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四四年,三月中旬。临水城,晨光微熹。
风还没停,带着青龙山尚未融化的冷冽,也带着一股浓烈到无法稀释的血腥味。
林啸天走在通往南大门的黄土路上。他的右腿依旧有些微跛,每走一步,皮靴踩在混杂着弹壳与冻土的地面上,都会发出沉闷的“咯吱”声。他的右手紧紧攥着那柄断了一半的猎刀,刀尖斜垂,鲜血顺着刀槽滴落在积雪里,像是一串永不消失的记号。
松井一郎的头颅,此时正被王庚用一根粗麻绳系在马鞍旁,随着战马的颠簸,在清晨的寒风中机械地晃动。
“队长,你看,城门开了。”
李大山的声音在颤抖。这位曾经最沉稳的参谋长,此时眼眶通红,半截断臂由于激动在微微抽搐。
林啸天停下脚步,缓缓抬头。
视线的尽头,临水城那座被炮火啃噬得百孔千疮的南大门,正发出一阵令人牙酸的摩擦声。沉重的门轴缓缓转动,像是这片土地沉重而缓慢的呼吸。
城门洞里,第一缕阳光斜斜地照进去,映照出几个纤细却坚韧的身影。
“哥——!!!”
一声凄厉且带着哭腔的喊声,撕破了黎明前的寂静。
林小雪(风铃)扯掉了身上那件象征耻辱的伪军军装,里面是一身利落的黑色短打。她手里紧紧攥着那把林啸天送给她的勃朗宁,疯了似地冲出城门,越过还在冒烟的废墟,越过那些倒伏在地的尸体,直扑向那个浑身是血的男人。
林啸天张开双臂,稳稳地接住了撞进怀里的妹妹。
小雪的身体在剧烈地发抖,那是长达数年潜伏在黑暗中心理防线的瞬间崩塌。林啸天没有说话,只是用那双布满老茧的手,死死按住妹妹的后脑,将她藏进自己满是硝烟味的怀里。
“好了……哥回来了。”林啸天声音沙哑,像是在废墟中挖出的古老石碑。
苏婉清随后走出。她穿着一件深蓝色的旗袍,下摆已经被血水染成了紫色。她手里拎着那支打空了弹匣的p40,站在城门洞的光影交汇处,静静地看着这支从地狱归来的队伍。
她的目光掠过林啸天,最后落在了王庚马鞍旁的那个物件上。
那一瞬间,苏婉清的身体晃了晃,两行清泪夺眶而出。她扶住满是弹痕的城砖,无声地笑了。那是临水城地下党三年来的血泪交织,那是赵大爷、石铁山,以及无数无名英雄在黑暗中等待的终局。
“全军……进城!”
林啸天猛地一挥手。
这一声令下,身后的两百多名铁血战士同时挺起了胸膛。尽管他们衣衫褴褛,尽管他们满脸污泥,尽管他们中绝大多数人身上都缠着渗血的绷带,但在这一刻,他们是这片平原上唯一的王。
林啸天背着妹妹,陈玉兰抱着孩子紧随其后。
进城的每一步,都走在往事的影子里。
路过东门废墟时,林啸天停下了。
那里依然矗立着半截断墙,那是当年石铁山牺牲的地方。林啸天解下腰间的酒壶,将最后半壶烧刀子缓缓洒在黑色的焦土上。
“队长,你看着。”
林啸天看着那些从残垣断壁中探出头来的百姓。他们先是恐惧,紧接着是迷茫,最后,当他们看到林啸天手中的猎刀和那面残破的红旗时,一股压抑了三年的山呼海啸瞬间爆发。
“铁血大队打回来了!!!” “林大胆回来了!!” “鬼子死了!松井老鬼子死了!!”
百姓们涌上街头,手里拿着锄头、扁担,甚至是刚磨好的菜刀。他们围着这支沉默的队伍,有人下跪磕头,有人号啕大哭,有人把家里仅剩的一点红薯干往战士们兜里塞。
临水城病了三年,今天,它在鲜血中醒了。
上午十点,日军司令部大楼。
这座象征着屈辱的西式建筑,此时正冒着滚滚浓烟。起义军和游击纵队正在逐屋清理残敌。
林啸天踩着昂贵的地毯,走进松井一郎的办公室。这里依然保持着原样,桌上的日历停留在昨天。
他在那张宽大的红木椅上坐了下来。
“队长,赖三的余党抓住了,在后院跪着呢。”王庚走进来,手里拎着还没擦干净的刺刀,眼神里透着一股杀气。
“让铁柱带人处理。不留活口。”林啸天盯着桌上的那个日式茶杯,那是松井最喜欢的物件,“告诉乡亲们,今天在东门校场,开审判大会。”
“好嘞!”王庚转身离去。
陈玉兰抱着卫国走进屋,她看着林啸天,看着这个在这个房间里曾经发号施令、决定无数人命运的位置。
“啸天,坐在这个位子上,感觉怎么样?”陈玉兰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狂欢的百姓。
林啸天缓缓起身,他走到窗前,看着下面正在被百姓推倒的日军纪念碑,声音平静得让人心悸。
“这不是位子。这是账本。”
林啸天指着脚下的土地,“每一块砖下面,都压着咱们兄弟的命。收复了城,债还没算完。”
就在这时,李大山神色匆忙地推门而入,手里攥着一张还没干透的电报。
“队长,徐州方向出事了!”
李大山的声音打断了屋内的静谧,也让所有人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说。”林啸天眼中的柔情在一瞬间冻结。
“徐州的鬼子调动了两个联队。但奇怪的是,他们没有直接南下收复临水城,而是……”李大山指着地图上临水城与青龙山交界的一处断头路,“他们把这儿封死了。”
“那是咱们的退路。”林啸天瞳孔骤缩。
“不仅如此。”李大山压低声音,“苏小姐的情报员传回最后一条消息,松井虽然死了,但他临死前启动了名为‘暗影终章’的密令。徐州的特种细菌部队已经在路上,目标不是临水城,而是咱们青龙山的地道网!”
“他要屠了整座山的百姓,给临水城陪葬!”
陈玉兰手中的药瓶摔落在地,发出一声清脆的碎裂声。
林啸天猛地转身,看着墙上那张松井一郎留下的地图。他终于明白,松井一郎最后那个狰狞的笑容意味着什么。
这是一场没有结束的死局。松井用自己的死,换取了纵队主力进城,从而空出了后方的根据地。
“队长,咱们得马上撤回去!”张大彪急道。
“不能撤。”林啸天死死盯着地图,手指因为用力而指甲发白,“一旦撤出,临水城的起义军和百姓会被回援的日军屠城。如果不撤,青龙山的几万乡亲就是等死。”
屋外的欢呼声依然在持续,百姓们在庆祝新生,却不知道更大的阴影正从地平线上蔓延而来。
林啸天缓缓拔出腰间的驳壳枪,那是石铁山留给他的唯一遗物。
他转过头,看向苏婉清和林小雪,又看向陈玉兰。
“老李,通知王庚。主力不撤。”
林啸天的声音里带着一种让人绝望的决绝。
“一连、二连守城。死守。”
“那你呢?”陈玉兰颤声问。
“我带突击队,骑快马,去徐州公路。”林啸天看向怀里的小雪,“小雪,帮哥做最后一次引导。我要在那帮畜生把毒气弹运进山之前,把他们全部埋在黑石沟!”
“可是你已经两天没睡了,你的腿……”苏婉清想要上前拉住他。
“只要我还活着,这旗就不能倒。”
林啸天走到办公室的阳台上。
在那下面,成千上万的临水城百姓正抬头仰望。
他猛地一挥手,那面千疮百孔、被鲜血浸透的红旗,被他用力插在了司令部大楼的最顶端。
红旗在风中狂舞,像是一团燃烧的火,映红了整座临水城的废墟。
“兄弟们!这城,咱们收了!”
林啸天对着下方怒吼。
“但账,还得接着算!想喝庆功酒的,跟老子去徐州公路,管鬼子要下酒菜!!”
“杀!!杀!!杀!!”
排山倒海的怒吼声中,林啸天跨上战马。
他没有回头看一眼这刚收复的繁华,也没有看一眼他刚刚安稳下来的妻子和妹妹。
在那血色的残阳下,林啸天像一道黑色的闪电,带着一百骑精锐,朝着北方那片未知的死地,再次发起了绝死的冲锋。
而在临水城的阴影里,一个穿着黑色和服、打着雨伞的身影,正静静地看着远去的马队。
那人的袖口,赫然绣着一枚和松井一郎一模一样的黑色十字。
“林啸天,欢迎来到……真正的地狱。”
风,再次卷起了地上的灰烬。
属于铁血孤城的史诗,在这一刻,才刚刚推开那一扇通往最终审判的、血腥的大门。
(第168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