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四四年,三月。徐州外围公路,子夜。
战马急促的蹄铁声在冻硬的黄土地上敲击出杂乱而狂暴的鼓点。林啸天伏在马背上,整个人几乎与胯下的枣红马融为一体。风如利刃,割在他尚未痊愈的脸上,带起阵阵火辣辣的疼,但他那双死鱼眼般的眸子里,却只有前方公路尽头若隐若现的卡车尾灯。
“队长,雷子(侦察兵)回话了!”
王庚策马紧跟其后,他的半边身子还缠着绷带,手里却死死攥着那支被火药熏得发青的捷克式,“一共四辆卡车,清一色的密封闷罐车。没挂太阳旗,倒是车头上漆着个黑色的十字。那是松井死前留下的‘绝户信’,车里装的恐怕全是阎王爷的请帖。”
林啸天没有回头,只是从齿缝里挤出一个字:“追。”
他的右手死死按在腰间的驳壳枪柄上。刚才在临水城司令部的废墟里,那份被血浸透的电报像是一条毒蛇,死死缠住了他的心脏。松井一郎虽然自裁了,但这个疯子在临死前拉响了整个苏北的“自毁引信”。那是代号为“黑寡妇”的细菌武器原液,一旦进入青龙山的地道网,那里藏着的几万名百姓和伤员,不出三天就会变成一滩滩腐烂的枯骨。
三里外,黑石沟隘口。
这里是通往青龙山的咽喉。由于山势陡峭,公路在这里被迫缩减成了一道仅供单车通行的窄缝。
四辆墨绿色的卡车正缓慢地爬行。这些车没有任何轰鸣,发动机被特殊装置减震,在黑夜中滑行得如同四具漂浮的灵柩。
领头的卡车副驾驶位上,坐着一个穿着考究的男人。他没有穿日军制服,而是一身黑色的西装,戴着洁白的丝绸手套。他的鼻梁上架着一副金丝眼镜,镜片后那双眼睛冷静得像是一台精密运作的仪器。
他的袖口处,绣着一个极小的、暗红色的十字。
“高木大佐,后方五公里发现支那骑兵。”
后座的通讯兵压低声音汇报,语气中竟没有一丝惊慌。
高木(日军石井部队核心成员)抬手看了看那块精致的江诗丹顿怀表,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林啸天……那个被松井君神格化的猎户?真是有趣。为了拯救那些毫无价值的草民,他竟然放着刚收复的城市不要,带着残兵来送死。”
高木轻轻推了推眼镜,语气变得异常温柔:“释放‘一号雾霾’。不要浪费太多原液,只需要在隘口留下一点惊喜就行。”
“哈伊!”
卡车后方,一个特制的排气孔被悄无声息地打开。一股淡紫色、几乎肉眼难辨的烟雾顺着车轮掠过的气流,迅速在地表铺展开来。
“唏律律——!”
跑在最前面的枣红马突然发出一声凄厉的嘶鸣,前蹄猛地跪倒在地。
林啸天反应极快,他在马失前蹄的一瞬间,整个人借力向侧前方一个翻滚,稳稳地落在了一堆乱石后。
“别过来!下马!!”
林啸天对着身后的百骑大吼。
但已经晚了。冲在最前面的十几匹战马接连发疯,双眼在瞬间充血,口吐白沫,疯狂地撞向两侧的石壁,有的战士甚至直接被马甩下了深谷。
“大哥,马怎么了?!”王庚勒住缰绳,惊恐地看着脚下那些还在抽搐的马尸。
林啸天趴在地上,鼻翼动了动。空气中有一股极淡的、像是苦杏仁混合着腐肉的味道。他猛地从怀里掏出一块陈玉兰特制的湿药布,死死捂住口鼻。
“是毒!退后!全部退后!!”
林啸天的声音因为极度的愤怒而变得嘶哑。他看到,刚才摔倒在地的两名战士,此时正痛苦地抓挠着自己的喉咙,指甲在皮肉上扣出道道血痕,不到十秒钟,他们的皮肤就开始呈现出一种恐怖的紫黑色。
那是他从未见过的死亡方式——无声、迅速、且带着一种毁灭性的美感。
“畜生……”
林啸天死死盯着前方正在消失在夜色中的车灯。那是他这辈子第一次感觉到,枪炮在某种邪恶的力量面前是如此无力。
“队长,咱们过不去了!”李大山在后方急声喊道,“那雾气在沟里散不开,冲过去就是个死!”
林啸天盯着那片被诅咒的隘口。他的脑海里闪过赵大爷临死前的眼神,闪过陈玉兰还没缝好的鞋垫,闪过刚才在城内狂欢的百姓。
“老王。”林啸天低声开口。
“在!”
“把咱们抢回来的那两箱‘石脑油’拿出来。”林啸天的眼神变得异常空洞,那是猎人准备同归于尽时的征兆,“既然这空气脏了,那我就用火把它烧干净。”
“大哥,你要火攻隘口?那火一烧,咱们自己也进不去了!”
“火烧了,路还在。”林啸天从腰间拔出火柴,擦亮,“马没了,老子用脚走。今天不把那四辆车留下,老子就不配姓林。”
五分钟后,黑石沟。
随着三坛密封的石脑油被王庚用土炮投掷进隘口,整个峡谷瞬间变成了一个巨大的火炉。橘红色的火焰冲天而起,将那淡紫色的毒雾瞬间灼烧、气化。
灼热的浪潮几乎烤焦了林啸天的睫毛,但他连眼睛都没眨一下,身先士卒地冲进了火海尚未完全熄灭的灰烬中。
“杀——!!”
一百名铁血战士,蒙着湿布,像一群从地狱归来的幽灵,踩着滚烫的碎石,越过了隘口。
而在前方一公里的公路上,四辆卡车已经被这突如其来的火光惊动,开始疯狂加速。
林啸天在泥泞中狂奔。他的右腿在剧烈震动下剧痛钻心,那是骨头裂开的声音,但他浑然不觉。他盯着最后一辆卡车的尾部,从背后抽出那把断了一半的猎刀,那是他此生唯一的信仰。
“老子……要把你们剁碎了喂狗!”
第一辆卡车的驾驶室里。
高木通过后视镜,看着那个在火光灰烬中逐渐逼近的人影,眼中终于露出了一丝真实的惊讶。
“在‘黑寡妇’的封锁下,竟然能想到用高温裂解?”高木从兜里掏出一把银色的勃朗宁手枪,轻声叹道,“松井君,你死得不冤。这个男人,确实拥有野兽般的直觉。”
“停车。”高木淡淡地下令。
“大佐?”
“在实验室里待久了,我想看看,野兽的血是不是也是紫色的。”
四辆卡车猛地急刹,整齐地横在公路上,刺眼的大灯瞬间调转方向,齐刷刷地打在林啸天那张满是血污和黑灰的脸上。
林啸天停住了。他单手举着驳壳枪,另一只手横握断刀。在他身后,王庚带着几十个满身火烟味儿的汉子也围了上来。
卡车厢门缓缓打开。
没有大队的士兵,只有二十个穿着白色防护服、戴着防毒面具的诡异身影。他们手里拿着的不是步枪,而是一种造型奇特的、长长的喷射筒。
高木推开车门,洁白的皮鞋踩在泥泞的土地上,显得格外突兀。
“林啸天队长。”高木微笑着,用极其标准的汉语说道,“认识一下,我是黑十字特别调查组组长,高木。”
林啸天盯着他袖口那个黑色的十字,嗓音沙哑:“松井的人?”
“松井?”高木轻蔑地摇了摇头,“他只是个粗鲁的武夫。他想占领这片土地,而我……只想观察这片土地在毁灭时的频率。你知道吗?刚才那十几匹马死去时的呻吟声,是我听过最完美的乐章。”
“我去你妈的乐章!!”
王庚暴吼一声,手中的捷克式瞬间开火。
“哒哒哒哒哒!!”
子弹击中了那些白色身影的防弹板,迸出一串火星。
“别动!!”林啸天突然感觉到一种头皮发麻的危机感。
只见那些白色防护服士兵,整齐划一地举起了手中的喷射筒,对着林啸天的方向,按下了开关。
没有枪声。
只有一股浓郁到发黑的绿色雾气,如同狂暴的巨蟒,从筒口喷涌而出!
“趴下!!全部趴下!!”
林啸天一个飞扑将王庚按倒。
那绿烟掠过一名战士的头顶,那名战士连惨叫都发不出来,整个头部的皮肉在瞬间开始溶解,露出森森白骨,倒地时已成了一具骷髅。
“这是松井从没用过的二代原液。”高木在灯光后闲庭信步,他的声音充满了科学家的病态狂热,“我叫它‘黑寡妇的吻’。林队长,这滋味如何?”
林啸天趴在土坑里,看着死在身边的兄弟,他感觉到了一种从未有过的绝望。
常规战术失效了。
他的刀,他的枪,在这些看不见的死亡面前,苍白得像一张纸。
“队长……打不动啊……这烟……”王庚趴在泥里,眼眶都要瞪裂了,“咱们……咱们是不是要死在这儿了?”
林啸天死死盯着那几辆卡车。他突然发现,这些卡车在喷射毒气时,为了保持压力,引擎必须维持高转速,且车底盘下有一个极其隐蔽的排气气囊。
那是为了防止毒气回流进驾驶室。
“老王。”林啸天声音冷静得让人害怕。
“大哥……”
“还记得石队长走的时候说的那句话吗?”林啸天缓缓从泥里抬起头,眼神中最后一丝人类的温情已经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极致的疯狂。
“什么话?”
“人在,阵地在。”
林啸天猛地拉燃了怀里那个一直揣得温热的酒坛子雷。
“但老子今天教你后半句——人不在,阵地也得给老子变成鬼子的坟场!”
林啸天猛地跃起,这一次,他没有躲避那些绿色的毒雾,而是利用身法在弹坑间呈之字形狂奔。
“射击!杀了他!!”高木的笑容消失了,他感受到了那个男人身上那股足以燃烧灵魂的杀气。
绿色的毒雾将林啸天的军大衣腐蚀得滋滋作响,他的皮肤开始溃烂,但他那双眼睛却死死盯着领头卡车的底盘。
“松井没告诉过你吗?”
林啸天在空中一个凌空翻滚,手中的酒坛子雷划出一道惨烈的弧线,精准地塞进了卡车底盘的排气气囊里。
“老子……是山里的猎户!!”
“轰——隆隆!!!”
一声前所未有的殉爆发生了。
不仅仅是酒坛子雷,还有卡车内密封不严的细菌原液在高压下瞬间爆裂。绿色的火光夹杂着黑色的烟雾,将高木连同他的特种部队瞬间吞没。
林啸天被巨大的冲击波掀飞出十几米远,重重地撞在了一棵老槐树上。
黎明。
雪停了,初升的阳光洒在焦黑的公路上。
三辆卡车已经烧成了漆黑的骨架。浓稠的、发绿的粘液在路面上横流,散发着令人作呕的恶臭。
王庚从泥堆里爬出来,一瘸一拐地冲向那棵老槐树。
“大哥!!大哥你醒醒!!”
林啸天躺在树根下。他的半边脸都被毒雾灼伤了,露出暗红色的肌肉组织,右手依然死死抓着那把断了的猎刀,刀锋嵌入了老槐树的树干。
他剧烈地咳嗽着,每一口痰都带着紫黑色的血块。
“队长……”
李大山也带着后援赶到了。他看着满地的狼藉,又看着废墟中那具戴着金丝眼镜、被烧成焦炭的尸体,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截住了。咱们截住了。”
林啸天费力地睁开眼,看着头顶那抹惨红的旭日,嘴角极其艰难地勾了一下。
“老李……”
“在,我在。”
“告诉……陈医生……让她……多准备点消炎药。”林啸天喘着气,眼神看向远方的青龙山,“松井的账……算完了。”
“但是……”林啸天死死盯着卡车残骸中,一个尚未被烧毁的、绘有黑色十字的密封金属箱。
“一号标本已就位。终极审判,地点:徐州。”
林啸天只觉得一股凉气直冲脊梁。
原来,这四辆车只是个开始。
松井一郎的死,黑十字的出现,只不过是将这支铁血纵队引向了一个更加庞大、更加灭绝人性的深渊。
“徐州……”
林啸天握紧了手中的断刀,目光穿透了晨雾。
“不管你是鬼还是神。”
“老子……还没杀够呢。”
晨光下,那面残破的红旗再次竖起,在一片狼藉的公路上,猎猎作响。
属于铁血孤城的传奇,并没有在胜利中终结。
更大的风暴,正从徐州的地平线上,轰鸣而来。
(第169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