药圃里,青穗草长得密不透风,将两人的身影遮掩得严严实实。
“一个佝偻的、拄着拐杖的老人……”
墨言的声音压得极低,眉头紧锁,像是在记忆的深海里费力地打捞着什么,“说起来,我好像……真的见过一个有点像的。”
夜星晚的心,骤然提了起来。
她的目光锐利如刀,紧紧锁定墨言的脸,不放过他任何一丝表情的变化。
“在哪里见过?他是谁?”
“他……他没有名字,或者说,没人知道他的名字。”墨言的声音里带着几分不确定,“大家都叫他‘鬼伯’。是负责清扫藏书阁到外门膳堂那一片落叶的。他已经在玄天宗待了很多很多年了,久到……好像我入门的时候,他就已经在那里扫地了。”
鬼伯。
一个听起来就透着古怪的称呼。
“他有什么特别之处?”夜星晚追问。
“特别之处……就是他太普通了。”墨言努力回忆着,“他从来不说话,见了谁都只是低着头,默默地扫地。宗门里很多人都当他是个哑巴。而且,他身上……没有半点灵力波动,就是个再普通不过的凡人。所以,大家平日里也都不怎么注意他。”
一个在防卫森严的仙门里,待了几十年的凡人扫地工。
这本身就是最大的不寻常。
夜星晚的脑海中,瞬间勾勒出一个画面:一个毫不起眼的老人,日复一日地在宗门最人来人往的路上清扫落叶,听着、看着所有弟子们的来来往往,谈天说地。他就像一粒尘埃,融于环境中,却又洞悉着一切。
“师姐,会是他吗?”墨言看着夜星晚凝重的神色,心里也跟着七上八下,“可他只是个凡人啊……”
“有时候,看起来最无害的,才是最致命的。”夜星晚的语气冰冷。
她太懂这个道理了。前世的她,就曾栽在过一个看起来最忠心耿耿、最憨厚无害的亲信手里。
“你听着,”她看着墨言,眼神前所未有的严肃,“从现在起,不要去主动接近他,更不要去打探他。你只需要像往常一样,做你自己的事。但你要用眼睛,用耳朵,去观察。”
“观察什么?”
“观察他每天的行踪,观察他与谁有过接触,哪怕只是一个眼神的交汇。观察他扫掉的每一片落叶,有没有什么不同。将你看到的一切,都记在心里。”
墨言郑重地点了点头:“我明白了。”
“我们联系的方式,还用老办法。用不同的草药样本,代表不同的信息。你我都懂药理,这是最安全的。”夜星-晚快速地交代着,“记住,你的安全是第一位。一旦感觉有任何不对,立刻放弃,保全自己。”
墨言心中一暖,用力点头:“师姐放心。”
不远处,那个负责监视的内门弟子似乎觉得他们交谈的时间有些过长,不耐地轻咳了一声。
夜星晚立刻会意,她直起身,随手拿起一株青穗草,指着上面的纹路,声音不大不小地对墨言说:“你看,这株的穗芒颜色偏暗,应是土中金石之气过重,回头得让灵植堂的人来换一换土。”
墨言也立刻进入状态,煞有介事地凑过去看了看:“师姐说的是,我这就去记下来。”
一场关乎生死的密谋,就在这三言两语的草药探讨中,被完美地掩饰了过去。
墨言领了“差事”,匆匆离去。
夜星晚也在那名弟子的“护送”下,缓缓走回揽月轩。
回到那座精致的囚笼,她遣退了那名弟子,独自一人坐在窗前。身体的虚弱感如潮水般涌来,昨夜强行催动魔玉本源留下的内伤,此刻正在经脉中隐隐作痛。
她没有运功疗伤。在这禁魔领域里,任何灵力与魔气的运转,都只会是徒劳。
她只是静静地坐着,任由痛楚在体内蔓延。
这种感觉让她保持清醒。
鬼伯……神秘老人……灭灵教……路朝辞……
一张无形的大网,已经悄然张开,而她和路朝辞,就是网中心的两个猎物。
不,或许,路朝辞也是执网人之一。
在她想清楚这一切之前,她谁也不能信。
屋内的光线渐渐暗了下去,夜星晚没有点灯,任由自己被昏暗吞噬。她像一尊没有灵魂的雕像,一动不动,连呼吸都微弱得几不可闻。
不知过了多久,一道身影,如同鬼魅般,无声无息地出现在她身后。
那股熟悉的、让她浑身脱力的气息,瞬间将她包裹。
夜星晚的身体僵了一下。
“你没有打坐。”
路朝辞的声音,清冷如旧,像一块玉石,敲在寂静的空气里。
这不是问句,是陈述。
夜星晚缓缓地转过头,因为坐得太久,眼前一阵发黑。她扶着桌沿,想站起身来,脚下却是一个踉跄。
一只手,及时地扶住了她的手臂。
那只手,骨节分明,带着一丝凉意,透过薄薄的衣料传来,却像是烙铁一样,烫得她皮肤一阵刺痛。
禁魔领域的核心,就在她咫尺之间。
她感觉自己体内的力量,像是被一个无形的黑洞,抽取得一干二净,连站稳的力气都所剩无几。
“多谢师尊。”她挣开他的手,扶着桌子,勉强站稳。
路朝辞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她。他的目光,像最精密的探针,一寸寸地扫过她苍白得近乎透明的脸颊,扫过她黯淡无光的眼眸,最后,停留在她那微微颤抖的指尖。
“在药圃,发生了什么?”他问。
“没什么。”夜星晚垂下眼帘,“只是与墨言师兄,探讨了一些草药的药性。”
“你的情绪,不像只是探讨草药。”路朝辞的声音,平静无波,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压迫感。
夜星晚的心,沉了一下。
这个男人,敏锐得可怕。
“或许是……有些乏了。”她找了一个最常用的借口,“黑风山一行,耗费了太多心神,至今还未缓过来。”
她用自己的“弱小”,作为最坚固的盾牌。
路朝辞静静地看着她,没有说话。屋内的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他忽然向前踏了一步。
仅仅一步,夜星晚便感觉那股无形的压力骤然加倍,她腿一软,几乎要跪倒在地,只能死死地撑住桌子,才没有失态。
“昨夜,也是如此。”路朝辞的声音,近在耳畔,“我离开片刻,你便失魂落魄。苏晚,你在瞒着我什么?”
来了。
他终究还是起了疑心。
夜星晚的后背,已经渗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她的大脑飞速运转,寻找着应对之策。
她不能慌,一慌,就全完了。
她抬起头,迎上他那双深不见底的凤眸,眼中适时地漫上一层水雾,带着几分被冤枉的委屈与无助。
“师尊……弟子不知您在说什么。”她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弟子只是身体不适,心神不宁。若是有什么地方让师尊误会了,弟子……弟子给您赔罪。”
她说着,便要屈膝行礼。
这副柔弱可怜、逆来顺受的模样,足以让任何铁石心肠的人都生出几分怜惜。
然而,路朝辞只是看着她,眼神没有半分软化。
他见过她用智谋逼退苏媚,见过她在试炼中冷静地保护同门,见过她在黑风山古堡前临危不乱。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这副柔弱的皮囊下,藏着一颗何等坚韧、聪慧的灵魂。
她绝不是一个会被疲惫击垮的人。
“是么?”他淡淡地吐出两个字。
随即,他毫无预兆地,向她伸出了手。
夜星晚的瞳孔,骤然收缩。
他的目标,是她的手腕。
他要探查她的经脉!
这个念头,像一道惊雷,在她脑海中轰然炸响。完了!昨夜强行催动魔玉本源,经脉受损,虽然外表看不出,但只要稍有修为的人一探,便能察觉到那股残留的、与灵力截然不同的霸道死寂之气。
她的魔尊身份,将在这一刻,彻底暴露!
电光石火之间,夜星晚的身体,比大脑更快地做出了反应。
她猛地向后一缩,那是一种被踩到尾巴的猫一般的、全然出于本能的闪避动作。
她的手,惊惶地收回,紧紧地护在了胸前。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了。
路朝辞伸出的手,停在了半空中。
他看着她那副如临大敌、惊恐万状的模样,看着她那双因为恐惧而睁大的、写满了抗拒的眼睛。
他深邃的凤眸中,那最后一丝探寻的温度,也终于彻底冷却了下去,化作了一片冰封的湖面。
她,果然有事瞒着他。
而且,是足以让她惊恐至此的、天大的秘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