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堡的大门,像一道分隔生死的界线。踏出去,是黑风山脉凛冽的罡风,吹散了地牢里腐朽的血腥气,却吹不散夜星晚心底那片瞬间冻结的深渊。
那个符号。
它像一根淬了剧毒的冰针,扎在墙角最不起眼的阴影里,却精准地刺穿了夜星晚两世的记忆,将一股彻骨的寒意,注入她的神魂深处。
影卫的密记。
她亲手创立的,只效忠于她一人的影子。前世,他们随她征战,随她登顶,最后……也随她一同,湮灭在那场围攻的烈火之中。她以为他们都死了。
可那个符号,真真切切地出现在了这里,出现在灭灵教的老巢。
一个念头,如同一道黑色的闪电,撕裂了她的认知。灭灵教里,有她曾经的人?那么,前世那场正道围攻,那场众叛亲离,那场让她不得不自爆的滔天杀局……究竟是正道的胜利,还是另一场阴谋的开始?
她猛地抬头,视线穿过沉默的人群,死死钉在前方那道渐行渐远的白色背影上。
一个更加恐怖的、让她不寒而栗的猜测,浮现在心头。
如果……如果她和路朝辞的“同命契约”,从千年前就已经存在。那么,前世的她,身为魔尊,是否也受此影响?她忽然想起,前世的自己,修为盖世,却有一个无人知晓的怪癖——她天生厌恶一切身着白衣、气息清冷的仙门修士。只要靠近,便会莫名地心烦意乱,功法运转滞涩。她一直以为,那是魔尊对正道的本能排斥。
可现在想来……如果前世的路朝辞,也如今日这般,是正道魁首,是仙门景仰的帝尊……那她的自爆,她的陨落,她的重生……这一切,会不会从一开始,就是一场被精心设计好的……针对“同命契约”的阴谋?
“苏晚师妹?”
墨言担忧的声音,将她从冰冷的思绪中拉了回来。
夜星晚一个激灵,迅速垂下眼帘,掩去其中所有的惊涛骇浪。她抬起头,脸上已是一片恰到好处的苍白与茫然,对着墨言轻轻摇了摇头,示意自己没事。
墨言还想说些什么,却被柳菲拉住了。柳菲朝他使了个眼色,目光不着痕迹地扫过队伍最前方的路朝辞。那意思很明显:帝尊现在心情不好,别去触霉头。
玉舟再次升空,这一次,气氛比来时还要压抑百倍。
弟子们自动分成了两拨。一拨围在长老身边,低声讨论着方才的变故,看向夜星晚的眼神,充满了复杂与疏离。另一拨,就是夜星晚自己。
她被无形地孤立在舟尾,像一件被打上了危险标签的物品。
路朝辞没有让她待在角落。
“到我身边来。”
他没有回头,声音平静得听不出任何情绪,却带着不容抗拒的命令。
夜星晚的指尖蜷了蜷,迈着沉重的步子,走到了舟头,在他身后半步之遥的位置站定。这个距离,恰好能让那股无时无刻不在的禁魔领域,将她包裹得严严实实。她感觉自己像被浸在水里,浑身发软,连呼吸都带着几分滞涩。
她低着头,只能看到他雪白的衣摆,在罡风中微微拂动,带着一股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意。
飞舟破开云层,沉默地向着玄天宗的方向疾驰。没有人说话,连风声都仿佛被这凝固的气氛压得低沉。
夜星晚靠着船舷,假装在看下方飞速掠过的山川,实则脑子里已经乱成了一锅粥。她必须重新整理所有的线索。
灭灵教、同命契约、灭世魔祖、影卫……还有路朝辞。
这些线索交织成一张天罗地网,而她,就是那只被困在网中央的蝴蝶。不,她不是蝴蝶,她是一头被拔了牙、锁了爪的猛虎。
“关于审问的结果,你怎么看?”
路朝辞的声音,毫无预兆地响起,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沉默。
夜星晚的心,猛地一跳。来了。
她抬起头,看到的是他冷峻的侧脸,他的目光依旧平视着前方翻涌的云海,仿佛只是随口一问。
可夜星晚知道,这不是闲聊,这是新一轮的审判。
她定了定神,组织着语言,声音里带着刻意压抑的颤抖:“弟子……弟子不知。灭世魔祖,同命契约……这些事,听起来就像是……就像是话本里才有的故事,太……太遥远了。”
她将一个初闻惊天秘闻的少女该有的惶恐与不知所措,表现得淋漓尽致。
路朝辞没有说话,像是在等待她的下文。
夜星晚知道,仅仅表示“不知道”是不够的。她必须给出一个符合她“聪慧过人”人设的、合理的推论,才能打消他更深层次的怀疑。
她深吸一口气,仿佛鼓起了巨大的勇气,才继续用一种不确定的、猜测的语气说道:“不过……弟子斗胆猜测,如果那个邪修说的是真的,那……那我们身上的‘诅咒’,或许……或许并非诅咒。”
路朝辞的眼睫,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它更像是一种……规则。”夜星晚的声音更低了,像是在自言自语,“一种强制性的规则。只要我们靠近,就会创造出一个没有任何超凡力量的‘凡人领域’。如果……如果真有一个什么‘灭世魔祖’被封印着,那他最需要的,或许就是力量。而这个‘凡人领域’,恰好能隔绝一切力量,让他永远无法脱困。”
她说完,便立刻低下头,一副“我只是胡说八道,师尊千万别当真”的惶恐模样。
这番推论,合情合理,逻辑自洽。它完美地解释了“同命相斥”的原理,又将信息来源,归结于一个聪明的头脑在有限信息下的逻辑推演,而非某种不为人知的传承或记忆。
这正是路朝辞自己,刚刚在心中推演出的结论。
从她口中听到,非但没有让他感到惊讶,反而让他心中那份怀疑,稍稍减轻了一些。
她的反应,太真实了。从听到秘闻时的震惊茫然,到此刻小心翼翼的分析推测,每一步,都符合一个名为“苏晚”的少女该有的心路历程。
或许,她真的只是一个被卷入风暴中心的、无辜的棋子。
路朝辞心中那份属于仙门领袖的、冰冷的决断,与那份早已悄然滋生的、属于他自己的怜惜,第一次产生了剧烈的冲突。他发现,自己竟有些希望她就是无辜的。
“你的母亲,留下的究竟是些什么书?”他忽然换了个话题。
夜星晚心中警铃大作。他还在试探!
“都是些……杂记。”她低声回答,“山川地理,奇闻异事,神魔志怪,什么都有。母亲说,读万卷书,行万里路,就算……就算修为不高,见识也不能少。”
她巧妙地将原身母亲塑造成一个豁达而博学的形象,为自己这一身不符年龄的知识,找到了最完美的源头。
路朝辞沉默了。
他想起苏家的资料,苏晚的母亲,确实是一位薄有名气的散修,早年游历四方,后嫁入苏家,郁郁而终。这番说辞,天衣无缝。
夜星晚见他不再追问,心中稍稍松了口气,但紧接着,一股更深的悲哀与愤怒,涌了上来。
曾几何时,她夜星晚需要如此挖空心思,去向另一个人证明“我是我”?她的一言一行,都成了呈堂证供,每一个表情,都在被反复审视。而那个审判者,还是她最想一脚踹飞的死对头。
这感觉,比归墟寂灭阵当头炸开,还要让她憋屈。
她正暗自咬牙,路朝辞的声音再次响起,这一次,却不是问句。
“从今日起,你搬出清晖院。”
夜星晚一愣,抬起头看他。
搬出?去哪儿?难道他终于要放过自己了?
这个念头刚一冒出来,就被路朝辞下一句话,彻底击得粉碎。
“搬入我的无尘殿偏殿。”
夜星晚的瞳孔,骤然收缩。
无尘殿?那是路朝辞的寝殿,是整个玄天宗灵气最盛,防卫最严,也是他待得最久的地方!
那对她而言,不是仙家福地,而是十八层地狱的最底层!是禁魔领域的绝对核心!住在那里,她恐怕连抬起手指的力气,都要省着点用。
“在‘同命契约’的真相彻底查清之前,你,不得离开本座视线半步。”
路朝辞终于转过头来,那双清冷的凤眸,静静地看着她。那里面,没有了怀疑,也没有了怜惜,只剩下一种不容置喙的、属于掌控者的平静。
这不是商量。
这是通知。
这是一道用仙门道义与天下安危做成的,华美而又坚不可摧的……囚令。
夜星晚看着他,嘴唇动了动,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她感觉自己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扼住了喉咙,连呼吸都变得困难。
完了。
那个华丽的鸟笼,终究还是,彻底关上了。
她脸色煞白,身体晃了晃,完美地演绎出一个被吓坏了的、柔弱无助的少女。
可在那双垂下的、被长长睫毛掩盖住的眼眸深处,却燃烧着两簇不甘而又疯狂的火焰。
路朝辞。
灭灵教。
还有那个藏在幕后的、她曾经的“自己人”。
你们等着。
总有一天,我会亲手撕碎这张网,把你们所有布下棋局的人,连同这该死的棋盘,一起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