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四四年,三月底。徐州地底,“黑十字”核心实验室。
时间在这一刻裂开了。
林啸天踹开铁门的巨响还在封闭的走廊里回荡,而松井健太那根苍白、骨节突出的食指,已经死死抵在了那枚猩红如血的起爆按钮上。
那一秒,空气仿佛凝固成了透明的琥珀。
林啸天能清晰地嗅到空气中那种令人作呕的、高浓度氰化物特有的苦杏仁味,它像是一根烧红的钢针,顺着呼吸道直接扎进肺叶。在他布满血丝的左眼里,松井健太那半边烧毁的脸孔在冷色调的无影灯下显得格外扭曲,那是一种在毁灭边缘获得的、近乎神性的狂喜。
“叮——”
那是起爆器内部弹簧被压到极致时发出的微弱金属呻吟。
林啸天没有咆哮,没有迟疑,他那条已经几乎废掉的右腿在这一刻爆发出了一种透支生命的弹力。他的身体像是一张拉满到极限后崩断的强弩,斜斜地划过满地的碎玻璃和翻倒的药剂瓶。
手中的断猎刀带起一道凄厉的弧线。
“唰!”
那是快到超越视觉捕捉的一刀。刀锋划过空气的声音不是破空声,而是一种类似丝绸被强行撕裂的钝响。
在松井健太的手指彻底压下按钮的前千分之一秒,那把刻着七十道划痕、承载着临水城三万冤魂的断刀,精准地贯穿了松井健太那只仅存的左手掌心。
“噗嗤!”
鲜血瞬间喷溅在红色的按钮上,像是一朵盛开在罪恶之巅的曼陀罗。
“啊——!!”
松井健太发出一声非人的嘶吼。林啸天的力量太大了,断刀不仅贯穿了他的手掌,还顺势钉进了起爆器的金属底座里,将他的整只手死死地锁在了操作台上。
起爆器被毁了,红灯急促地闪烁了两下,熄灭了。
但林啸天脸上没有任何胜利的喜悦。
因为,整座实验室的地面依然在颤抖。那种来自地心深处的嗡鸣声,正变得越来越厚重,像是一头沉睡千年的恶魔正缓缓张开布满毒牙的巨嘴。
……
“没用的……林啸天……你来得太晚了……”
松井健太由于剧痛,整个人瘫软在操作台上,但他那半边烧毁的脸却在抽搐着狂笑。鲜血顺着刀槽滴入操作台内部,引发了电路阵阵焦煳的火花。
“按钮只是……最后的保险……地下的‘压力感应’已经启动了……只要王庚炸开上面的壕沟……气压的失衡就会引发连锁反应……”
松井健太死死盯着林啸天,眼神里充满了病态的快意,“‘白骨长城’不是墙……是徐州城脚下的一条……剧毒的动脉。现在,它已经沸腾了。”
林啸天猛地一把揪住松井健太的头发,将他的头狠狠撞在满是血污的仪表盘上。
“解药在哪?!”林啸天低吼,嗓音像是被炭火烧焦了。
“没有解药……毁灭……就是唯一的治愈……”
松井健太的嘴里不断涌出紫黑色的泡沫,那是他自己长期接触细菌毒剂引发的器官衰竭。
林啸天看了一眼四周。那些穿着白色防护服的日军研究员此时正惊恐地四散奔逃,但由于实验室已经锁死,他们只能像没头的苍蝇一样撞在冰冷的钢板墙上。
“老牛!带人控制供气阀!”林啸天对着身后冲进来的几名敢死队员吼道。
“队长!到处都是紫烟!阀门拧不动,生锈了!”一名战士在浓烟中剧烈地咳嗽起来,他的皮肤在接触到淡紫色雾气的瞬间,竟然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开始变红、溃烂。
“用衣服包住手!给我生拧开!!”
林啸天一脚踢翻松井健太,反手拔出断刀。他看着刀柄上那第70道划痕,心中突然升起一股前所未有的荒芜感。
复仇了七十次,杀了几百个鬼子,难道最终的结局,是让这一城的百姓给这个疯子陪葬?
……
徐州地面。
苏婉清扶着城墙边缘,指尖由于用力而抠进了青砖的缝隙里。
她脚下的地面正在不断裂开细小的缝隙。那些惨白的石灰粉在裂缝中被地底喷出的气流吹得漫天飞舞。
“海棠姐!你看那边!”
一名地下党员惊恐地指向东南角的黑水潭。
原本被王庚炸药包掀起的火光还未完全熄灭,在那焦黑的大坑深处,竟然冒出了一股股浓郁如墨的淡紫色烟尘。那不是烟,那是一种沉重的、贴着地面流动的液态气体。
凡是烟雾接触到的地方,那些尚未完全死亡的苦力,在一瞬间就停止了挣扎。他们的身体迅速膨胀,然后爆裂,像是一朵朵紫色的血肉之花在黑暗中绽放。
“是‘白骨长城’的毒气外溢!”苏婉清脸色惨白。
她转头看向城内。那里还有几万名还没来得及撤离的百姓,他们正茫然地站在街头,看着城外的异象。
“快!通知所有人!往北门高地撤退!那里风大!快!!”
苏婉清的声音在漫天的白灰中显得如此微弱。
……
地底实验室。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
林啸天冲到了一处巨大的玻璃罐前。罐子里浸泡着一个扭曲的肉块,标签上赫然写着:“样本:林家村,1937”。
林啸天的瞳孔瞬间缩成了针尖。
他的呼吸在那一秒停滞了。一种从骨骼深处爆发出的愤怒,让他全身的肌肉都发出了不堪重负的嘎吱声。
原来,这八年来的所有苦难,这所有的杀戮和追逐,在这些“黑十字”的鬼魅眼中,仅仅是一个带编号的样本。
“畜生……畜生!!”
林啸天挥起拳头,重重地砸在钢化玻璃上。
“哗啦!”
玻璃碎裂,浓绿色的营养液溅了他一身。林啸天伸手抓住那个肉块,才发现那是一截被福尔马林泡得发白的断手。手腕上,赫然有一道陈旧的小提琴状烫伤疤痕。
那是……那是赵大爷的小儿子,当年在林家村失踪的那个木匠。
林啸天的眼泪在那一瞬间流了下来,却在流出眼眶的刹那变成了沸腾的杀意。
他转过头,看向正缩在墙角试图启动自毁程序的松井健太。
林啸天没有用枪。
他一步步走过去,脚底踩在玻璃碎片上,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松井,你想死得容易,对吧?”
林啸天的声音平静得让松井健太感到了死亡的战栗。
林啸天猛地伸手,掐住了松井健太的喉咙,将他整个人生生提了起来。
“这个实验室有自毁程序,是吧?”林啸天指着那个正在倒计时的红色屏幕,“三十秒后,这里会发生大爆炸,然后所有的毒气都会顺着通风口排到地面,是吧?”
松井健太拼命地拍打着林啸天的手,脸色由红转青。
“不……不会……全排……这里……是……死穴……”
林啸天突然笑了。
他看了一眼身后那几个已经中毒倒下的兄弟。他们年轻的脸上写满了痛苦,但手依然死死地抓着供气阀门。
“老牛,二虎……你们在那边等我。”林啸天低声说了一句。
他转过头,对着最后一名还能站着的战士吼道:“小周!你走!出去告诉苏小姐,封死黑水潭的所有水井!用炸药把那条沟彻底埋了!不用管我们!!”
“队长!!”小周哭着不肯走。
“滚!!给老子滚出去传令!!”
林啸天一脚将小周踹出了实验室的应急门。
随后,他反手扣上了沉重的合金门闩。
……
倒计时:15秒。
实验室内的紫色雾气已经浓郁得几乎看不见五指。林啸天的视线开始模糊,他感觉到五脏六腑都像是被人在用钝刀切割。
他拎着松井健太,走到了核心反应堆的压力槽旁。
“松井,你研究了一辈子死人。”
林啸天将松井健太的头塞进了那个正在剧烈喷吐紫烟的压力孔。
“现在,你自己去问问他们,疼不疼。”
“嘶——!!!”
由于压力槽的高温和毒气喷射,松井健太在一瞬间就发出了惨绝人寰的嚎叫。他的皮肤像蜡烛一样融化,眼球由于内压过大而爆裂。
林啸天死死地按住他,直到松井健太的身体彻底停止了抽搐。
第70次审判,完成。
但债,还没完。
林啸天靠在压力槽上,感觉到意识正在一点点向深渊坠落。他模糊中仿佛看到了林家村的春天。陈玉兰正抱着林卫国,站在那棵老槐树下,对着他招手。
“啸天,该回家了。”
林啸天的嘴角露出一个温柔得让人心碎的微笑。
他费力地从怀里掏出那块碎掉的怀表,按在了核心反应堆的引爆雷管上。
倒计时:0。
……
地面上。
徐州城中心的土地,在那一瞬间猛地向下塌陷了一个巨大的坑洞。
“轰——隆隆!!!”
一声前所未有的、极其沉闷的爆炸声从地底深处传来。
苏婉清眼睁睁地看着黑水潭方向原本喷涌的紫色烟柱,在爆炸发生的瞬间,竟然被一股巨大的负压生生抽了回去。
那是地底实验室塌陷引发的内爆。
整座实验室连同那些尚未扩散的曼陀罗毒剂,被深埋进了地心深处。
城,保住了。
但青龙山那个带头下山的男人,那个在石碑上刻下70道划痕的孤狼,却再也没有从那个黑漆漆的地洞里爬出来。
风,骤然变紧。
徐州城的百姓跪在裂缝边缘,发出了撕心裂肺的哭喊。
苏婉清站在硝烟中,手里紧紧攥着林小雪送来的最后一份密电,整个人仿佛丢了魂。
就在所有人都以为一切已经结束的时候。
在那塌陷的坑洞边缘,一只满是老茧、血迹斑斑的手,猛地扣住了断裂的钢筋。
指关节由于过度用力而发出咔咔的响声。
一个由于烧灼而变得沙哑、却依然坚韧如铁的声音,从那深不见底的废墟深处,一点点传了上来:
“老李……帮老子记下……第71道。”
全场死寂。
林啸天在那废墟的边缘,像一尊从地府爬出来的战神,缓缓抬起了他那张被烈火吻过的脸。
他的眼里,没有泪,只有一望无际的、要将这个旧世界燃尽的烈火。
复仇,才刚刚进入……最终的终章。
(第172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