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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被盯着的人(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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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晚之后的几天,生活表面上并没有太大变化。

早上查房、下午手术、晚上值班。

病历还是那样的病历,病号还是那样的病号,

医院的走廊、护士站、监护室,每一处都跟他这几年见过的没什么两样。

唯一变了的是——

他的视野。

---

早交班的时候,主任照例提了一嘴前天那台急诊:“408那个,你判断得不错,要是再拖一会儿,真不好说。”

有人在旁边打趣:“林哥从山里回来,眼睛更毒了哈。”

“是手更快。”

主任笑笑,“眼睛早就够毒。”

几个人跟着笑了一阵。

林熙也笑,只是笑的时候,总觉得自己左眼皮底下有条冷冷的线,

象有人用指节在那儿轻轻敲了一下。

“眼睛更毒了。”

这句话落在山里那位听觉里,大概也是一种夸奖。

查房的时候,左眼的“第二层影子”越来越清楚。

床边站着的小护士,脚边那一圈痕迹浅浅的,

象个刚进科室不久的新人,生命线还很长。

家属站得太久,脚底那圈痕迹就深一条,

有的身上还拖着别的地方带来的“旧线”——

手术室门口、收费处、病案室前的几条,都叠在一起。

最特别的是那些躺着的。

人一平躺,线就会往床底下坠。

有的只是略微往下弯一弯,很快又拉平;

有的从床底直直垂到地下一层,像随时要掉下去。

有个老爷子,肝癌晚期,已经签了放弃治疔。

按常规,他的“线”应该很深很乱才对。

可林熙一看——

那线在病床边绕了一圈,

绕到床头的时候,忽然分叉:

一条往地下绕,一条往门外绕。

门外是老伴坐着的板凳,板凳腿在影子里扎了一个点。

再往外,是走廊尽头的小窗。

窗外一棵树,树枝上挂着几个风干的红辣椒——不知道哪家阿姨图方便晾在那里。

那条“线”在辣椒下面随便绕了一圈,轻轻一晃,

又回到了病床边。

并没有立即往下掉。

“林医生?”

老爷子睁开眼,看他,“你说我还有几年?”

这话问得很直接。

按规矩,医生不会给数字。

他习惯的说法是“看情况”“维持得好还能多久”。

可左眼里那条线安安分分绕了一圈回来,

象是暂时不打算断。

他沉默了两秒,换了个问法:“你还想做什么?”

老爷子笑笑:“想回去晒太阳,管孙子做作业。”

“那就朝这两样去努力。”

林熙说,“别把自己只往床下想。”

出门时,他回头多看了一眼。

左眼里,那条线在床底下收了一点,

往窗外那边又伸长了半寸。

他不确定这是因果,还是错觉。

山神借眼看不看风干辣椒的晃动,他不知道,

但至少,他已经开始习惯,视野里多出来的那一层不再只是“死亡预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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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下班的时候,已经快十点。

医院附近的商场早关门了,只有路口那家 24小时便利店还亮着。

街上车不多,空气里带着一点潮湿的尘土味。

他照例走到地铁站,刷卡下去。

站厅里人不多,零零散散几个,加之他的脚步声在空旷空间里回响。

站台上,等车的人靠墙刷手机,坐在椅子上发呆。

对面轨道另一头黑洞洞的,偶尔有风从里头吹出来,带着一点地下的潮气。

这时候,左眼的“第二层影子”又醒了。

人的影子下面,多出一些不属于灯光的线。

有个戴耳机的小姑娘,站得离站台边缘太近,鞋尖几乎贴在黄线外。

她影子底下的线浅浅的,看得出还会有很多路要走。

旁边一个中年男人,手里拎着公文包,打着哈欠。

他脚下那条线一头绕在站台石板上,一头拉到远处某个单位门口,线条紧绷,像被两边生活拽得要断不停。

还有一个背着双肩包的男生,瘦瘦高高,戴着眼镜,

站在离站台入口最近的地方,频率性地看手机时间。

他的线异常——

不是从脚下往前伸的,而是从他后背绕了一圈,

另一头垂在轨道边缘。

象是有一只看不见的手在那儿牵着,

随时会往下一拽。

林熙看着那条线,心里“咯噔”一下。

耳边有人在播报列车即将进站。

广播里那女声标准得象机器:

“请广大乘客注意安全,不要越过安全黄色警戒线”

列车灯光远远亮起来,两条白光在隧道里迅速接近。

广播每次都会说,不知道多少人真的有在听。

很多人已经习惯在黄线边上踩来踩去,把那条线当场地的一部分。

那男生已经往前挪了半步,

鞋尖刚刚踩过黄线。

左眼里,那条从他后背绕出来的“线”,

猛地绷直了一寸,

象是被判了“即将发生”。

按理说,这不是他的工作范围。

站台上有安检,有摄象头,有广播,

真出了事,也是地铁公司的责任,新闻稿里不会有“某外科医生未提前预防”的条款。

可他左眼里,看到的不是安全提示,

而是一条细细的、即将被扯断的生命线。

列车风压先一步铺过来,

吹得人的衣角一阵一阵往前鼓。

男生肩膀被风吹了一下,身体晃了晃,

鞋底在光滑的站台边缘滑了一下。

再往前半步,

就会掉下去。

“往后站一点。”

林熙没多想,已经出声。

男生没听见,耳机里大概在放歌。微趣小税 首发

旁边那几个玩手机的抬头看他一眼,觉得这人多事,又低头继续刷短视频。

列车灯越来越近。

左眼里那条线已经绷到极限,

象是一根拉满的弓弦,就等谁手一滑。

林熙走快两步,上前一把抓住男生骼膊,往回一拽:

“往后。”

男生整个人被拽得退了半步,耳机线被扯掉一边,愣愣地看着他:“干嘛?”

就在这时,列车“呼”地冲进站。

风压换个方向,把人往后压了一下。

刚才那一点“往前的劲头”被整个打断。

男生被拽开后的位置,被列车车头擦了一阵风。

离轨道只有不到半个脚掌的距离。

“你站太前了。”

林熙松开手,语气尽量平静,“小心点。”

男生愣了愣,低头看了眼脚下,

这才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确实踩过黄线很多。

“哦谢谢啊。”

他讪讪地挪回去,两只手都塞进了口袋里。

列车进站,停稳,车门打开。

人潮往里涌。

左眼里,那条绷得要断的“线”慢慢松下来,

重新回到男生脚下,

变成一条普通的浅痕。

一件小事,

在人看来可能只是“差点滑了一下”的经历,

在山那边的视野里,却是一个“可能的节点被推迟”。

林熙跟着人群上车,抓住扶手。

车厢里灯光明亮,gg屏滚动播放,

几个初中生在角落里打闹,一对情侣挤在一块看手机。

有人刚下班,头一靠着玻璃打盹。

他站在车门边,左眼不受控制地扫描一圈——

大部分人的“线”都平平的,

偶尔有几条抖了一下,很快又稳定。

刚才那个男生的线,一头在脚下,一头在某间小屋的书桌边,

书桌上摊着一堆复习资料,纸上写着“考研倒计时 57天”。

那头的灯光很亮,

亮得象某个将来的夜晚。

刚才那一步如果没退,

那盏灯大概永远不会亮。

车厢摇晃。

视神经后面的那条冷东西动了一下,

象一条在水里侧过身的蛇,从一个方向换到另一个方向。

它似乎也在看——

看刚才那一刻,他选择伸手,

而不是站在后排当一个“普通乘客”。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

【槐:你刚刚,拉了他一下。】

她看见了。

【林熙:你也在看地铁?】

【槐:我在看你。】

【槐:他也在看。】

【槐:你伸手,他觉得有意思。】

【槐:你不伸,他也觉得有意思。】

【槐:只有你,会睡不着。】

这几句,

把山那边那位的“观众逻辑”说得很清楚。

不管他救不救,

山神都能看一出戏。

受困的,只是中间这个“被盯着的人”。

“那他希望我怎么选?”

林熙靠在车门上,打字。

【槐:他不希望。】

【槐:他只是看。】

【槐:你想怎么活,他就怎么看。】

【槐:你要是总按他爱看的活,他就看得久一点。】

【槐:你要是按自己的活,他也会看。】

这回复诡异地诚实。

甚至,有点残忍的自由——

你可以自由选择,山神只是包厢里那位不眨眼的观众。

林熙忽然想到一件事。

他打字:

【如果我有一天,不再救。】

【林熙:比如明明看见了,也装作没看见。】

【槐:那你就要先扛住自己。】

【槐:你熬不过自己,他不会替你熬。】

【槐:医生是你选的。】

【槐:眼睛是你答应借的。】

最后这一句,

象是把两条线绑在一起——

职业,和那场山上的交易。

车厢广播里提醒即将到站。

人群开始往门边挪。

林熙把手机收回口袋,抬手按了按左眼,

指尖下眼睑温热,没什么异常。

日常继续。

只是从那之后,他所有的日常,

都在一双看不见的眼前展开。

---

接下来一周,事情象雨点一样砸下来。

一个急诊脑出血,家属坚决要求保守治疔;

一个外地来的肠坏死病人,拖太久才来,开腹的时候肠子已经黑了一大片;

还有一个因为骨折上钢板的中年男人,术后老不听话,下床乱走,差点摔翻。

每一个病人身上,都拖着一条“线”。

有的线在他眼前断掉。

有的线被他和团队一起硬生生接回去一点。

有的线歪歪扭扭地绕到某个他现在看不清的将来。

他发现一个令人不安的规律——

越是“临界点”的瞬间,左眼的视野越清淅。

比如夜里两点,他站在监护室门口看一个全身感染的病人,

右眼看到的是床上的人、仪器、药瓶,

左眼则看到病人胸口上那团“黑线手”一圈一圈收紧,

病人每一次喘息,那只“手”就往里攥一点。

那画面不仅仅是“信息”,

更是一种某人伸进来的“手感”。

他能感受到那只手的冷,

仿佛穿过病人的肋骨,挤碎心脏上的肉,

然后默不作声地往后一缩,

等下一次机会。

每当他做一个决定:

是加药,还是转入 icu,是让家属签手术,还是再观察半小时,

那只手都会微微动一下——

象是在换姿势,换个更好看的角度。

山神看的是人。

但对方也不拒绝顺带看一看“死亡的姿态”。

他开始失眠。

不是那种躺下就心口乱跳的失眠,

而是闭上眼就会看到石阶、山坳、庙门、石象的空眼,

还有那条冷冰冰的东西,在视神经后面一圈一圈盘着。

梦里,他站在手术台边,

灯光压在他头顶照得他眼睛发酸。

他低头看,手术区变成一座小山,

山坳里是一间缩小版的庙,

庙里的神象抬起空洞的眼窝,

对着他笑了一下。

“十年。”

梦里的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

“你要用这双眼——看十年。”

“十年之后,”

“你看得清什么,就得还什么。”

他从梦里惊醒,

床头灯开着,手机屏幕亮着。

槐发了一条消息:

【槐:哥,你少看一点。】

【槐:他看得开心,你眼睛会更累。】

【槐:你要撑不住,就闭一只眼睡一会儿。】

这条关心像玩笑,又很认真。

林熙忍不住回:

【闭哪只?】

【槐:右眼。】

【槐:左眼闭不上。】

这一句,让他背脊发凉了一瞬。

他下意识伸手去按左眼,

指尖下眼睑的确完全可以闭合,

可是那条冷冰冰的东西,

在他手指按下去的时候只是动了一下,又趴回原处——

仿佛被他按的是别人的眼皮。

闭得上,

但不是你一个人的。

他把手慢慢收回来,

深吸一口气。

床头那盏灯很普通,但左眼看过去的时候,

灯罩边缘多了一圈淡淡的灰,

象是某种“视野边界”的标记。

十年。

还只过去了几天。

---

有时候,他会想起山上的那句话:

“最后一觉,要睡踏实一点。”

事实证明,那是最后一次“只用自己眼睛睡觉”的夜晚。

从那之后,

他每一次睁眼、闭眼、看病人、看手机、看地铁、看夜色,

都在给某个看不见的存在,

放一场漫长的、分十年滚动更新的实况直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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