任务殿内那片诡异的寂静,只持续了短短数息,便被一阵压抑不住的、嗡嗡作响的议论声所取代。
“疯了,她一定是疯了!”
“苏晚?我没看错吧?就是那个靠着帝尊亲传弟子身份,才勉强在内门立足的苏晚?”
“甲级任务……万兽山脉深处的上古遗迹,那地方连金丹后期的长老都不敢轻易涉足,她一个连筑基期都未稳固的弟子,去那里做什么?给妖兽送点心吗?”
讥讽,嘲笑,鄙夷,更多的,是一种看待疯子般的、无法理解的惊愕。所有的目光,都像黏稠的蛛网,缠绕在那个写下名字后便转身离去的纤弱背影上。
夜星晚能感觉到那些目光,像无数根细小的芒刺,扎在她的后背上。她却一步未停,脊背挺得笔直,仿佛那些能将人淹没的议论,不过是拂过耳畔的清风。
她没有疯。她只是在用自己唯一的方式,去砸开这座名为玄天宗的、华美而坚固的囚笼。
回到揽月轩,那股重新充盈四肢百骸的力量,让她有一种久违的、脚踏实地的安稳感。她关上院门,隔绝了外界一切窥探,没有片刻耽搁,立刻盘膝坐下。
那缕微弱得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魔气,如同一条听话的小蛇,在她受损的经脉中缓缓游走,修复着昨夜因强行催动魔玉本源而留下的创伤。她必须在出发前,将自己的状态调整到最佳。
因为她很清楚,路朝辞那一句“随你”,从来不代表放任。那更像是一个猎人,松开了套在猎物脖子上的绳索,却好整以暇地跟在它身后,欣赏着它徒劳的奔跑。
他一定会跟去。
但那又如何?遗迹之内,时空错乱,变数万千。只要能摆脱他的视线,哪怕只有一息,对她而言,都可能是扭转乾坤的机会。
夜星晚的计划很简单:报名,进入遗迹,然后找机会脱离大部队,独自行动。她对上古宗门的了解,远超这个时代的所有人。只要给她一个机会,她就有信心在遗迹中找到自己想要的东西,甚至可能找到暂时压制“同命契约”的方法。
然而,她终究还是低估了路朝辞那令人发指的掌控欲。
次日,当内门任务殿的长老亲自将最终确定的任务名单与一应物资送到揽月轩时,夜星晚的计划,便宣告破产。
“苏晚师侄,此次天衍宗遗迹之行,事关重大。经宗门长老与帝尊商议,决定由帝尊亲自带队,以策万全。”
那名鹤发童颜的长老,捋着胡须,脸上带着和蔼的笑意,将一枚玉简递到她面前。
“这是此次任务的最终队伍名单,你且过目。”
夜星晚垂眸,接过玉简。神识探入,一行行金色的名字,在她的识海中清晰地浮现出来。
领队:路朝辞。
队员:柳菲,墨言,苏晚。
没了。
就这四个人。
夜星晚拿着玉简的手,纹丝不动。但她那平静的识海深处,却在瞬间掀起了滔天巨浪。
路朝辞!柳菲!墨言!
一个行走的禁魔领域,一个精通阵法的“保镖”,一个对她忠心耿gěng的“保姆”。
这哪里是去探寻上古遗迹的队伍?这分明就是一个专门为她量身打造的、移动的豪华囚车!
她所有的盘算,所有的侥幸,在看到这份名单的一瞬间,都碎成了齑粉。
怒火,像地心深处的岩浆,在她胸中翻腾、咆哮,几乎要冲破喉咙喷涌而出。她甚至产生了一种冲动,想把这枚玉简狠狠摔在地上,再一脚踩个粉碎。
可她不能。
她缓缓抬起头,那张苍白的小脸上,非但没有半点怒意,反而流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受宠若惊的惶恐。
“劳烦长老亲自前来。弟子……弟子定不负宗门所望。”她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病弱的沙哑,听起来谦恭而又顺从。
长老满意地点了点头。在他看来,这位苏晚师侄虽然修为不高,但胜在心性沉稳,懂事知礼,难怪能得帝尊青眼。
“这是宗门为你准备的法衣与丹药,你且收好。三日后卯时,在主峰山门前集合。”
长老又交代了几句,便转身离去。
直到那道身影彻底消失在院门外,夜星晚脸上的表情,才一寸寸地冷了下来。她低头,看着手中的玉简,那双清亮的眸子里,翻涌着骇人的风暴。
路朝辞!
你当真是好得很!
她几乎能想象出那个男人做出这个决定时,那副悲天悯人、自我感动的模样。他一定觉得,自己这番安排,是对她这个“一心求强却不自量力”的弱小弟子的最大保护。他一定在为自己的深思熟虑、体贴入微而感到满意。
夜星晚闭上眼,再睁开时,眼底所有的情绪都已沉淀,只剩下一片冰冷的、不起波澜的深潭。
罢了。
既然无法逃离,那便只能在这座移动的囚笼里,寻找新的破局之法。
与此同时,帝尊亲自带队,且队伍中只有三名弟子的消息,如同一块巨石投入湖中,在整个内门掀起了轩然大波。
“什么?帝尊亲自带队?就为了一个甲级任务?”
“重点是队员!柳菲师姐和墨言也就算了,一个阵法天才,一个药理精通,可苏晚……她去做什么?当吉祥物吗?”
“这还用问?摆明了就是帝尊不放心,要亲自护着他的宝贝徒弟去‘历练’啊!这哪里是探险,这分明是游山玩水!”
流言蜚语,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加猛烈。嫉妒与猜测,像无形的毒藤,在众人心中疯狂滋生。几乎所有人都认定,苏晚就是个靠着帝尊庇护,才能为所欲为的狐媚妖女。
而作为流言中心的另外两位当事人,心情也同样复杂。
柳菲接到通知时,正在自己的洞府中推演一套上古剑阵。她看着玉简上的名单,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与帝尊同行,是无上的荣耀,也是巨大的压力。更何况,队伍里还有一个“拖油瓶”苏晚。她虽对苏晚有所改观,但一想到要在危机四伏的遗迹里,分心去照顾一个随时可能没命的师妹,她就一个头两个大。
墨言则是在杂役处,被任务殿的弟子找到的。他看着名单上自己的名字,和路朝辞、柳菲并列,整个人都懵了。当他反应过来后,巨大的惊喜与惶恐同时将他淹没。他能和帝尊、柳菲师姐一同执行任务!可……他何德何能?随即,他看到了“苏晚”的名字,心中顿时了然。这一定是帝尊为了更好地照顾苏晚师姐,才特意安排的。想到能陪在苏晚师姐身边,在她最需要的时候保护她,墨言又觉得心中充满了干劲。
三日时间,一晃而过。
这一日,天还未亮,玄天宗主峰的山门前,便已静静立着三道身影。
柳菲一袭干练的蓝色劲装,背着阵盘,神情严肃。墨言则穿着普通的内门弟子服饰,背着一个鼓鼓囊囊的药箱,脸上带着几分紧张与期待。
夜星晚站在两人中间,穿着宗门统一发放的月白色法衣,身形更显纤细单薄。她低着头,长长的睫毛垂下,看不清神色,像一尊精致而易碎的瓷娃娃。
卯时正,天边泛起第一缕鱼肚白。
一道雪白的身影,如同踏着晨光而来,无声无息地出现在三人面前。
路朝辞依旧是一身素白长袍,不染纤尘。他清冷的目光扫过三人,在夜星晚的身上,多停留了半瞬。
他看到她低眉顺眼的模样,以为她是因即将到来的险途而心生忐忑。他心中那份作为师尊的责任感,愈发强烈。
“出发。”
他淡淡地吐出两个字,随即大袖一挥,一艘通体由白玉打造、造型流畅的灵舟,便凭空出现在众人面前。
这正是帝尊的专属座驾,飞云舟。
柳菲和墨言眼中闪过一丝震撼,恭敬地登上灵舟。
夜星晚跟在最后,抬脚踏上舟板的那一刻,她下意识地回头,望向山门之外的云海。
云海翻腾,天光破晓。
就在那通往外门的、蜿蜒曲折的山道尽头,一个佝偻的、几乎要与晨雾融为一体的灰色身影,正拿着一把扫帚,一下,一下,有条不紊地清扫着石阶上的落叶。
他似乎察觉到了她的目光,缓缓抬起了头。
隔着遥远的距离,那双浑浊的、仿佛看透了世事沧桑的眼睛,与她的视线,在空中交汇了一瞬。
没有言语,没有表情。
但夜星ou晚却清晰地读懂了那眼神中的含义。
——牢笼已经启程,你的选择,还剩下多少时间?
夜星晚的心,猛地一沉。
她不动声色地转回头,走上飞云舟,在那冰冷的玉制船舷边坐下。
飞云舟无声地启动,化作一道流光,向着西境万兽山脉的方向,疾驰而去。
她被困在了一座移动的囚笼里。
前面,是深不可测、危机四伏的上古遗迹。
身后,是步步紧逼、索要“钥匙”的神秘敌人。
而身边,还坐着这座囚笼的“锁匠”,一个随时能让她变回凡人的、行走的禁魔领域。
夜星晚将脸转向船外,呼啸而过的罡风,吹起她鬓边的碎发。她看着下方飞速掠过的山川河流,清亮的眸子里,没有半分惧意,反而燃起了一簇冰冷而疯狂的火焰。
这盘棋,越来越有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