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院门口的早高峰,一向乱得有秩序。
救护车鸣笛从专用道冲进去,私家车在门口掉头,外卖骑手穿梭其间,
保安吹哨子吹得脸都快皱一起。
林熙站在门诊楼台阶上,习惯性摸了摸口袋——
手刚碰到手机,想起槐那句【别总低头走路】,
手指一顿,把手机原封不动塞回去。
他抬头,看向对面的十字路口。
右眼里,车来车往,人行横道上的绿灯刚亮,人群缓缓往前挪。
左眼里,路口上方浮着一团极淡的“雾”。
那雾不是天气预报里的那种,
而象是很多条极细极细的线从远处飘来,在路口上空纠缠了一下,
最后合成一根稍粗一点的——
线。
那根线从某个看不见的远处伸来,一头还悬着,没落下。
它还没有“选”中谁。
它象一条在空中游弋的鱼线,
等着钩子找个合适的嘴。
“有东西要找你。”
槐的那句预告,从脑子里闪了一下。
林熙下意识往左右扫了一圈。
斑马在线,一个拎着菜篮子的老太太被人流慢慢推着走;
一个穿校服的初中生驮着书包,耳朵上挂着耳机,脚步有点飘;
一个穿西装的男人左手打电话,右手提着计算机包,脸上全是烦躁。
这些人脚下的“线”都还算普通——
有的浅,有的深,但都踏踏实实踩在自己的轨迹上。
那根从远处伸来的“线”,
却始终吊在半空,
仿佛在挑选一个落点。
它缓缓往前移,
先是在老太太头上停了一瞬,
又滑过去,在初中生肩膀上方晃了一晃,
最后,停在——
医院牌子和急诊红灯之间。
不是人。
是一个位置。
——一个“如果出事,会被众目睽睽看见”的位置。
林熙心口一紧。
红灯闪着“急诊”两个字,
在左眼那层影子里,
这两个字后面拖着一条很长的浅痕——
是这些年所有在这扇门前停过的救护车、担架、哭喊、抢救的叠加。
那根远处来的线缓缓下落,
在“急诊”两个字的上方一点,
轻轻一顿。
象是插在了这里。
“”
林熙本能地往前走了几步,走到马路边。
绿灯闪着秒数,
斑马在线的人群还在往前动。
他没贸然过马路,
只是站在原地,盯着那根线看。
它在等什么。
他不知道这东西是不是“山上的手指”,
也不知道它落下来会牵起一场什么——
一辆车,一场碰撞,一次猝死,
还是别的。
“林医生?”
门诊护士从后面追出来,“上午有个会诊,你这边要不要——”
她话说到一半。
一辆白色 suv哄地一声从远处加速,
明显是要抢黄灯。
红灯刚跳上去,它不但没刹,反而又踩了一脚油,
车头猛地往前探。
斑马在线,最后一批行人还没走完——
那穿校服的初中生拖在最后,一边听歌一边低头回消息,
脚已经跨出斑马线边缘半步。
“喂——”
有人吼了一声。
时间在这一刻忽然拉长。
右眼里,车灯刺眼,人群转头,
司机一脚刹车,轮胎在地面上擦出一声巨响。
左眼里,那根挂在“急诊”红灯上方的线,
“嗡”地一下绷紧——
它找到了落点。
落点不是车,也不是学生,
而是斑马线尽头——
正对着医院大门的那一小块地面。
——那里,平时是救护车停下开门的地方。
“东西要找你。”
林熙脑子里突然有种很奇怪的感觉:
那根线不是来“杀人”的,
至少不是“只杀一个人”。
它更象是要在这里“打个结”,
把“山那边的视线”、
“城里的事故”、
和“他借出来的这双眼”,
绑成一个更复杂的东西。
“退后!”
他猛地朝身边的护士吼了一声,一把抓住人往后扯。
与此同时,suv总算刹住,
车头离初中生不到半米。
初中生被吓得一个趔趄,几乎坐在地上。
路边的人骂骂咧咧,司机探出头来吼:“看路不会?!”
骂声、喇叭声一起炸开。
路口瞬间乱成一锅。
按理说,到这里就该结束——
一个差点撞上的险情,最多上个小区群、发个朋友圈吐槽。
可左眼里的那根线,并没有松。
它依旧绷在“急诊红灯”和“斑马线尽头”
象是在等待第二次机会。
“怎么还不散?”
林熙心里一沉。
这时候,一辆救护车的警笛声从远处传来。
“救护车——”
门口保安反应很快,“都让一下!”
救护车飞快驶近,
司机经验丰富,一脚刹车,车身稳稳停在斑马线前,
刚好停在——那块“落点”上。
线往下一沉,
准确落在车顶中央。
那一瞬间,
林熙左眼里,整个画面猛地一转
他突然不再站在马路边。
他的视角被整辆救护车连着那根线一起,“提”起来了。
世界一缩。
院门口、人行道、十字路口、红绿灯,
都变成了在他视野下方晃动的“图象”。
他能清楚地看见:
车里,一个病人平躺着,脸色青灰,嘴巴张着,插着气管管;
旁边急救医生压着他的胸口,一下一下,很有力;
氧饱和度低得吓人。
所有画面他都看得清。
可奇怪的是,他此刻并没亲自站在车里。
他只是“眼睛”站在车顶上,
顺着那根线往下看。
“首次心跳骤停时间十三分钟。”
急救医生对着车载记录仪吼,“电击三次,肾上腺素三支!”
“还没恢复自主呼吸!”
另一个人喊,“再给一次!”
监护仪跳了一下,
心电图在线出现短暂的波动,又缓慢回落。
“抬进去!”
车门一开,担架被抬落车。
那根线跟着一起晃动,
从车顶一路牵着,
牵到担架、牵到病人胸口,
最后,又抻到——
医院急诊门上方那个闪着红光的【急诊】两字。
死在门外的,和死在门里的,
对一双眼来说,是两场不同的戏。
“林医生!你发什么呆?!”
有人在耳边喊,猛地推了他一下。
画面啪一声碎了。
他眼前猛地一黑,再睁开时,
自己的脚还站在医院台阶下,
救护车刚刚停稳,担架才抬下,
那辆差点撞到人的 suv已经开走,
路口恢复了表面上的秩序。
护士喘着气:“你刚才那一下吓死我了,以为你要冲上去挡车。”
林熙抬手按了按太阳穴。
刚才那一瞬间,他的“眼睛”,从自己的身体里被抽出去了一截。
不是梦,也不是幻觉——
那清淅程度、那个病人的胸廓起伏、那台监护仪上的数字,
都是真的。咸鱼墈书蛧 追嶵新璋踕
山神顺着那根线,
第一次把他的视野拉到“救护车顶”,
从上往下看了一场急救。
“人先推抢救室!”
他下意识上前一步,帮忙拉担架,从侧面看了一眼病人——
脸在脑子里对上了刚才那个视角。
这是一名四十来岁的中年男人,身材微胖,胸毛浓,肚腩鼓起。
车祸?心梗?猝死?
从身上那些急救痕迹看,很可能是心源性。
“简单情况?”
林熙边走边问。
“地铁口那边倒下的,”
急救医生喘着气,“同事说他早上就喊胸闷、不当回事,还硬撑着上班。”
“倒下去的时候,旁边人都以为他是睡着了。”
“再发现不对劲,已经没呼吸了。”
昨天肺栓塞,今天疑似心梗。
死神最近爱来急诊门口排班。
病人推进抢救室,人群被阻在门外。
门上的红灯“抢救中”亮起。
林熙站在门内,目光一转——
左眼里,那根刚才插在“急诊”两字上的线,
还在那里。
只是颜色浅了一点,
象是刚用过的针线放松下来,
但尚未完全收走。
他可以感觉到,视神经后面那条冷东西轻轻动了动——
不是蛇绕在眼神经上,而象是某种“满意”的情绪,
从那双看不见的眼窝里传下来。
他顺利接了一场“门口死与不死”的戏。
“林医生?”
一个熟悉的声音从后面响起。
林熙回头——
是心内科的老主任,脸上还带着刚从门诊坐诊回来的疲惫。
“情况怎么样?”
主任问。
“刚推进来。”
林熙说,“估计抢救不会轻松。”
“你也来了正好,”
主任拍了拍他肩膀,“一会儿可能要你帮忙。”
山神借眼,医院借手。
他苦笑一声,没说什么。
---
抢救持续了近一个小时。
电击、按压、上药,
心电图的线起起伏伏,
象在山坡上不断滚落又被人拽回来。
左眼里,那根线随着每一次起伏,
一点点往病人胸口那边缠,
又一点点往“急诊”红灯那里拉。
这不是普通的“命运痕迹”,
而是一个人为淤积的“目光结”。
山神第一次在城里正式“投针”,
当然要看一场够味道的。
“住手。”
将近一个小时后,主任终于下了结论。
“时间太久,脑子大概率保不住了。”
他看着监护仪,“再按,最多按出一个植物人。”
这句话落下的时候,
抢救室里所有人都沉默了一瞬。
林熙手还按在病人胸口,
右眼看见的是一个已经被按得肋骨有点软的中年男人,
嘴里插着管,脸色漆黑。
左眼看见的,则是一条已经被拉长、
快被拽断的线。
那线一头在病人胸口,
一头在“急诊”红灯,
中间挂着的,是刚才所有电击、按压、哭喊、汗水、
还有门外那几个同事的惊恐眼神。
山神想看的是“放弃”的那一刻。
那一刻,人会松手,
线会断,
所有人的表情都会出现一个共同的动作:
往下塌。
那是任何山、任何庙、任何世界的神都爱看的瞬间。
“放弃吗?”
主任看向林熙,“你怎么看?”
他比谁都清楚,
按再久,
这人的明天大概也就是躺在床上不会动。
他脑子里甚至已经浮现出几个月后?几年后?
这人家属坐在病房外走廊打地铺的画面。
可左眼看到的,
不仅仅是这人的线。
还有另一条——
从抢救室门口伸出的线,
绕过走廊,
绕到门外一个角落,
那角落里有个年轻女人坐在地上,
怀里抱着一个上小学的小男孩。
男孩捂着耳朵,不敢哭,
眼睛瞪得很大,
死死盯着那扇写着“抢救中”的门。
那条从男孩身上伸出来的小小的线,
现在正绕在那根“快断”的在线。
线一旦断,
这条小线会瞬间乱成一团,
再努力梳,都梳不回原来的样子。
“再来一次。”
林熙说。
主任皱眉:“林熙——”
“最后一次。”
他声音不高,却很稳,“不差这一分钟。”
主任盯着他看了两秒。
这个决定,不完全是“医学上必须”,
在某种程度上,是给所有人一个“我真的用尽了”的交代。
“好。”
主任点头,“最后一次。”
除颤仪再次粘贴胸口。
“清——”
所有人手离体。
电流“啪”地一下打进去,
病人胸口肌肉猛地一抽。
心电图线瞬间拉平,
又慢慢抬起——
出现了一条颤斗但尚有波动的曲线。
线没有立刻断。
它被拉过了一个危险点,
在“要断”和“不断”之间晃了两下,
最终,
缓缓地,把大部分重量,
落回那条小小的、绕过门外那对母子的线。
“恢复自主心律。”
护士喊了一声。
主任沉默了一瞬,轻轻吐了一口气,挥挥手:
“先这样,继续监护。”
抢救室里的紧绷气氛像被剪断的绷带,
一下松了好几层。
左眼里,那根插在“急诊”红灯上的线,
终于稍稍松了一点,
往上一收,
颜色淡得快看不见——
但并没有完全消失。
那意味着——
这场戏,对山神来说还没演完。
---
忙完这一切,已经接近中午。
林熙走出抢救室,
远远就看见那个抱着孩子的女人。
她一看见他,猛地站起来,
脸上又期待又害怕:
“医生,他他怎么样?”
“心跳先回来一点了。”
林熙说,“后面情况怎么发展,要看今天这几小时。”
女人眼圈一下红了:“谢谢,谢谢医生”
她话没说完,就哽住了。
小男孩也一边抹眼泪一边点头,
嘴唇抖着:“叔叔,谢谢你救我爸爸。”
林熙“恩”了一声,没再说什么。
从医院的角度看,
这不过是在“可以救”和“不一定救得回”的边缘,
多坚持了一次。
从山那一边看——
这是一次“片尾彩蛋”。
山神看完“快断时刻”,
顺带看了一个“先活下来再说”的后续。
好不好看,
只有他自己心里清楚。
---
午休时间,他回到值班室,
刚坐下,手机屏幕亮了一下。
【槐:刚刚那一下,是你自己撑的。】
【槐:不是他。】
【槐:他本来觉得,到这里就够了。】
林熙打字:
【那为什么线还没收?】
【槐:因为他觉得你还有后悔的空间。】
【槐:如果这人以后真的活成你不想看到的样子,】
【槐:那时候线会断给你看。】
这几句说得太直白。
不是看这个人活多久,
而是看以后某一天,当林熙路过某个病房,
或者某个街角,
看见这人躺在床上、坐在轮椅上、在家属的抱怨中度过馀生,
那一刻,
线才真正“断好看”。
【林熙:那我是不是干脆从现在开始,只救那种肯定不会让我后悔的?】
【槐:那你就去当算命的。】
【槐:别当医生。】
这句话冷不丁砸下来。
他愣了愣,
随后笑出一口气。
对。
医生不是算命的。
他只能在当下做“尽量不让未来后悔太久”的选择,
不可能挑患者的人生走向。
山神可以等十年、二十年看一条线怎么断,
他不行。
他最多只能管这一次按压、这一次电击、
这一次站在医院门口拉一把。
【林熙:刚刚那根,从远处来的线】
他想起早上那团挂在红灯上方的雾。
【林熙:是不是他第一次,在城里动手?】
过了几秒,对话框里浮出一行字:
【槐:不是。】
【槐:是你第一次,看见他动手。】
这句,让他背脊发凉了一瞬。
——意思是,
在他借眼之前,
山神也许早就通过别的方式、别的“线”,
看过很多城市里的事故、病房、地铁站。
只是那些时候,
没人能看见那根线,
也没人知道那双眼的存在。
现在不同了。
现在,有一个借了十年的眼的人,
能看见“神”的看。
他无法阻止所有线被拉紧、被结成死扣、被拉断,
但至少,
在那些线擦肩而过的时候,
他多了一次“发现”的机会。
代价是——
每一次发现,
都有可能把他自己,
拉得更紧。
---
那天晚上,他难得早一点下班。
从医院出来,他站在同一个十字路口,
看着那扇写着【急诊】的红灯,
左眼里那层“第二影子”已经淡了很多。
雾散了一半。
那根从远处来的线,
今天没再出现。
只有许许多多细碎的小线,
从各个方向往这个路口汇聚,
又各自散开。
每一条都挂着一个名字,
一段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人生。
手机轻轻震了一下。
【槐:哥。】
【槐:今天这场,他觉得挺好看。】
【槐:我也看得挺累。】
【槐:你回去睡吧。】
林熙站在路口,
摸了摸左眼。
“让他自己翻页。”
他在心里说了一句。
你爱看,就自己看。
至于他自己,
他打算——
先回去睡个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