即使是低下了头颅,但王元博仍然能感受到从靳烨廷身上散发出的森冷气息,那是日日沐浴在打斗、杀戮、鲜血中的人才会拥有的独特气息。
不是说他低下头不看他,就能感受不到的。
他相信,在场的人里面,没有几个不怕的,不过都是在强装镇定罢了。
王元博甚至觉得要是他与靳烨廷的距离再近两寸,他能直接被他身上又阴森又冰冷的气势给活活吓死。
看着王元博久久不回应,靳烨廷有些漫不经心地问道:“怎么?”
“王二郎君连靳某是谁都认不出了?”
靳烨廷的语调没有什么变化,但王元博就是莫名地从中听出了一丝不满,仿佛他要是肯定地回答了认不出,下一秒,他的脑袋就要与自己的身体说拜拜了。
可——
他为什么要这么问他呢?
这平京里谁会认不出他呢,他威名赫赫的,就他身上那一份的气质,这平京,不,就是这大兖朝都找不出第二人来。
所以,他怎么会认不出他来呢。
他为何这般问他呢?
“我们应当是见过的啊……”
见过?哪里见过?何时见过?
这就是他刚刚那般问他的原因?
王元博的思绪开始像纷飞的纸页一样快速翻阅起来,试图寻找到靳烨廷所说的“见过”。
见过,见过,关键是哪里见过呢?
他哪里有什么机会见过靳烨廷呢?
这个人天天神龙不见首尾的,平京里关于他的传说很多,但其实真正见过他的人没有多少。
据说,他不是在找人杀人的路上,就是在抄家抓人的路上,他们这些安分守己的人怎么可能会有机会见到他。
再说了,他们这样的人,也确实不想与他碰上。
因为啊,那要是真得与他碰上了,十有八九,意味着他们的好日子恐怕是要到头了。
王元博拧着眉头——
难道他就是在靳烨廷口中所说的这次“见过”里得罪过他?
以至于在这么多人里,独独扒拉着他不放?
他就算再不想承认,在靳烨廷第二次当众喊他名字时,他也明白过来,靳烨廷就是冲着他来的。
与他之前的猜测,什么韩茹茵身边的嬷嬷犯了事,什么来找韩茹茵是没有关系的。
就算是有,但他在靳烨廷那里,也是“第一优先级”——
靳烨廷当前盯住的就是他!
或许是看着王元博想得实在是辛苦,那豆大的汗珠一颗一颗不停地往外冒,靳烨廷怕他还没有想出来,就先被自己的汗水淹死了,低沉的声音从他嘴中传出。
“前年上元佳节,岳宫街,我们良城司擒获一逃犯时,围观的人群中刚好就有你——”
靳烨廷的眼神直直射向王元博,“王二郎君王元博。”
那眼神不像是解释,倒像是在审问,冷酷无情,毫无一丝情绪的波动。
这也能算见过?
王元博脸上不受控制地露出惊愕。
这次,他没有因为靳烨廷的眼神吓到退缩,实在是他没有想到会是这个答案,惊讶已经先于恐惧爬满了他的神经。
在他眼里,他以为的“见过”,怎么着双方也是要打过招呼的,口头寒暄过一两句的,再不济,至少也是有行动上的表示,比如彼此眼神触碰示意对方,或是颔首示意。
但他就一围观的群众中的一员,不过是恰好在那日去了岳宫街,然后碰到了良城司抓人罢了。
远远地,看到了这传说中杀人不眨眼的靳指挥使。
当时,他甚至因为害怕,都没有仔细瞧过靳烨廷的面容,就只记得他一身肃杀的气势和良城司各个标配的服饰和绣春刀了。
其余的,就没有更多了。
而他在人群中望向靳烨廷的那一眼,竟就成为了这位现在口中的“见过”?
还以一种质问他的语气说出来?这莫不是太过于搞笑了一些?
良城司的脑回路都这么清奇的吗?还是这位靳指挥使的脑回路异于常人呢?
而且,最最重要的是——
那次的岳宫街上,那么多人,靳烨廷竟记得他在现场?
他甚至都记不清靳烨廷有没有往他这个方向看过。
这靳烨廷的记性怎么会这么好?
那时周围的人这么多,靳烨廷怎么会偏偏记住他呢?还是说——
难道当时那么多人他都给记下了吗?
他为何要在今日拿出来说呢?这里面又是不是有什么阴谋呢?
但是他再怎么奇怪,再怎么拥有满腹的疑惑,也不可能问出来,也不可能当场去反驳质疑靳烨廷。
靳烨廷已经先开了口了,他不可能不接话的。
王元博已经察觉到周围的人都把注意力放到他的身上。
难道他要让靳烨廷当众下不了台吗?
当然,靳烨廷也可能根本就不在意他给不给台阶,或许——
他不给台阶,才更遂了靳烨廷的意。
但是,无论靳烨廷想做什么,他再怎么样,他不能在这么多人面前先失了礼数。
王元博赶紧往前走了一步,即使他心中极为不情愿,这意味着他与靳烨廷之间的距离更近了。
“不好意思,靳指挥使,是在下失礼了。”
“原来靳指挥使口中的见过是这个意思啊……”
王元博强压下心中的恐惧,脸上努力地堆起笑容。
“我曾能有幸亲眼见过靳指挥使和良城司各位大人的英勇表现,实在是精彩至极,给我留下了极为深刻的印象,我为我们大兖朝有你们而骄傲自豪,是我们之幸事啊……”
“我相信,很多人都是如此认为的。”
“在座的诸位说是不是啊……”
王元博往四周看了看,把问题抛向了大堂里的其他人。
这王元博有毛病吧?
靳烨廷找的是他,他把他们都牵扯进来干什么?
难不成是想把他们都拉下水?脑子被驴给踢了吧?
但不管周围的人在心中再怎么吐槽不爽,但面上都还是跟着王元博附和。
毕竟,说这话的人虽是王元博,但他们要是不理睬,那打得就是靳烨廷和良城司的脸,那后果他们可承受不起。
“是啊,是啊……”
“是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