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朝辞清冷的声音,像一块冰,砸在夜星晚紧绷的神经上。
她一个激灵,猛地回过身。
那张总是古井无波的脸上,此刻正映着清冷的月辉,一双凤眸深不见底,正静静地审视着她。
他走到了她的面前,停下脚步。
那股熟悉的、令人窒息的无力感,如同决堤的洪水,瞬间席卷了她的全身。刚刚因为他离开而稍稍恢复了些许力量的四肢百骸,在顷刻间,又变回了软绵绵的一团烂泥。
夜星晚的身体晃了晃,几乎站立不稳,只能更加用力地扶住身旁那株比她还高的静夜昙。冰凉湿润的花枝,硌得她掌心生疼。
“怎么了?”他问,声音里,带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探寻,“脸色这么难看。”
夜星晚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片纤弱的阴影,恰到好处地掩盖了她眼底一闪而逝的惊涛骇浪。
那个老人。
他就像一个鬼魂,凭空出现,又凭空消失,只在她心底留下了一片冰冷的、黏腻的蛛网。
“同命相斥”。
他知道这个名字。
他能帮她摆脱。
条件,是拿到路朝辞身上,那件比性命还重要的“宝贝”。
夜星晚的心,在极致的虚弱中,反而跳得异常沉稳。她几乎可以肯定,老人想要的,就是与她身上这“诅咒”相关的另一半信物。很可能,就是那个在古堡邪修口中,能解开“灭世魔祖”封印的关键。
与虎谋皮?不,这比与虎谋皮还要凶险。这只“虎”的来历、目的、实力,她一概不知。将自己的命运,交到这样一个神秘人手上,无异于饮鸩止渴。
她夜星晚,从不做亏本的买卖。更不会,将自己变成别人棋盘上的一颗棋子。
这些念头在脑海中如电光石火般闪过,前后不过一瞬。
她抬起头,迎上路朝辞探究的目光,脸上已是一片恰到好处的苍白与茫然。
“没什么。”她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宴会后的疲惫和被夜风吹久了的虚弱,“许是……方才在殿内饮了些酒,被风一吹,有些头晕。”
这个解释,天衣无缝。
她本就“修为低微”,在庆功宴上又被长老灌了灵酒,此刻体力不支,再正常不过。
路朝辞的目光,落在她那只紧紧扶着花枝、指节微微发白的手上。那只手,纤细得仿佛一折就断,此刻正因脱力而轻微颤抖。
他眉头微蹙,心中那份审问苏媚后升起的冷硬,不自觉地软化了几分。
他想起她端着酒杯,对着长老时那副谦恭又惶恐的模样;想起她小口抿着暖玉浆,安静得像个没有生命的娃娃。他将她置于风口浪尖,让她接受所有人的审视与揣测,她却连一句抱怨都没有。
或许,是真的累了。
“回吧。”他没有再追问,语气比方才缓和了些许。
夜星晚默默松开花枝,跟在他身后。
从花圃到无尘殿,不过数百步的距离。两人一前一后,走在被月光照得雪亮的白玉石径上,沉默无言。
夜星晚低着头,只能看到前方那道挺拔的背影。他的影子,在月光下被拉得很长,正好将她小小的身影,完全笼罩在其中。
她感觉自己像行走在一个移动的囚笼里。
她的大脑,却在疯狂运转。
老人的提议,像一颗剧毒的种子,落在了她心里的荒原上。尽管她第一时间就决定了拒绝,可那句“让你重新拿回属于你自己的力量”,却带着致命的诱惑,在她心底盘旋。
力量。
她比任何人都清楚,失去力量,是何等滋味。
就像今夜,她只能眼睁睁看着那个老人在自己面前故弄玄虚,连对方的一丝底细都探不出来。若是在她全盛时期,只需一个念头,便能将方圆百里的每一粒尘埃都尽收眼底,那老人就算有通天的本事,也休想在她面前藏住尾巴。
可现在,她连攥紧拳头,都觉得费力。
不,不能被他诱惑。
夜星晚的眼神,重新变得清明而坚定。
那个老人,绝非善类。他知道“同命相斥”,知道她的处境,甚至可能知道她的真实身份。他所图谋的,必然是那件与契约相关的“宝贝”。
如果“同命契约”真的是为了封印某个存在,那这件“宝贝”,就是封印的两把锁之一。将锁交给一个来历不明的神秘人,谁知道他会打开一扇怎样的地狱之门?
她夜星晚,可以为达目的不择手段,但她有自己的底线。她从不屑于与这种藏头露尾、利用他人来达成阴谋的鼠辈为伍。
更何况,求人,从来不是她的风格。
这该死的“诅咒”,她会亲手解开。路朝辞身上的秘密,她也会亲手去挖出来。
而不是像个可怜虫一样,去接受一个陌生人的“施舍”。
想到这里,她心底那份因老人出现而产生的烦躁与不安,竟奇迹般地平复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加清晰、也更加冷酷的目标感。
她要变强。
即便是在这禁魔领域之中,她也必须找到变强的方法。无论是体术,是机关,是毒药,还是……利用她身为魔尊的、那些早已被正道修士遗忘的上古知识。
她还要搞清楚,路朝辞身上,到底藏着什么。
那件“宝贝”,究竟是什么东西?放在哪里?又有什么作用?
不知不觉,揽月轩那精致的院门,已经出现在眼前。
路朝辞在院门口停下,没有回头。
“苏媚招了。”他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她与灭灵教的合作,远比我们想象的要深。灭灵教曾许诺她,事成之后,会用秘法提升她的修为,助她夺回苏家大权。”
夜星晚静静地听着,没有插话。
“她还提到,灭灵教内部,等级森严。像影骨长老那样的角色,也只是中层。在他们之上,还有所谓的‘护法’与‘教主’。而那个教主,似乎对‘同命契约’的事情,知道得非常清楚。”
路朝辞顿了顿,似乎在组织语言。
“苏媚说,她曾无意中听到影骨长老与人谈话,说教主正在寻找……‘契约’的另一半。”
夜星晚的心,猛地一沉。
契约的另一半。
这与那个神秘老人的目标,不谋而合。
灭灵教,神秘老人……他们都在找同一个东西。
而这个东西,就在路朝辞身上。
一瞬间,她感觉自己仿佛被卷入了一个巨大的漩涡中心。各方势力,都在为了那个她尚不知晓的“宝贝”而蠢蠢欲动。而她和路朝辞,这两个被契约绑在一起的人,就是漩涡的风眼。
“你早些休息。”路朝辞丢下这句话,便转身向着主殿的方向走去,似乎不打算再多说。
夜星晚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连接着主殿的回廊尽头。
她推开揽月轩的院门,走了进去。
屋内的清心香早已燃尽,只余下一室清冷。
她没有点灯,只是借着窗外透进来的月光,走到了桌案前。
她伸出手,想去拿桌上的茶杯,指尖却在触碰到杯壁的一刹那,停住了。
她缓缓抬起手,看着自己那只在月光下显得近乎透明的手掌。
拒绝老人的提议,很容易。
只需要一个念头。
可接下来呢?
她要如何在这座固若金汤的囚笼里,在路朝辞的眼皮子底下,去探寻他身上最大的秘密?
这简直是天方夜谭。
夜星晚的嘴角,缓缓勾起一个冰冷的、自嘲的弧度。
曾几何时,她夜星晚想要什么东西,需要如此大费周章?
她忽然想起,前世自爆之前,那些所谓的正道魁首,围着她,一个个义正辞严,满口仁义道德。可他们的眼睛里,却闪烁着贪婪的光。
他们在贪图什么?
她的魔功?她的法宝?还是……她从上古魔域里带出来的那件,连她自己都未曾研究透彻的……东西?
一个被她遗忘了许久的记忆碎片,毫无征兆地,从神魂深处浮了上来。
那是一枚玉佩。
一枚通体漆黑,却隐有七彩流光在内部游走的古怪玉佩。
那玉佩,似乎天生便与她神魂相连。她自爆之时,那玉佩也随之碎裂,化作了漫天齑粉……
夜星晚的瞳孔,骤然收缩。
她猛地低头,看向自己的胸口。
不,不对。
她伸手,一把扯开了自己的衣襟。
月光下,她白皙的胸口肌肤上,什么都没有。
可她却分明“看”到,在她的神魂本源深处,有一枚虚幻的、由无数黑色光点组成的玉佩轮廓,正静静地悬浮在那里。
而在那玉佩轮廓的中央,有一个小小的、米粒大小的缺口。
像是一块拼图,遗失了最核心的一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