桌案上,那滩喷溅出的鲜血,在清冷的月光下,呈现出一种近乎黑色的、触目惊心的粘稠。血珠的边缘已经开始凝固,像一朵朵仓促绽放又迅速凋零的黑色蔷薇。
夜星晚用袖口,面无表情地擦去唇角的血迹。那股属于魔尊本源的、霸道而冰冷的力量,在她神魂之海中惊鸿一现,又迅速沉寂,只留下了一片狼藉。经脉像是被无数根冰冷的钢针穿刺过,火辣辣地疼,四肢百骸的虚弱感,比之前任何时候都更加沉重。
她撑着桌沿,缓缓站起身,走到水盆边,掬起一捧冷水,用力地泼在脸上。冰冷的触感,让她因剧痛而有些混沌的头脑,清醒了几分。
她看着水盆里,自己那张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的脸。
原来如此。
原来,所谓的“同命契约”,所谓的“诅咒”,从一开始,就不是什么凭空出现的天谴。而是她与生俱来的本命魔玉,与它遗失的核心之间,一种跨越了时空与生死的……共鸣。
她就是锁。
路朝辞身上,有那把钥匙。
而那个被锁住的“东西”,正在苏醒。
那个神秘的老人,没有说谎。
夜星晚闭上眼,脑海中,那个佝偻的身影,那双浑浊的眼睛,那句“我希望你不会是第一个被撕碎的那个”,清晰得仿佛就响在耳边。
那不是威胁,是陈述。
一个对未来既定事实的,冷酷陈述。
她猛地睁开眼,水珠顺着她的下颌滑落,滴落在衣襟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
不能坐以待毙。
她,夜星晚,从不做待宰的羔羊。
她被困在这座名为揽月轩的华美囚笼里,路朝辞的禁魔领域无时无刻不在,如影随形。她就像一只被关在玻璃瓶里的蜘蛛,无论如何挣扎,都逃不出那个掌控者的视线。
她需要一只手,一只在玻璃瓶外的手。
一个能帮她传递消息,打探情报,甚至在她需要时,能替她办一些见不得光的事情的……棋子。
脑海中,浮现出一张温和而又带着几分憨厚的脸。
墨言。
那个善良、单纯,对她抱有毫无保留的信任,又在内门弟子中人缘不错的杂役弟子。
这是她目前唯一能想到,也唯一能接触到的人选。
信任他吗?
夜星晚的嘴角,勾起一个嘲讽的弧度。她从不信任任何人。但眼下的局面,她没有选择。用一个值得怀疑的盟友,去对抗一个深不可测的敌人,总好过独自一人在黑暗中等死。
只是,该如何联系上他?
她的一举一动,都在路朝辞的监视之下。任何异常的行为,都会引起那个男人的警觉。
夜星晚-晚在屋子里来回踱步,身体的虚弱让她脚步有些虚浮,但大脑却在飞速运转。她将自己代入路朝辞的角色,思考着他会如何监控自己。
神识笼罩?必然有。
法阵监控?这揽月轩内外,恐怕连一只苍蝇飞进来,都逃不过他的眼睛。
还有……人。
那些负责她饮食起居的弟子。
他们既是仆从,也是眼线。
夜星晚的脚步,停在了桌案前。桌上,摆着昨夜庆功宴后,那名弟子送来的、还未动过的晚膳。食盒是紫檀木的,上面雕刻着精细的云纹。
一个计划,在她心底悄然成型。
……
翌日清晨。
天光微亮,一名身穿玄天宗外门服饰的年轻弟子,便端着食盒,恭恭敬敬地站在了揽月轩的院门外。
“苏晚师叔,弟子奉命为您送来早膳。”
院门内,一片寂静。
那弟子不敢催促,只能垂手立着,耐心地等待。无尘殿的规矩,他比谁都清楚,这里的任何一点声响,都可能惊扰到那位至高无上的帝尊。
过了许久,门内才传来一个虚弱而又沙哑的声音。
“进来吧。”
弟子松了口气,推开院门,一眼便看到那位传说中的苏晚师叔,正披着一件单薄的外衣,坐在院中的石凳上。她的脸色比昨日在庆功宴上看到的,还要苍白几分,像是被霜打过的花,脆弱得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
弟子不敢多看,连忙将食盒放在石桌上,低声道:“师叔,这是灵植堂新熬的百草粥,帝尊吩咐过,最是温养身体。”
夜星晚没有看那碗霞光流转的灵粥,只是抬起眼,看着这个年轻的弟子。那双眸子,清澈得像一汪泉水,此刻却蒙着一层水雾,透着一股令人心疼的无助与脆弱。
“有劳师兄了。”她的声音很轻,“我……我有些话,想托师兄,带给一个人。”
那弟子愣了一下,面露难色:“师叔,这……帝尊吩咐过,您需静养,不宜与外人……“
“不是外人。”夜星晚打断了他,声音里带上了一丝恳求,“是墨言,内门杂役处的墨言师兄。他……他曾与我一同出过任务,是我的朋友。”
她从袖中,取出一枚小小的、用素色手帕包好的东西,小心翼翼地递了过去。
“我身子不适,昨夜想起,之前在迷雾森林采摘的凝神花,似乎有些保存不当。墨言师兄于草药一道颇有心得,我想请他帮忙看看。这……这包里,是我从花瓣上取下的一点样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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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眼神,恳切而又真诚,带着一丝病中的惶恐与不安。
“师兄,求求你。那凝神花,对我……对我很重要。我怕它坏了。”
那弟子看着她这副模样,又看了看她手中那个小小的手帕包,心里的防线不自觉地松动了。这只是同门之间,请教草药问题,算不上什么大事。而且,这位苏晚师叔看起来,也确实可怜。
他犹豫了片刻,终于还是接过了那个手帕包:“……好吧。弟子等会儿就去杂役处,将东西交给墨言师兄。”
“多谢师兄。”夜星晚的脸上,露出一个感激的、虚弱的笑容。
待那弟子的身影消失在院门外,她脸上的笑容,瞬间敛去。
那手帕里,确实是凝神花的花瓣粉末。
但在那粉末之下,还藏着一张用药汁写成的、小得几乎看不见的纸条。药汁干涸后,字迹便会消失,只有用特定的草药熏蒸,才会重新显现。
纸条上只有一句话:
“花已生虫,午时,药圃旧地,盼君解惑。”
……
临近午时,墨言从杂役处,领了一个去外门药圃修剪灵植的差事。
他揣着那个手帕包,心里总觉得有些不安。苏晚师姐托人带话,说凝神花出了问题,可他用神识探查过,那花瓣粉末的灵气充沛,没有半分损坏的迹象。
他按照纸条上的方法,用一株“显形草”的叶子熏蒸了那张小纸条。看到上面那行字,他便明白了,苏晚师姐找他,定然不是为了凝神花。
他来到外门那片熟悉的药圃,这里偏僻,平日里少有人来。
果然,在一片半人高的“青穗草”后面,他看到了那个纤弱的身影。
夜星晚正蹲在地上,仔细地查看一株草药的根茎。她身边,还跟着一名面无表情的内门弟子,像个影子一样,寸步不离。
“苏晚师姐。”墨言走了过去。
夜星晚抬起头,脸上带着几分见到故人的欣喜:“墨言师兄,你来了。”
她站起身,对身旁那名内门弟子道:“师兄,我与墨言师兄探讨一下草药,你可否……在旁边稍等片刻?”
那内门弟子是路朝辞派来“保护”她的,闻言只是点了点头,退开了十几步,但目光却始终没有离开两人。
“师姐,到底出了什么事?”墨言压低了声音,脸上满是担忧。
夜星晚的目光,扫了一眼不远处的“影子”,同样压低了声音,语速极快。
“我长话短说,你听着。”
她没有丝毫废话,直接将昨夜遇到神秘老人的事情,简明扼要地说了一遍。当然,她隐去了所有关于“本命魔玉”和自己魔尊身份的细节。
在她口中,这件事变成了——一个来历不明的神秘高手,潜入玄天宗,威胁她去偷盗帝尊路朝辞的重要宝物。她怀疑对方是灭灵教,甚至是更可怕的敌人,目的是为了对帝尊和玄天宗不利。
“他威胁我,若不照办,便会引来大祸。他还说,下一次月圆之夜,会再来找我。”
墨言听得脸色发白,手心都冒出了冷汗。潜入无尘殿附近,威胁帝尊的亲传弟子?这是何等胆大包天,又是何等恐怖的实力!
“这……这事必须马上禀告帝尊!”墨言急道。
“不行!”夜星晚立刻否决,“那人实力深不可测,行踪诡异,我没有任何证据。贸然上报,只会打草惊蛇。而且……”
她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恰到好处的忧虑与决绝。
“而且,我怀疑,他能监听到我与师尊的谈话。我若说了,他恐怕会立刻动手,到时,师尊危矣。”
这番话,半真半假,却成功地让墨言心头一紧。
是啊,那等人物,有什么手段都不奇怪。苏晚师姐的担忧,不无道理。
“那……那我们该怎么办?”墨言彻底乱了方寸。
“我需要你帮忙。”夜星晚的眼神,在这一刻变得异常坚定,“在我被他监视的情况下,只有你能帮我。我需要你,帮我查出这个老人的身份。”
她飞快地描述了一下那老人的外貌特征——佝偻,灰衣,拄着木杖,双眼浑浊。
“你人缘广,消息灵通。帮我暗中打听,宗门之内,或者玄天城附近,有没有这样一号人物。尤其是那些……看起来毫不起眼的杂役、花匠、或者守门人。”
夜星晚很清楚,最危险的地方,往往伪装得最安全。
墨言听着她的描述,眉头紧紧地锁了起来。他努力在脑海中搜索着,试图匹配这个形象。
忽然,他像是想起了什么,脸色微微一变。
“一个佝偻的、拄着拐杖的老人……”他喃喃自语,“说起来,我好像……真的见过一个有点像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