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声音,像是从枯叶堆里钻出来的,干涩,苍老,还带着一股陈年木头腐朽的气味。
“小姑娘,金丝雀的笼子,哪怕是用黄金打造,也终究是笼子,不是么?”
一瞬间,夜星晚刚刚舒展开的四肢百骸,骤然绷紧。那片刻的自由,如同阳光下的泡沫,被这句突兀的话,轻轻一戳,便“啵”地一声,碎得无影无踪。
她没有回头,甚至连呼吸的频率都没有改变分毫。
身体的本能,比大脑更快地做出了反应。她垂在身侧的指尖,一缕微弱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魔气,如同一条纤细的黑蛇,悄无声息地探出,融入了脚下的阴影。
魔尊的感知,在这一刻被催发到了极致。
风,静止了。花圃里静夜昙的香气,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掐住,变得稀薄。远处弟子们的谈笑声,变得遥远而模糊。
整个世界,仿佛都成了她感官的延伸。
没有杀气,没有灵力波动,甚至没有一个活物该有的心跳和呼吸。那声音的来源,就像是一块石头,一截枯木,一个彻底融入了黑夜的……死物。
这比一个杀气腾?腾的敌人,要可怕得多。
夜星晚的心,缓缓沉了下去。她知道,自己遇上了一个绝对的行家。一个能将自身气息与存在感,抹除到近乎于“无”的怪物。
“你是谁?”
她终于开口,声音不大,却带着一丝属于“苏晚”的、被吓到后的颤抖与警惕。她慢慢转过身,目光扫向声音传来的那片花丛阴影。
阴影里,空无一物。只有几株静夜昙在月光下,开得圣洁而诡异。
“呵呵……”
干涩的笑声,这一次,却从她左后方的一棵老槐树下响起。
夜星晚的瞳孔,几不可察地缩了一下。
好快的速度。不,那甚至不是速度,而是一种她从未见过的、类似于空间跳跃的诡异移动方式。
她循声望去。
月光穿过稀疏的槐树叶,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影子。一个佝偻的身影,就站在那片光影的交界处,仿佛他从一开始,就一直站在那里。
那是一个老人。
一身洗得发白的灰色布衣,松松垮垮地挂在干瘦的骨架上,看起来就像乡野间最常见的、行将就木的老农。他的头发稀疏花白,用一根旧木簪随意地挽着。满是褶皱的脸上,一双眼睛浑浊得像是两潭死水,看不到半点光亮。
他手里拄着一根光秃秃的、不知是什么木头制成的拐杖,整个人,都散发着一股行将就木的暮气。
若是在山下集市遇见,夜星晚只会当他是个可怜的孤寡老人,或许还会顺手丢几个铜板。
可在这里,在防卫森严的玄天宗后山,在帝尊寝殿之外,他的出现,本身就是最大的诡异。
“老人家,这里不是你该来的地方。”夜星晚的视线,从他那双浑浊的眼睛,滑到他那根平平无奇的木拐杖上,最终,落在他那双干枯得如同鸡爪的手上。
她一边用言语试探,一边维持着“苏晚”的人设,身体微微后退半步,做出防御的姿态。
“是啊,笼子旁边,的确不该有外人。”老人咧开嘴,笑了。他没有牙,笑起来时,嘴巴就像一个黑洞,看起来有些渗人,“尤其是,当笼子里的金丝雀,正想着怎么飞出去的时候。”
夜星晚的心,咯噔一下。
他知道。他不仅知道她被囚禁,还知道她不甘于被囚禁。
“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她的声音冷了下来,眼神里的惊慌,变成了戒备,“再不离开,我就要叫人了。”
“叫人?呵呵……”老人用拐杖,轻轻敲了敲地面,发出“笃”的一声闷响,“你是想叫那个把你关起来的狱卒呢?还是想让整个玄天宗的人,都来围观一下,他们那位冰清玉洁的帝尊,是如何将自己的亲传弟子,囚于枕边的?”
每一句话,都像是一把精准的手术刀,剖开了夜星晚用以伪装的层层血肉,直抵她最难堪的处境。
夜星晚的脸色,彻底沉了下去。
她不再伪装惊慌,那双清亮的眸子里,泛起了一层冰冷的寒霜。她看着这个深不可测的老人,大脑飞速运转。
他是谁?灭灵教的人?不可能,灭灵教那群蠢货,玩不出这么高深莫测的把戏。是前世的仇家?也不像,那些人,要么早就死在了她手里,要么,就只配在她面前摇尾乞怜。
那么,就只剩下一种可能。
他与“同命契约”有关。甚至,他就是那张大网背后,某个不知名的执棋者。
“你到底想做什么?”夜星晚的声音里,再没有半分颤抖,只剩下纯粹的、属于强者的冷冽。
既然伪装无用,那便不必再演。
老人浑浊的眼睛里,似乎闪过一丝赞赏。“这才像话嘛。一只被拔了牙的老虎,就算学着猫叫,骨子里也还是老虎。”
他向前走了两步,那佝偻的身体,在月光下被拉出一条长长的、扭曲的影子。
“老夫来,是想送你一份礼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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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礼物?”夜星晚冷笑,“我从不收来历不明的东西。”
“哦?”老人停下脚步,歪着头看她,那样子,像一只审视着猎物的秃鹫,“那……一份让你摆脱‘同命相斥’的礼物呢?”
“同命相斥”四个字,如同四道惊雷,在夜星晚的脑海中轰然炸响。
她的呼吸,在这一刻,彻底停滞了。
这个词,是她结合原身记忆和自身状况,自己推断出来的。除了她,就只有……只有路朝辞,在听了邪修的供词后,才可能得出相似的结论。
而眼前这个老人,却如此轻而易举地,一字不差地,说了出来。
他不仅仅是知道,他是……从一开始,就知道这个所谓的“诅咒”的真正名字!
一股彻骨的寒意,从脚底板,沿着脊椎,疯狂地蹿上天灵盖。她感觉自己像是赤身裸体地站在冰天雪地里,所有的秘密,都被人看了个一清二楚。
“你……究竟是谁?”她的声音,第一次,带上了一丝真正的惊疑。
“我是谁,不重要。”老人用他那干枯的手,抚了抚自己的拐杖,慢悠悠地说,“重要的是,我能帮你。让你不再受那个男人的掣肘,让你重新拿回属于你自己的力量。这个交易,你做不做?”
交易。
夜星晚的心,反而因为这两个字,瞬间冷静了下来。
有交易,就意味着有诉求。有诉求,就意味着有破绽。
她最怕的,是那种无欲无求、单纯想看她笑话的疯子。
“条件。”她言简意赅。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这个道理,她比谁都懂。
“聪明。”老人赞许地点点头,“老夫喜欢和聪明人打交道。我的条件很简单……”
他顿了顿,浑浊的目光,穿过夜星晚,望向她身后那片被隔音结界笼罩的花圃。
“你的狱卒,快回来了。我们的时间,不多了。”
夜星晚的心头,又是一紧。
她能感觉到,那道隔音结界的力量,的确在减弱。路朝辞随时可能出来。一旦他出现,自己将再度变回那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凡人。到那时,在这个神秘老人面前,她将再无任何反抗与谈判的资本。
“说。”她催促道。
老人似乎很享受她此刻的急切。他慢吞吞地伸出一根手指,那手指干瘦得如同枯枝。
“我要你,帮我拿一样东西。”
“什么东西?”
“一样……属于你那位好师尊的东西。”老人的嘴角,咧得更开了,像一个恶作剧得逞的顽童,“一件他须臾不离身,看得比自己性命还重要的……宝贝。”
夜星晚的脑海中,瞬间闪过无数种可能。路朝辞的佩剑?他修炼的功法?还是玄天宗的某件镇派之宝?
她正要追问,老人却忽然抬起头,浑浊的眼睛望向了夜空。
“啧,看来,今天是没时间细聊了。”
夜星晚顺着他的目光望去,什么也没看到。但下一秒,她便感觉到了。
那道笼罩在花圃另一头的隔音结界,如同被风吹散的薄雾,悄然无声地,消失了。
一股熟悉的、令人窒息的无力感,如同决堤的洪水,瞬间席卷了她的全身。那刚刚恢复了些许力量的四肢百骸,在顷刻间,又变回了软绵绵的一团烂泥。
禁魔领域,再度降临。
夜星晚的身体晃了晃,几乎站立不稳。
“小姑娘,记住老夫的话。”老人的声音,变得有些飘忽,仿佛是从四面八方传来,“笼子,是关不住凤凰的。下一次月圆之夜,老夫会再来找你。”
话音未落,他的身影,便如同被风吹散的沙画,一点一点,融入了老槐树下的阴影里。没有灵力波动,没有空间涟漪,就那么凭空地,消失了。
仿佛他从未出现过。
夜星晚扶着身旁的一株静夜昙,才勉强稳住身形。她看着那空无一人的树下,心头掀起了惊涛骇浪。
这究竟是何方神圣?
“苏晚。”
路朝辞清冷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夜星晚一个激灵,猛地回过身。
他正从花圃的另一头走来,月光洒在他雪白的衣袍上,将他整个人都衬得宛如仙人。他的脸上,依旧是那副古井无波的表情,看不出喜怒。
他走到了她的面前,停下脚步。
那双清冷的凤眸,落在了她苍白如纸的脸上,以及那只紧紧扶着花枝、指节微微发白的手上。
“怎么了?”他问,声音里,带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别的探寻,“脸色这么难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