞檐斗拱,雕梁画栋,每一处细节都透着低调的奢华。院角的灵泉叮咚作响,空气中浮动着若有若无的桂花香气。
这地方,比她之前住的清晖院,好了何止十倍。
可她看着那高高的院墙,看着那唯一通往主殿的回廊,只觉得浑身发冷。
这哪里是什么揽月轩。
这分明是一座用金丝玉石打造的,精致、华美,却又密不透风的……鸟笼。
而她,就是那只即将被关进去,折断翅膀的金丝雀。
路朝辞见她迟迟没有动作,只是怔怔地望着院门,以为她是被这里的景象惊住了。他心中那份愧疚又泛起一丝,声音不自觉地放缓了些。
“进去吧,里面的东西都已备好。若有需要,可告知殿外的守卫。”
夜星晚缓缓收回目光,一言不发地,迈步走进了那座院门。
在她踏入院门的一瞬间,她忽然感觉到,那股笼罩着她的禁魔领域,似乎……变得更强了。体内的最后一丝力气,仿佛都被抽干,连站立都变得有些勉强。
她扶住门框,才没有软倒下去。
路朝辞看着她扶着门框、微微颤抖的纤细背影,眉头不自觉地蹙起。
是伤势还没好么?还是……因为别的?
他正想上前查看,夜星晚却已经自己站直了身体,头也不回地,走进了那间被月桂树影笼罩的屋子。
房门,在她身后,被轻轻地关上。
隔绝了外面所有的光,和所有的……自由。
路朝辞在院门口站了许久,晚风吹动他雪白的衣袂,他那张总是古井无波的脸上,第一次,浮现出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茫然。
他不知道,自己将她关在这里,究竟是对,还是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