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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 十年之后的事,先欠着(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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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之后,日子还是照常往前拱。

急诊照样吵,手术照样排,凌晨的抢救照样一堆。

唯一的区别,是林熙对“看见”和“没看见”这两个词,

开始有点自己的分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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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月后,表姐打了个电话来。

“熙熙,妈走了。”

电话那头,她的声音出奇地平静,“睡着走的,干干净净。”

林熙愣了一下:“什么时候?”

“昨晚借眼夜。”

表姐说,“今年轮不到我们家,上山的是别家人。”

“她下午还在院子里晒太阳,喊我别忘了收被子。”

“晚上吃完饭,说眼睛不顶用了,想早一点躺。”

“我半夜起来看她一眼,她就走了。”

她吸了吸鼻子:“你舅舅那边的位置,她终于赶上了。”

林熙握着手机,沉默了好一会儿。

“村里人怎么说?”

他问。

“说她借的十年刚好。”

表姐笑了一下,笑声里带着鼻音,“你知道老黄头那张嘴——”

“他说,‘山神看够了,放人了’。”

电话那头有人在叫她,她匆匆说了句“我这边还有事”,

挂断前丢下一句:

“你别请假了,妈走得很安稳。你在外面看病,她在下面看得清。”

“下面”。

舅妈自己当年就是这么说的。

挂上电话,值班室一时间安静得只剩空调声。

林熙抬眼,看向窗外那小片天空。

城市的天被楼切成一块一块,

不象石垭坪那样有一整片压下来的山脊,

只有远处几幢高楼的轮廓。

左眼里,那层“第二影子”轻轻动了一下。

石垭坪那座山的影子非常淡地叠了一层

庙、松树、石阶,都只剩轮廓,

像被人从图纸上描了一遍,又擦掉九成。

山神那双空洞的眼窝更淡了,

灰烬不再那么深,

象刚关过一盏灯的馀影。

舅妈那一份,

是真的完全还掉了。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

【槐:妈走了。】

她比表姐晚发半分钟。

【槐:她这十年,看得比谁都累。】

【槐:现在她不用看了。】

林熙打字:

【她看得清你吗?】

稍微停顿了一会儿。

【槐:最后这几年,看得比以前清一点。

【槐:她站在山那边,我站在这边,中间夹一层,你说呢。】

【槐:她走那一刻,没有往山那边看。】

【槐:她往你那边看了一眼。】

林熙盯着这几行字,

心里莫名有点发涩。

【林熙:你看见她了吗?】

【槐:看见一点。】

【槐:她走得很轻。】

【槐:像石阶上那层灰,吹一口就散了。】

山神喜欢看的,是“线断的那一刻”。

可有些线断得太轻,

连他大概都懒得多看一眼。

那是舅妈自己争来的结局。

从抢眼缘那一刻起,她就把很多东西扛过去了,

连最后离开,都象是跑完一场该跑的路,

回头挥挥手,悄无声息。

“你不回去吗?”

晚上手术间隙,主任顺口问了一句。

“回不去。”

林熙把手套往垃圾桶里一扔,“票来不及。”

“人走了,你回去也看不见。”

主任拍了拍他的肩,“活着的时候多打几个电话,比守灵有用。”

这话粗,却是实话。

林熙笑了一下,没说什么。

有些告别,是给留下的人看的。

而他最近这段时间,

已经被迫看了太多“断”与“不断”的瞬间。

舅妈的那一瞬,

他宁愿只听说,

不想亲眼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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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过了两周。

那条十字路口,线照样一根根往来,

再没有那种从远处“专门飞来”的粗线,

只有日常的交叉、错过、绕开。

林熙也在实习着自己的“边界”。

有时候,左眼会在街角看见一条线绷得很紧,

一头在某个打着电话过马路的人,

一头在疾驰而来的电瓶车。

他偶尔会喊一嗓子:“看路。”

对方回头骂一句“神经病”,

或者讪讪地退一步。

有时候,他也什么都不做——

只是看着那条线擦着边过去,

或者真正断在那条他不熟悉的小巷子转角。

他不是神。

他是一个肩膀已经被手术服、铅衣和夜班压得够重的普通人。

他能救的,最多是“在他职责范围内”的那一些。

这一点,槐也理解。

【槐:你不能把所有线都当自己的。】

【槐:你要是每一条都救,你活不过十年。

【槐:你要是每一条都不救,你这一双眼白借了。】

【槐:你就照你本来会做的那样做。】

【槐:区别只是——你现在知道,有人在看。】

被看见的人生,不等于要变成给人看的人生。

这是这段时间,他慢慢想明白的一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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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夜里,他下了一个相对早一点的班。

回家的路上,他没坐地铁,

随手在医院门口拦了一辆夜班公交。

车上人不多,零零散散几个人,各自抱着自己的困意。

窗外城市灯光一条一条往后退,

gg牌在半空里闪,又关。

他坐在靠窗的位置,手搭在扶手上,

左眼懒洋洋地看了一圈——

有人脚下线浅浅的,大概还有大把日子;

有人拖着一条从工地拉到家的线,上面挂满疲惫;

还有一个护士刚下夜班,脚底那圈线深得吓人,

却还固执地往前走。

“哥。”

手机震了一下,是槐。

【槐:你现在在车上。】

【槐:窗外看上去很好看。】

【林熙:你也在看?】

【槐:嗯。】

【槐:他在翻别的页。】

【槐:我偷看你这页。】

车窗外,一段高架桥从侧面掠过。

夜色象水一样淌在钢筋和尾灯之间。

左眼里,

那座桥后面隐约叠着一条更深的山脊线。

不是石垭坪那一座,

更高,更远,

象是无数山影叠出来的一条脊背,

贴在城市夜色后面。

那条线的最高处,有两团极淡的阴影,

远远地往这边看了一眼。

山神。

即便隔着这么远,

即便换了城市、换了车、换了路,

那种被“深处的某个目光扫了一下”的感觉,

依旧很清楚。

林熙没有低头。

他也没抬手去挡。

他就那么靠在椅背上,

看着窗外的灯,

任由那双看不见的眼,

顺着他的左眼看了一会儿。

过了一会儿,那两团阴影退了回去,

象是翻下一页,去看别的人的夜车、别的人的家。

手机屏幕上,槐又发来一条:

【槐:十年开始算了。】

【槐:你要是撑不住,提前跟我说。

【槐:我好提前找个位置,站稳一点。】

她这个比喻,

奇怪地让人想笑。

林熙打字:

【林熙:十年之后,如果我还能看得见,】

【林熙:我去山上,带你下山。】

对话框停了几秒。

【槐:一言为定。】

【槐:你要是瞎了,我就认你赖帐。】

【槐:反正我在这边,看得比你久。】

林熙把手机扣在腿上,

看了一眼窗外自己的倒影。

倒影里,他左眼下方隐约带着一圈很淡的阴影,

象是被什么东西在那儿按过。

车厢灯很普通,

左眼看过去的时候,

灯罩边缘多了一圈别人看不见的灰线。

这是他的“职业病”,

也是他的“十年契约”。

他没法退掉。

但他可以决定——

用它来看什么,

不看什么。

他闭上眼,

让公交车摇晃着往前走。

视神经后那条冷冰冰的东西,

老老实实缩在那条在线,

暂时没有翻动。

山神看世界的十年,

刚刚开始。

医生用自己眼睛活的十年,

也刚刚开始。

这两条线,会在多少个节点纠缠、互相拉扯、

最后在哪一刻一起断,

现在谁都说不准。

包括那双空洞的石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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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013山神借眼】收录条目

编号: b-013

俗称:“山神借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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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外观与栖位

依附载体为某偏远山村(石垭坪)山坳中的山神庙石象:

石象面容模糊,五官刻画粗糙。

眼窝完全掏空,无眼球,常年积灰。

庙体老旧但不倾复,香火不断,明显受到村民长期供奉。

目击者描述,在“借眼夜”及上山仪式期间,可感知到:

山体轮廓背后叠加至少一层“影子山”;

影子山上存在“更多的眼”“更多的山”,疑似多层观测点。

注:b-013自身不以实体形态直接出现,而是以“视线”和“线条”的形式被感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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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接触方式(“借眼”仪式)

当地固定仪式,俗称“借眼夜”。主要规则如下:

1入村禁忌

夜间进村者:不得回头看山。

村口木牌正面写有:“夜间进村者,请勿回头。”

木牌背面写有:“上山之人,不许多看。”

2借眼夜流程

村人于祠堂集体蒙左眼黑布,仅露右眼。

敲锣引“山神看见”:

锣声三遍,映射“看前—看地—看脚尖”;

严禁抬头看山、看庙方向,更严禁“回头”。

山神“点人”:

通过村中“老黄头”等仪式主持人口中转述:被点名者视为当年“借眼人”或“补帐人”。

3上山还眼

借眼满十年后,需在山神庙前进行“还眼”:

抬头看山、再看神象,由山神“抽走”其十年所见。

过程伴有剧烈刺激:目击者形容为“眼球里的一团水光被抽走”。

4契约条款(口述版)

借眼十年,山神借用人眼观察“山外世事”;

十年后,借眼人需在以下两者中“支付”:

1失明(“收回看花的这双”);

2死亡(“留下双新鲜的”)。

实务中存在“讨价还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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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能力与效应

1远程观测

通过借来的眼,b-013可:

观察山外人间的日常场景,

对临界情境(生死、事故、手术、坠落等)有明显偏好。

目击者借眼后,左眼多出一层“第二层影子”:

能看到事物和人脚下的“线”:类似命运轨迹或概率流向;

在“将出事”或“可能翻盘”的节点,线会绷紧、分叉或下坠。

2概率“偏好”而非直接操控

未见 b-013直接粗暴地制造事故;

其行为更接近于在已有概率上施加轻微推力:

如在十字路口、地铁站、急诊门口,对临界者的“那一步”

本体不评善恶,不给因果报应:

只对“过程”和“选择”感兴趣;

用目击者话说:

“救它也看,死它也看,

区别只是——它觉得都好看。”

3心智侵蚀与认知负荷

借眼者(尤其为医务工作者)会遭遇:

过度敏感于“线要断”的场景;

梦境与清醒中反复出现山、石象、石阶、庙门的重影;

若借眼者试图“把所有线都当自己的”,

其精神、体力、职业判断极易崩溃;

长期看见“第二层影子”而无法抽离,

可能导致严重失眠、人格改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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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典型个案

身份:

石垭坪村出身,成年后常年在城里行医;

母早亡,舅妈十年前为替女儿(林槐)“抢眼缘”与山神立约;

本次回乡奔丧,被临时点名为“十年补帐人”。

异相表现:

左眼获得“第二层影子”视野:

可观察到患者“线”的走向、临界点;

对急救、手术中的凶险时刻有直观预感。

同时承受 b-013视线的长期注视:

抢救时,“线”与山神注意力高度重叠;

其一举一动,被视作“观影过程中的变量”。

关键事件:

【山中借眼夜】

目击仪式全流程,并自愿说出“借”字,完成契约。

【肺栓塞术后急变患者】

通过“线将断”的影子提前警觉,抢出黄金救治窗口。

首次观察到 b-013在城市空间投线:

线挂于“急诊”红灯与救护车顶之间,

目击者视角被短暂拉至车顶俯视。

目击者开始主动设置边界,只在职责内介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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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危害评估

相位危害等级:中—高(对整体世界结构无破坏性,但对个人极具侵蚀性)

对普通村民:

参与“借眼”仪式即默认进入“十年契约博弈”;

存在失明、猝死、精神错乱等代价。

对高敏职业者(如医生):

“第二层影子”强化职业负担,

极易陷入“全能自责”或“完全冷漠”两极,

任一极端都可能被 b-013长期“保留观影”。

简单讲:

b-013对“人怎么活”不负责,

但会尽量把“好看的挣扎”留在自己视野里。

---

1不要主动参与任何“借眼”“还眼”仪式。

尤其是“代替后辈上山”的“抢眼缘”行为,

容易让家族整体被拉入长线观察。

能拒绝则拒绝;

无法拒绝时,需:

保持日常作息与社会角色(医生仍按医生方式行事);

明确“我能管到哪里”,

避免将所有看到的“线”视作自己责任。

3对于已借眼者:

可尝试创建外界支持(心理干预、同侪监督);

慎用“第二层影子”作唯一决策依据,

以免完全滑入 b-013的“观影逻辑”。

4抄录人建议:

不建议任何形式的收容尝试。

b-013依附于整座山体及一整套村落仪式,

强制隔离或摧毁只会生成更多“看不见的观测点”。

最佳策略为:

降低“借眼仪式”的流传与复制;

将相关知识限制在必要范围内,

避免出现第二个“城里医生十年直播”的个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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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抄录人附记

b-013比较特殊的地方在于:

它不象神,更象观众。

它不颁布戒律,不给奖惩,只在乎“过程好不好看”。

生还是死,善还是恶,对它来说都是素材。

真正在这里被考验的,

从来不是它,

而是——被它借走眼睛的人。

这使得这件收录变得暂时“可接受”。

十年之后会怎样,

本条目保留更新权。

【b-013山神借眼】条目暂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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