借眼之后的第十五天，林熙第一次犯了一个——
让自己睡不着的错。
---
那天一早，科里收了个再普通不过的病人。
三十多岁的女的，姓周，急性阑尾炎。
肚子疼了一夜，吊了瓶水，白细胞高，体温 38度多，按流程开刀就完事的那种。
查房的时候，人还挺精神，躺在床上刷视频，看到他们来赶紧把手机丢到枕头底下，笑着说：“林医生，我是不是要挨一刀？”
“刀很小。”
林熙看了眼检查，“早点做完，下午就能下地走路。”
她笑得很爽快：“成，只要能不疼就行。”
按以往经验，这种手术对他来说基本算“放松场次”。
年轻、基础病少，只要操作不离谱，术后该吃吃该喝喝，很少出岔子。
可在他接过病历那一刻，左眼的那层“第二影子”轻轻动了一下。
周女士脚下的线本来平平的，
在林熙视野里突然象被谁用笔按了一下，
线条后面，隐约浮出一条分岔——
一边通向病房门口，一边往监护室方向弯。
弯得不深，却实打实有那一叉。
按经验，这不象是单纯的小手术。
“你以前身体怎么样？”
林熙问了一句。
“挺好的啊。”
周女士想都没想，“就是生完孩子那会儿有点贫血，后来吃药好些了。”
“心脏呢？有没有做过检查？”
“年轻时候体检就一个结果——偏瘦。”
她一摊手，“现在也就比那会儿多了五斤。”
随行的小医生低声说：“各项检查都做了，心电图没太大问题，血压正常，超声也还好。”
按书面材料，这就是一台“教科书难度”的小手术。
左眼里的线还在持续分岔。
那条往监护室方向的分支，就象有人用铅笔在纸上轻轻勾了一下，
不重，却顽固——
提醒这条路是存在的。
“林哥？”
小医生见他沉默，忍不住问，“这台有啥问题？”
“不按急诊，”
林熙收回视线，“排到下午，先把她做全面一点检查。”
“阑尾拖到下午，会不会”
“先查个凝血、再补个心脏彩超。”
他把几项检查写在医嘱栏，“做完再上台。”
小医生“哦”了一声，没再说什么。
在他们认知里，这只是林医生一贯的“谨慎”。
周女士也没意见：“多查一点我放心。”
查房继续往下走。
---
午休的时候，心脏彩超报告出来了。
没什么意外：投射、收缩都在正常范围，血流动力学也过得去。
凝血略有点慢，但依旧在可接受值里。
换别的医生，最多术中多留心止血。
左眼却很不配合。
报告纸在他眼里，多了一层淡淡的影子——
上面没有字，只有一小段曲线，从“正常”那条在线偏了一点，
象是被人轻轻扯了一把，
扯向“出事”的那一边。
“林哥？”
值班医生又叫他，“报告都出了，排下午第一台？”
林熙按了按眉心，
左眼眼角一阵涩。
“排吧。”
他把报告合上，“注意术前准备，麻醉那边提前沟通一下。”
你不能因为一个“看不顺眼的线”就把所有人当危重病人。
他在心里对自己说。
医生可以谨慎，但不能迷信自己的错觉——
更不能拿“看见影子”当决策依据。
山神借他眼，并不代表那层“第二影子”就等于上帝视角。
---
下午两点，手术准时开始。
腹腔镜下，阑尾发炎明显，周围粘连有点重，但没穿孔。
按流程走，一步一步拆粘连、结扎、切除，一切顺利。
手术室灯光打得很白，
器械在腹腔里发出几声金属碰撞的轻响。
“出血不多。”
麻醉师看着监护，“血压也稳定。”
林熙的动作稳而快，
左眼里那条分岔线，在这一刻安静了。
如果只看这一段，
这就是一台再普通不过的手术。
阑尾取出、冲洗、止血，腹腔清理干净，准备缝合。
“林医生，可以关了。”
助手说。
“再看一圈。”
林熙视线在屏幕上又扫了一遍，确认没有漏掉什么。
他习惯性地多看几眼——
现在，这习惯更象是给“视野后面那位观众”看的。
你要看，就看完整。
别在事后补刀。
关腹、缝合，一切按部就班。
台下时间不算长，
术后她被推回恢复室，很快醒了。
麻醉师检查呼吸、血压，都在安全范围。
“这刀挺快。”
护士笑着对周女士说，“一会儿疼麻药过了，可能会有点不舒服。”
“能挨。”
周女士打趣，“生孩子都扛过来了。”
林熙在旁边简单交代术后注意事项，看着她跟护士聊笑，心里那根弦慢慢放松一点。
左眼里的线，在这一刻微微往病房那一头偏。
监护室那条分岔象是被轻轻擦掉了一笔。
也许是自己想多了。
他在心里说。
就象山里走路，
有的石阶看着要滑，脚踩上去其实稳得很。
有的看着没事，一脚踩下去才知道下面是空。
---
真正的问题出现在晚上。
大概晚上九点，林熙刚看完一个复查片子，准备喝口水，
急诊那边打电话过来。
“林医生，周女士术后那位，主诉胸闷，喘不过气。”
“心电图？”
“刚做完，发你邮箱了。”
他一边往病房走，一边打开手机看。
右眼看过去，心电图曲线比术前略快一点，
有一两个不太规整的波，但跟大问题还差一点距离。
左眼一落上去，
那条线突然撕开一条裂口——
整张图纸仿佛翻到下一页，
下面是一条几乎要跌落成直线的曲线，
在某个时间点被粗暴地拉平。
——心脏骤停。
“人现在怎么样？”
他已经加快步子。
“主诉呼吸困难，胸口压得慌，心率一度上到一百八，我们给她做了氧，这会儿在监护室。”
“马上到。”
他一路快走，几乎小跑。
监护室里，周女士脸色发白，嘴唇发青，冷汗从额头往下流。
“你别睡——”
她抓着床单，声音发颤，“我、我总觉得心跳得不对。”
“疼吗？”
“不疼，”
她喘得费劲，“就是象一口气憋在这儿，出不来。”
麻醉医生已经在旁边补液、调整用药。
血压略有波动，血氧掉到 90多一点。
按常规，这时候会考虑是不是麻醉残馀、液体负荷不当、术后焦虑等等，
先调整支持治疔，再看情况是否需要进一步检查。
可左眼里的那条线，已经到了要断的边缘。
那线从她胸口往下沉，
沉到心脏所在位置，
下面是空的，没有支撑。
“给她加做一个急查心肌酶、d二聚体。”
林熙沉声说，“准备床边超声。”
值班医生尤豫：“术后这么快会有问题吗？”
“会。”
林熙看着那条线，“现在就查。”
术后肺栓塞、心肌梗死、麻醉相关并发症——
任何一个都能让一个“教科书难度”的病人，
直接翻成“救不回来的事故”。
时间被拉得很长。
抽血、送检、等结果，
床边心电图一直在跳，
周女士抓得床单皱成一团。
“我是不是要死了？”
她盯着天花板问。
“不一定。”
林熙说，“但你再这样喘，我们肯定得忙一阵。”
他故意把话说得轻松一点，
想让她集中注意力在“跟医生斗嘴”上，而不是自己心脏上。
十几分钟后，急查结果出来。
心肌酶稍高，d二聚体明显升高。
——最怕的那个方向。
“床边超声准备。”
他按下调用，“同时准备 cta。”
“林医生？”
“怀疑肺栓塞。”
这几个字一出来，所有人都变了脸色。
阑尾术后，谁会先想到肺栓塞？
而且这前期还没什么太典型的先兆。
他也不会。
如果不是那条线已经绷到要断，
他大概率会先从“麻醉后反应”“精神紧张”等常规角度去看——
等真发展到心肺骤停，再归类成“罕见并发症”。
床边超声提示右心有压力负荷改变。
cta排队做不了，只能先按肺栓塞处理。
抗凝、调药、吸氧，一套流程上去，
周女士胸闷征状缓了一些，
但心率仍然偏快。
左眼里那条线在“断”和“不断”之间来回晃，
象一根被人扯着两头拉扯的橡皮筋。
这一晚，他几乎守在监护室门口，只要数据有变就往里看一眼。
凌晨两点左右，心率终于慢慢稳在一百出头，
线没有断。
只是从原来那条“正常的术后恢复线”偏开了一段，
在“icu那一头”绕了个圈，
又往病房方向缓缓移回去。
“捡回来了。”
麻醉医生长出一口气，“这要是再晚半小时，真不好说。”
“她本来就是高危体质吗？”
有人忍不住问，“术前查不出来？”
“书面上看不出来。”
另一个人叹，“有些体质只有出事那一次你才知道。”
有些线，只有看见要断的时候，才知道它有多脆。
林熙回到值班室的时候，天已经开始发白。
他靠在椅子上，闭了闭眼。
闭上的瞬间，昨晚那条线、山里的庙、那双空洞的眼窝一起浮上来。
视神经后面的那条冷东西安静地盘着，
象是看了一场不错的戏，满足地缩成一团。
手机震了一下。
槐发来了消息：
【槐：你刚才，很忙。】
【槐：他看得很高兴。】
【槐：你也看得很累。】
林熙冷笑一声：
【那你呢？你看得什么感觉？】
过了一会儿，对话框跳出几个字：
【槐：我看你。】
【槐：你眼睛要是熬坏了，他可以再找别人。】
【槐：我没地方去了。】
这最后一句，让他一愣。
【林熙：什么意思？】
【槐：我站在他旁边，看你。】
【槐：你要是把眼睛看瞎了，我只能跟他一起看别人。】
【槐：那就又看不清你了。】
手机屏幕的光照在他指节上，显得指节苍白。
那句“又看不清你了”，
跟小时候那个在院子里追着他跑的小尾巴重叠起来。
那时候，槐气鼓鼓地说这句话，
只是因为他跑太快。
现在，她站在某个他看不见的地方，
挤在一尊山神旁边，
隔着十年和两层山，看着他在医院里给人缝合切口、抢救生命。
她不想再看不清。
而他，
签了那张看不见的“十年借眼书”，
再也退不回那个只用自己眼睛走路的医生。
他打字：
【林熙：那你以后如果想看清一点，就帮我——】
手机刚打了一个“看”字，
屏幕自己弹出了一条新消息：
【槐：哥，你先睡一会儿。】
【槐：他今天看够了。】
【槐：你闭一会儿眼，不看也行。】
林熙盯着那几句话，
忽然有点想笑——
山神看够了，不代表他自己看够。
可身体有身体的老实。
一整夜紧绷下来，他眼皮酸得厉害，
左眼尤其涩。
他把手机扣在桌上，靠在椅背上，闭上眼。
视野里那层“第二影子”在他合眼的瞬间，并没有消失，
只是在更深一层，
缓缓退了一步。
那条盘在视神经后的冷东西，
象一条在石头底下缩回洞里的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