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四四年,三月底。南京,紫金山巅。
那是怎样的一场雨啊。
它不带春寒的凛冽,也不带夏雨的狂暴,它轻盈、剔透,带着一股沁人心脾的、淡淡的海棠花香,从紫金山被炸裂的云层中悠然落下。雨滴砸在焦黑的弹坑里,瞬间将那些残留的、散发着恶臭的紫色毒液中和成了一片片洁白的泡沫。
“咳……咳咳……”
紫金山核心实验室坍塌的废墟中心,一只满是老茧、指甲缝里嵌满钢筋碎屑的手,猛地推开了一块被火烧得通红的混凝土板。
林啸天跌跌撞撞地从地底的深渊中爬了出来。
他浑身已找不到一块完好的布料,破碎的军装像是几片焦黑的羽毛挂在他赤裸的脊背上。他的右臂呈现出一种半透明的、如同青铜浇铸般的质感,那些紫色的毒素脉络在绿色中和剂的作用下正缓缓消退,留下的是一道道深可见骨的、纵横交错的血槽。
他站在废墟的最顶端,右手死死抓着那柄断了一半的猎刀。
他的目光在这一刻变得异常空洞,又在那海棠味的细雨中一点点聚焦。
“第72道……”
林啸天低头,看了一眼自己那只几乎残废的右手掌心。
那是他最后留给服部龙臣的利息。在那场足以把灵魂碳化的内爆中,他用自己的血肉之躯充当了中和剂的引信。他活了下来,但他知道,那个横跨苏北四年的“死神营营长”,在那一刻已经随着服部龙臣的野心一起,埋葬在了紫金山的地心。
……
“哥!!哥在那儿!!”
废墟下方的松林边,一个清脆且带着哭腔的声音撕破了死寂。
林小雪(风铃)丢掉了手里那支已经打红了枪管的勃朗宁,她不顾脚下滚烫的碎石和还没熄灭的余火,疯了似地向上爬去。在她身后,王庚、李大山、赵铁柱,这些从临水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汉子,此刻全都红着眼眶,像一群找回了狼群首领的孤狼,拼命向山顶汇聚。
林啸天摇晃了一下。他的体力已经透支到了极限,每一根神经都在发出尖锐的哀鸣。
但他不能倒。
因为在那细雨的尽头,在临时医疗站的白帆布下,他看到了那个穿着粗布棉衣、怀抱襁褓的女人。
陈玉兰。
她站在风里,任由雨水打湿她的发鬓。她的脸色依旧苍白,但那双看着林啸天的眼睛里,不再有恐惧,只有一种横跨了生死、超越了时空的温柔。
“卫国……爹回来了。”
林啸天嘴角勾起一个狰狞却又无比温润的笑容。他想迈步走下去,身体却由于肌肉的剧烈抽搐而猛地栽倒。
“队长!!”王庚一个飞扑,稳稳地接住了林啸天。
“大哥……你吓死俺了!”王庚这个杀鬼子不眨眼的粗汉子,此刻哭得像个丢了家的孩子,他用那只完好的右手死死抓着林啸天的肩膀,“你看!鬼子的据点全撤了!南京城外的红旗升起来了!咱们赢了!!”
……
医疗站内,药香混合着海棠雨的清甜。
陈玉兰用温热的毛巾,一点点擦拭着林啸天脸上的黑灰。她的动作极轻,像是生怕惊醒了一个易碎的梦。
林啸天躺在行军床上,怀里贴着那双沾满血迹的鸳鸯鞋垫。卫国趴在他的胸口,小手抓着他衣领处那枚早已磨平的铜扣,睡得异常香甜。
“啸天,你的手……”陈玉兰看着他掌心那道最深的伤口,声音颤抖。
“没事。”林啸天睁开眼,他的左眼已经能看清陈玉兰脸上的每一根睫毛,“这一刀,是给我自己的。只有这一刀下去,我才觉得自己……还是林家村的那个猎户,不是什么死神。”
他转头看向坐在一旁的林小雪。
小雪已经换上了一件干净的蓝布旗袍,那是海棠姐送给她的。她正认真地擦拭着林啸天那柄断裂的猎刀。
“哥,海棠姐说,延安那边来消息了。”小雪低声说道,眼神中闪烁着希望,“全国的大反攻开始了。徐州的松井联队被包了饺子,松井一郎那个老鬼子听说撤退的时候掉进大沙河里淹死了。”
“死了?”林啸天长出了一口气,像是要把胸腔里积压了四年的浊气全部吐干净,“死在水里……倒是便宜了他。”
他闭上眼,脑海里浮现出石铁山队长的脸,浮现出赵大爷、老三、顺子、大壮……那一长串刻在青龙山石碑上的名字。
这笔账,终于算到了最后一页。
……
三日后,南京城郊,官道。
铁血纵队的残部——现在只剩下不到一百五十人,正整齐列队。
虽然每个人都身负重伤,虽然每个人的军装都破烂不堪,但在夕阳的余晖下,这支队伍散发出的气势,却压得周围那些刚刚接收城市的正规军喘不过气来。
林啸天拄着一根刚削好的槐木棍,站在队伍最前方。
他回头,看了一眼那座在战火中重生的六朝古都。
“老李。”
“到!”李大山跨步上前,他的手里捧着一个木匣子,里面是收集来的战友遗物。
“咱们回山。”林啸天的声音沙哑却坚定,“把兄弟们的魂带回去。林家村的春天……不能没有他们。”
“是!回山!!”
就在队伍准备开拔的瞬间,官道尽头突然尘土飞扬。
一辆黑色的吉普车飞驰而来,停在了林啸天面前。车上下来一个穿着灰色中山装的男人,那是苏婉清之前的上线——代号“泰山”的特派员。
他的脸色异常凝重,手里攥着一份漆黑封皮的绝密文件。
“林队长,请留步。”
林啸天眉头微皱,右手习惯性地摸向后腰,却发现猎刀已经断了。
“特派员有何指教?”
男人走到林啸天跟前,避开众人,压低声音说道:“林队长,松井一郎虽然死了,但他的‘暗影计划’并没有彻底终结。我们在搜查他的办公室时,发现了一份发往关东军总部的绝密电文。电文里提到,在青龙山的‘地髓’深处,还埋着一样东西。”
林啸天的瞳孔骤然收缩:“地髓?那是当初老僧坐化的地方。”
“对。”男人递过文件,封面上赫然印着一个狰狞的“黑十字”标记,“松井一郎之所以死守临水城四年,不只是为了对付你,更是为了守护那个东西。现在他死了,那个东西……可能已经启动了。一旦爆发,方圆百里,寸草不生。”
林啸天接过文件,手指由于用力而微微发白。
他回头,看向不远处正坐在马车上、对自己温柔微笑的陈玉兰。看向她怀里那个象征着未来的孩子。
他以为战争已经结束了。
他以为那72道划痕已经是终点。
却没想到,在这片被鲜血浸透的土地深处,竟然还藏着一个足以推翻所有幸福的、最后的死局。
“队长,怎么了?”王庚凑过来,疑惑地看着那份文件。
林啸天猛地合上文件,重新挺直了脊梁。他的眼神里,那一抹原本已经熄灭的杀机,在这一刻,再次如野火般重燃。
“老王。”
“哎!”
“学校和医院的工期……得往后推推了。”
林啸天转过头,看向北方青龙山的方向,那里,乌云正在缓缓聚拢,雷声隐隐。
“还有最后一只‘鬼’,没杀干净。”
林啸天纵身上马,马蹄在焦黑的土地上踏出沉重的鼓点。
“传我命令!全纵队……目标,青龙山!”
“咱们去给这片大地,做最后的……大扫除!”
夕阳坠入地平线,铁血纵队的背影被拉得极长。
战歌,并没有随着南京的收复而终结。
更大的风暴,正从那深不可测的地底,缓缓睁开它血色的眼睛。
(第176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