幻境中的风,带着血与火的腥热,吹动她早已被鲜血浸透的魔袍。
玄天宗山门前的白玉阶上,尸骸遍地,正道与魔道修士的鲜血混在一处,将那象征着纯净与威严的石阶,染成了触目惊心的暗红色。
夜星晚的意识悬浮在这片记忆的上空,像一个最冷静的看客,审视着自己人生落幕前的最后一幕。
她“看”着那个被重重围困、已是强弩之末的自己。
“看”着那些曾经对她俯首称臣,此刻却用怨毒目光看她的魔将。
“看”着那些满口仁义道德,眼中却闪烁着贪婪与兴奋的正道修士。
也“看”着站在所有人最前方,白衣胜雪,手持长剑,与这片血色战场格格不入的路朝辞。
一切,都和她记忆中一模一样。
无趣。
夜星晚的意识打了个哈欠。如果这就是所谓的考验,那未免也太小看她了。重温死亡并不可怕,可怕的是无休止的重复,会让人感到厌烦。
她正准备快进这段无聊的剧情,等待着“自己”引爆魔核,将这虚伪的一切炸个粉碎。
然而,就在这时,一个微小的、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细节,让她的意识陡然凝固。
幻境中,那个年轻的路朝辞,开口了。
“夜星晚,你罪孽深重,今日,便是你的死期。”
声音冰冷,话语决绝,与记忆中分毫不差。
可是,他的眼睛……
夜星晚的意识猛地“凑近”,死死地盯着路朝辞那双凤眸。
记忆里,他的眼神应当是纯粹的、不含杂质的冰冷与决然,是正道对魔头的审判,不带半分私人情绪。
可眼前的幻境中,在他那冰冷决绝的眼底深处,却藏着一丝……极其隐晦的、一闪而逝的挣扎与不解。
就像一个演员,在念着烂熟于心的台词时,忽然对这句台词的意义,产生了怀疑。
这个发现,让夜星晚心中警铃大作。
不对劲。
这幻境,不是简单的记忆重现。
她的意识不再是高高在上的看客,而是开始疯狂地审视这片“记忆”的每一个角落。
很快,她发现了更多的“偏差”。
那个叫嚣得最响亮,痛斥她屠戮无辜的青云宗长老,他的嘴角,有一丝不自然的、僵硬的弧度,仿佛在背诵一篇他不甚认同的文章。
那个跪地哭诉,声称全家都被魔教所害的“受害者”,他的眼泪流得汹涌,可他的手,却在袖袍下,无意识地摩挲着一枚价值不菲的储物戒指。
甚至,就连那些围困着她的魔将,他们眼中的背叛与怨毒,都显得有些……过于浮夸,像是刻意演出来的。
整个战场,就像一个巨大的、粗制滥造的戏台。
所有人,都在卖力地扮演着自己的角色。
而她,魔尊夜星晚,就是这场大戏唯一的主角。
为什么?
为什么她的记忆会出现这样的偏差?
是这“忆池”动了手脚,还是说……这才是真相?
一个荒谬而又冰冷的想法,如同一条毒蛇,悄然爬上她的心头。
就在这时,幻境中的“她”,终于在万众期待的目光中,被逼到了绝境。
“哈哈哈……好一个正道!好一个名门正派!”
“她”狂笑起来,黑发乱舞,魔气冲天,那股属于魔尊的、霸道绝伦的气息,席卷了整个山门。
“既然你们都想要本尊死,那本尊,便送你们一份大礼!”
自爆魔核。
这是她前世,为自己选择的,最惨烈,也最骄傲的退场方式。
然而,就在幻境中的“她”引动魔核,那股足以毁灭方圆百里的恐怖能量即将爆发的瞬间——
整个世界,静止了。
风停了,声歇了。
路朝辞脸上那丝挣扎的表情,凝固了。
所有修士脸上那或激昂、或恐惧、或贪婪的神情,都变成了一幅幅静止的油画。
夜星晚的意识,在这片绝对的死寂中,是唯一能动的东西。
她愕然地看着眼前这诡异的一幕。
紧接着,更让她头皮发麻的事情发生了。
天空。
那片原本晴朗的、被血色映照得有些昏黄的天空,忽然像一块被水浸湿的画布,开始层层剥落。
画布之后,不是虚空,而是一片深邃得令人心悸的、纯粹的黑暗。
在那黑暗之中,几道模糊不清的、仿佛不属于这个世界的影子,悄然浮现。
他们就那样静静地悬浮在九天之上,如同观看一场戏剧的神明,冷漠地俯瞰着下方这片被按下了暂停键的惨烈战场。
他们身上,散发着一股古老、浩瀚,却又带着一种死寂与腐朽的气息。
那气息,夜星晚从未见过,却又觉得有几分莫名的熟悉。
像……像那个自称“鬼伯”的扫地老者!
夜星晚的心,在这一刻,沉到了谷底。
只见其中一道影子,缓缓抬起了手,对着下方静止的战场,做了一个极其轻微的、弹动手指的动作。
下一刻,异变陡生!
在静止的画面中,那个之前叫嚣得最响亮的青云宗长老,忽然“活”了过来。
他脸上的表情依旧是静止的激昂,身体却以一种极其诡异的、如同提线木偶般的姿态,猛地转身。
他手中的长剑,化作一道毒龙,毫不留情地,刺穿了他身后一名魔将的心脏。
那名魔将,是夜星晚麾下三大魔帅之一,也是前世记忆里,第一个背叛她的亲信。
原来……不是背叛。
是栽赃!
夜星晚的意识,如遭雷击。
紧接着,更多的“木偶”活了过来。
几个正道修士,忽然对身边的同门下了杀手。
几个魔道修士,也开始疯狂地攻击自己人。
整个静止的战场,在那些高悬于天的影子的操控下,变成了一场混乱而荒诞的屠杀。
他们精准地杀死那些本该在后续战斗中死去的人,制造出“魔尊滥杀无辜”、“魔教内讧背叛”的假象。
原来,她前世所经历的众叛亲离,所背负的血海深仇,全都是……被设计好的!
她不是败给了所谓的正道,也不是败给了人性的背叛。
她是败给了这几个藏在幕后的、不知名的鬼影!
一股前所未有的、冰冷刺骨的寒意,从夜星晚的意识深处,疯狂地蔓延开来。
那些影子,为何要这么做?
他们导演了这么一出大戏,目的究竟是什么?
答案,很快就揭晓了。
随着那道影子再次挥手,整个战场的“暂停”被解除了。
时间,重新开始流动。
幻境中的“她”,看着眼前这片比预想中更加混乱血腥的场面,看着那些“背叛”自己的亲信,眼中的疯狂与决绝,达到了顶点。
“轰——!”
恐怖的能量,轰然引爆。
白光,吞噬了一切。
就在那足以将神魂都彻底湮灭的白光中,夜星晚的意识“看”到,天空中那几道神秘的影子,同时有了动作。
他们齐齐伸出手,掌心之中,竟各自托着一个巴掌大小的、由不知名黑色晶石构成的、造型古朴的盒子。
盒子打开,一股深不见底的吸力,从那几个小小的盒子里传出。
那股由她自爆魔核产生的、足以毁天灭地的庞大魔尊本源之力,竟如同百川归海一般,被那几个盒子疯狂地、一丝不漏地,全部吸收了进去!
夜星晚的意识,彻底凝固了。
她终于明白了。
这一切,从头到尾,就是一个局。
一个为了“收割”她而布下的,天罗地网!
他们挑起正魔大战,他们导演众叛亲离,他们将她逼上绝路,就是为了让她在最巅峰、也最绝望的状态下,自爆魔核,从而让他们能够“合法”地、不费吹灰之力地,收割她毕生修炼的魔尊本源之力!
她,堂堂魔界至尊,在她自己都不知道的情况下,竟成了一头被圈养的、待宰的肥猪!
滔天的愤怒与屈辱,几乎要将夜星晚的意识冲垮。
她死死地盯着天空中的那几道影子,想要将他们的模样,刻进自己的灵魂深处。
可他们的身影,始终笼罩在一片迷雾之中,看不真切。
就在这时,其中一道影子,似乎完成了“收割”,将目光投向了下方。
他看到了在爆炸中心,同样被白光吞噬的路朝辞。
那道影子,似乎是犹豫了一下。
随即,他屈指一弹。
一道微不可见的、灰色的气流,射入白光之中,精准地包裹住即将被能量撕碎的路朝-辞,将他推向了爆炸的边缘地带。
他救了路朝辞。
却也在路朝辞的身上,留下了一道几乎无法察觉的、与他同源的灰色印记。
看到这一幕,夜星晚那被无尽愤怒与屈辱填满的意识,忽然被一个更加恐怖的念头所占据。
他们收割了她的力量。
他们又在路朝辞身上留下了印记。
一个魔尊,一个未来的仙尊……
她猛地想起了那个“同命相斥”的诅咒。
想起了路朝辞身上,那枚刻着“同命”二字的祖传玉佩。
这一切,难道……
“轰!”
不等她想明白,整个幻境世界,轰然破碎。
夜星晚的意识,被一股巨大的力量,狠狠地从那片血色的记忆中,抛了出来。
“噗——”
她猛地从“忆池”中坐起,张口喷出一股夹杂着心血的池水。
冰冷的池水顺着她的下颌滑落,浸湿了衣襟,可她却感觉不到丝毫寒意。
她的身体,在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
不是因为冷,也不是因为恐惧。
而是因为一种,足以颠覆她整个世界的、前所未有的巨大谎言,所带来的极致震撼。
她的死,是一场骗局。
她的恨,是一个笑话。
她那轰轰烈烈、自以为是的魔尊生涯,从头到尾,都只是一场被人精心安排的、用于收割的……戏剧。
夜星晚双手撑在湿滑的菌毯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双目失神地看着前方。
那双清亮的眸子里,第一次,出现了茫然。
就在这时,一个冰冷而又尖锐的念头,如同最锋利的淬毒冰锥,狠狠地扎进了她的脑海。
如果说,前世的“死”,是为了让他们收割我的力量。
那么……
我这一世的“生”,又是为了什么?
是谁,安排了我的重生?
我……是不是还在那个该死的棋盘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