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四四年,三月底。徐州城中心,陷落的深渊边缘。
风是苦涩的,夹杂着未燃尽的石灰粉末和高纯度药剂被高温碳化后的腥甜。那口巨大的塌陷深坑宛如大地被生生剜去的一颗眼球,正往外冒着粘稠的、带着硫磺味的紫烟。
“队长……”
李大山的嗓音在那死寂的废墟上颤抖着,他手里那支已经打得滚烫的汉阳造无力地垂下,目光死死盯着坑洞边缘那只血肉模糊的手。
那是怎样的一只手啊——指甲早已在攀爬坚硬的钢筋时磨得精光,指尖露出森森白骨,每一道指缝都填满了焦黑的泥土和凝固的血块。可就是这只手,在那令人窒息的颤鸣中,像钢钩一样扣住了断裂的青砖,将一个原本应该被埋葬在地心地狱的身影,一寸一寸地拖回了人间。
林啸天站了起来。
他的动作极其缓慢,每一次骨骼的摩擦都发出令人牙酸的“咔吧”声。他浑身的军装已经变成了焦黑的条缕,粘在被火焰吻过的皮肤上。半边脸颊因为高温而呈现出一种半透明的暗红色,唯有那一双眼睛,在硝烟中亮得让人不敢直视,像是一口冰封了千年的深潭底,最冷的那一抹寒芒。
“老李……”
林啸天的声音沙哑得如同两块生锈的铁片在剧烈摩擦,他每吐出一个字,嘴角都会由于伤口的撕裂而渗出一丝鲜红。
“记下。第71道……还没完。”
他的手里,依然死死握着那把断了一半的猎刀。刀身上原本被松井健太鲜血浸染的部分,在刚才的爆炸中被高温淬炼成了一种诡异的、带有暗紫色纹路的暗沉色泽。
……
“八……八嘎!鬼……他是鬼!!”
远处的一处残破掩体后,几名幸存的“黑十字”日军防疫兵彻底崩溃了。他们亲眼看着核心反应堆在地下百米处爆炸,亲眼看着那种足以让整座城变成死地的毒气被内爆的负压抽回,他们以为林啸天已经化为了飞灰。
但在那毁灭的余烬中,这个男人爬了出来。
“开枪!!快开枪!!”
一名日军曹长歇斯底里地嚎叫着,疯狂地扣动手中南部十四式的扳机。
“砰!砰!砰!”
子弹打在林啸天脚下的碎石上,溅起一串火星。
林啸天没有躲。他甚至连眼皮都没有眨一下。
他低头看了一眼胸口。那里挂着陈玉兰在那个雨夜送给他的、早已被血浸透的鸳鸯鞋垫——在撤退时,他把它贴身藏在了心口。此刻,那双鞋垫被一枚弹片擦过,边缘有些焦煳,却依然稳稳地护在那儿。
那一刻,林啸天仿佛能感觉到陈玉兰指尖的温度,感觉到卫国那声清脆的啼哭在耳畔回响。
“杀。”
林啸天只吐出了这一个字。
他的右腿猛地发力,尽管由于内出血而剧烈痉挛,但他的速度在那一瞬间快到了极致,整个人化作一道黑色的闪电,在烟雾中留下一串模糊的残影。
“噗嗤!”
猎刀划过空气的声响被雷鸣般的风声掩盖。林啸天撞进了掩体,手中的断刀划过一道优美的弧线,精准地切断了那名曹长的咽喉。
鲜血如泉涌,喷在林啸天被火烧伤的脸上,竟然带起一阵刺痛的温热感。
林啸天没有停顿。他顺手夺过另一名日军手中的三八大盖,连刺刀都没拔,直接用枪托狠狠砸碎了对方的头盔。
那是纯粹的杀戮。没有战术,没有规避,只有一种如神祗般的审判意志。
……
“队长疯了……”
远处的王庚抹了一把脸上的泪水,猛地站起身,举起那挺已经打红了管的捷克式,“兄弟们!队长回来了!!杀鬼子啊!!”
“杀——!!”
铁血纵队的战士们彻底燃了。那一双双原本因为绝望而空洞的眼睛,在看到林啸天背影的那一刻,爆发出比火药还要炽热的战意。
苏婉清站在城墙根下,手里紧紧攥着林小雪留下的最后一份密报。她看着那个在废墟中独战群寇的男人,眼泪止不住地流。
“林啸天……你一定要活下去。”她低声呢喃,随即将手中的勃朗宁顶上了火,“你是这临水城的魂,你不能散。”
……
战斗在短短十五分钟内宣告结束。
徐州城中心残存的一百多名日军防疫兵和宪兵,在林啸天近乎疯狂的冲击下,彻底丧失了抵抗意志。有人跪在地上对着那口深坑祈祷,有人因为恐惧而直接吞下了手里的毒气胶囊。
林啸天站在徐州行政公署的废墟顶端。
他的脚下,是松井家族在这片土地上最后的罪恶。
“队长,咱们……赢了吗?”
李大山和王庚爬了上来,两人都伤痕累累,扶着断掉的柱子大口喘气。
林啸天没有说话。他缓缓抬起左手,从怀里掏出那个已经碎得不成样子的怀表。表盖上,石铁山刻下的痕迹已经模糊。
他的目光穿透了徐州城的废墟,看向了更遥远的北方。
“不。松井健太只是个干活的。”林啸天的声音重新恢复了那种猎人特有的冷彻,“这白骨长城的图纸,不是他一个中佐能画出来的。”
他从怀里掏出一张刚才从松井健太操作台上抢出来的、已经烧焦了一半的公文。
公文的右下角,没有松井的印章。
取而代之的,是一个鲜红的、扭曲的樱花标记。标记的中心,赫然绣着两个字:“服部”。
林啸天瞳孔骤缩。
服部半藏。
那个在一线天被他一刀贯穿心脏、掉下深潭的“寻血犬”。
“他没死。”林啸天盯着那个标记,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老鬼子……原来这最后的一页账,得由你来收尾。”
就在这时,徐州城的广播塔突然发出一阵刺耳的电流声。
一个极其冷静、极其礼貌,却听不出任何人类情感的声音,通过遍布全城的扩音器,在废墟上空回荡。
“林啸天队长。”
那是纯正的日语,随即被一个冰冷的翻译声取代。
“恭喜你,成为了人类历史上第一个在曼陀罗原液中心内爆中存活的活体样本。你表现出的免疫力和生命活性,已经超越了我们所有的实验数据。”
林啸天猛地抬头,看向广播塔顶端那盏闪烁的红灯。
“我是‘黑十字’大中华区总监,服部龙臣。”
那个声音继续说道,带着一种高高在上的傲慢,“你杀死的松井兄弟,不过是我们抛弃的次品。而你,林啸天,你现在不仅是徐州的英雄,你还是我们最珍贵的‘一号母本’。”
“别急着复仇。看看你的右手,看看那些紫色的纹路。曼陀罗的种子已经种进了你的骨髓。如果你想让你的妻子陈玉兰,想让你的儿子林卫国活下去,你就得自己走进我的实验室。”
“明天黎明,我在南京紫金山,为你和你的铁血纵队,准备了最后的审判。”
广播声嘎然而止。
……
全场死寂。
林啸天低头看向自己的右手。
在虎口的位置,那道被弹片划出的伤口周围,真的出现了一圈淡淡的、呈放射状的紫色脉络。它们顺着血管,正缓慢而坚定地向着他的肘部蔓延。
“队长!!”
王庚冲上来想看林啸天的手。
“别碰我!”林啸天厉喝一声,将右手猛地甩到身后。
他看着那些正围过来的、眼中充满敬畏和担忧的战士们。他看着远方,临水城的方向。
他知道,陈玉兰一定还在那棵老槐树下等着他。
但他更知道,这种毒素一旦扩散,他就不再是那个护着妻儿的猎户,而是这个国家最致命的传染源。
“老李。”林啸天重新站直了身子,语速极快,“带兄弟们出城,把所有的水源都撒上生石灰,严禁百姓靠近黑水潭废墟。”
“队长,那你呢?南京……咱们不能去啊!那是他们的老巢!”张大彪急得眼冒金星。
林啸天转过头,看向那面在硝烟中依然不肯倒下的、破烂的红旗。
他没有回答。
他缓缓举起右手,用左手那把断掉的猎刀,在被紫色纹路覆盖的皮肤上,生生刻下了一道血痕。
第71道。
“老子这辈子,就是去收债的。”
林啸天笑了。那笑容里没有一丝阴霾,只有一种将生死看淡后的狂放。
“南京……”
他吐出一口血沫,眼神中燃烧的烈火在那一瞬间直冲云霄。
“正好。那里还有几万万同胞的债,老子要在那儿,一次性跟这帮畜生算个干净!”
夕阳坠入地平线,徐州城的废墟被映成了一片血色。
林啸天捡起地上那件破烂的军大衣,披在布满血污的肩膀上。他孤独地走向南京的方向,每一步都在焦土上留下一个深深的、带血的印记。
复仇,终于翻开了最后、也是最疯狂的一章。
(第173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