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四四年,三月底。徐州,北城。
这是一座正在死去的城市。
原本繁华的古城,此刻被一层厚厚的、惨白的石灰粉所覆盖。为了遏制松井健太散播的“曼陀罗”瘟疫,日军宪兵队像疯了一样,在每一条街道、每一处水沟里泼洒生石灰。北风卷过,漫天的白灰像是一场永不落幕的丧雪,迷了活人的眼,盖了死人的骨。
城墙上,巨大的“黑色十字”旗帜在惨淡的月光下显得格外狰狞。
“咔——”
一声极轻的金属撞击声,在死寂的北城墙下响起。
林啸天整个人贴在冰冷的城砖上,由于高强度的潜行,他右脸伤口处的结痂因为肌肉的紧绷而裂开了一道缝,鲜血顺着腮帮子流进了衣领,瞬间被严寒冻成了硬块。
他没有抬手去擦。
在他身后,王庚和赵铁柱带着“死神营”最后的十二名精锐,像一群沉默的影子,死死地扣在城墙的阴影里。每个人的脸上都蒙着特制的湿醋布,只露出一双双在硝烟中淬炼得通红的眼睛。
赵铁柱伸出三根手指,在林啸天的掌心轻轻敲击了三下。
那是哨兵的换岗间隙。
三分钟。
林啸天猛地一蹬墙缝,身形如同一只在暗夜中滑行的苍鹰,右手攀住城垛的边缘,发力一跃。
城墙之上。
两名日军哨兵正缩着脖子,抱着三八大盖在风中发抖。他们的防毒面罩镜片上全是雾气,根本看不清五步外的景象。
“噗——”
一声极其细微的、利刃刺破皮革与皮肉的闷响。
林啸天落地无声,右手的猎刀像一道黑色的闪电,直接从后颈刺入,贯穿了其中一名哨兵的声带。左手顺势一带,捂住对方的面门,让其缓缓倒下,没发出半点磕碰。
几乎在同一秒,赵铁柱的大刀横向一抹。
另一名日军的头颅在空中翻滚了一圈,甚至连惊恐的表情都没来得及做出来,尸体便颓然跪地。
“队长,城里的味道不对。”
赵铁柱压低嗓门,声音由于醋布的阻隔显得异常沉闷。
林啸天直起身,鼻翼微微抽动。
石灰水的碱味中,夹杂着一种浓郁的、令人作呕的腐臭。那是成百上千具尸体在高温和药水作用下腐烂后的底色。而在城市的东南角,那个被称为“黑水潭”的方向,正隐约传来沉重的打夯声和挖掘机的轰鸣。
那是“白骨长城”计划的心脏。
“走。找海棠。”
林啸天只吐出三个字,眼神冷得像地府里的万年玄冰。
徐州,广平巷,废弃的药铺后院。
苏婉清(海棠)靠在冰冷的墙壁上,怀里紧紧抱着那支打红了枪管的冲锋枪。她的脸色白得像一张纸,原本清丽的双眼此刻布满了血丝。
“吱呀——”
后门被推开。
林啸天带着一股血腥味和寒气,撞进了屋内。
“啸天!”苏婉清惊呼一声,猛地站起,却因为长期的饥饿和紧张,身子一歪,差点摔倒。
林啸天一把扶住她的肩膀,手上的老茧让苏婉清感觉到一种真实的、令人鼻酸的踏实。
“长话短说。”林啸天没看她,目光死死盯着桌上那张手绘的徐州城防图,“什么是‘白骨长城’?”
苏婉清的手在颤抖,她指着东南角的“黑水潭”工地,声音由于极度的恐惧而变得尖细。
“松井……松井健太那个疯子,他要把徐州变成一个巨大的培养皿。”
“他在黑水潭周围挖了一圈深三米、宽五米的壕沟,里面填满了被‘曼陀罗’病毒感染的百姓尸体。他要在这些尸体上覆盖一层特制的、能长久保持毒性的真菌菌床。”
苏婉清咽了一口唾沫,眼里的泪水终于夺眶而出。
“这道壕沟环绕了整个东南防线,长达十公里。这就是他的‘长城’。只要这个工程完工,任何想攻打徐州的部队,只要跨过这道沟,就会在三分钟内全部烂死在里面。那是活人的禁区,是……是咱们全苏北百姓的断头台!”
林啸天的瞳孔骤然收缩。
他想起了石家店那些紫色的尸体,想起了那个死在松井健太手术台上的村民。
“松井健太在那儿?”
“他在黑水潭地下的指挥部里。”苏婉清紧紧抓住林啸天的衣角,“啸天,你不能去。那儿守着整整一个大队的特种防疫兵,还有坦克。他们这就是在等你去送命!”
林啸天缓缓推开苏婉清的手。
他摸到了腰间那把断了一半的猎刀。
他的动作极慢,刀锋掠过指尖,带起一阵清冷的嗡鸣。
“老子这辈子杀的人,够装一城了。”
林啸天抬起头,那张被炸毁过半的脸上露出了一个狰狞而神圣的弧度。
“但老子还没杀过这种‘活死人’。”
他转过身,对着门口的王庚和赵铁柱一挥手。
“炸药包,全部带上。今晚,老子要拆了这堵墙。”
凌晨两点。黑水潭工地边缘。
这里如同人间炼狱。
巨大的探照灯光柱在大地上来回切割。深不见底的壕沟里,无数名骨瘦如柴的苦力正被日军宪兵用皮鞭驱赶着,将一袋袋沉重的药粉撒向脚下的白骨。
风中飘荡着撕心裂肺的哭喊,却很快被冷酷的机枪扫射声所淹没。
林啸天趴在距离壕沟不到五十米的瓦砾堆里。他的眼前,是几百名被绳索捆绑在一起、正绝望地排队等待“献祭”的乡亲。
“队长,那是咱们赵家庄的乡亲!”王庚的眼睛红得几乎要滴出血来,手里的炸药包引信被他捏得嘎吱响。
“等。”
林啸天吐出一个字,身体像是一块石头,纹丝不动。
他在观察。
每隔十分钟,都会有一辆日军的重型卡车,运送一批绿色的铁罐进入地下的升降梯。那个位置,就是指挥部的入口。
“铁柱,左边。王庚,右边。”
林啸天打出了一个只有他们三个人才懂的猎人手语:死士,换命。
赵铁柱和王庚重重地点头。
他们知道,这不仅仅是战斗,这是“死神营”最后的一次冲锋。
“咚!咚!咚!”
重型挖掘机的铲斗砸在冻土上,发出的声音震得人耳膜发麻。
一辆运送毒气罐的日军卡车缓缓驶向升降平台。
就在卡车尾部即将进入地洞的那一秒。
“动手!!”
林啸天的一声狂吼,震碎了黑夜的沉寂。
“嗖——”
赵铁柱像是一道黑色的人形弩箭,直接从二楼的断墙上一跃而下,手中的大刀化作一道雪亮的圆弧,瞬间切断了两名机枪手的脖颈。
“去死吧!小日本!!”
王庚赤着膀子冲出阴影,手里抱着那捆塞满了雷管的巨型炸药包,迎着喷吐火舌的装甲车,发起了自杀式的对冲。
“哒哒哒哒哒!!”
子弹打在王庚的身上,溅起一朵朵血花,但他没有倒下。他在最后一秒,将炸药包狠狠塞进了装甲车的履带,整个人顺势翻入了满是石灰水的壕沟。
“轰——隆隆!!!”
一团巨大的火球冲天而起,将整个黑水潭工地的夜空映成了刺眼的血红色。
硝烟散去。
林啸天像是一尊从血池里捞出来的杀神,单手拎着已经打红了枪管的驳壳枪,一步步走向那台正在缓缓下降的升降梯。
他的面前,是几十名正惊恐后退的日军防疫兵。
“八嘎!!拦住他!!”
一名日军军官尖叫着开火。
林啸天连躲都没躲。子弹擦过他的肩膀,带走了一块皮肉,但他手中的枪响了。
“砰!砰!砰!”
那是极短促的三连点。
日军军官的额头出现了一个品字形的血洞。
林啸天踩着升降机的铁板,下降,下降,直至进入了那个充满福尔马林和死气滋味的地底深处。
在那尽头,有一道厚重的、绘着“黑色十字”的铁门。
林啸天伸手摸向后腰,在那把断刀的刀柄上,用力刻下了第七十道划痕。
“松井健太。”
林啸天的声音在空旷的地下走廊里回荡,带着一种令人绝望的、终结者的冷酷。
“债,该还了。”
他猛地一脚踹开了铁门。
门后,灯火通明。
无数名穿着白色防护服的“鬼影”停下了手中的实验,齐齐回头。
而在实验室的最中央,那个断了一条手臂、半边脸被烧毁的松井健太,正紧握着一个红色的远程起爆器,对着林啸天露出了一个惨绝人寰的微笑。
“林啸天……你终于走到了长城的尽头。”
松井健太的手指,死死抵在了按钮上。
而在城外,苏婉清惊恐地发现,整座徐州城下的地脉,正传出一阵阵如恶魔苏醒般的、令人毛骨悚然的颤鸣。
“白骨长城”的最后阶段。
爆发,即在毫秒之间。
(第171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