踏着斜阳,陆玄从玄武门出来,几乎是踩着宵禁的点回到家中。
先是吃了热腾腾的粟米粥,再去洗了个澡。
回到寝房,他在床榻边坐下,长舒一口气。
“呼,看来一切顺利,接下来要做的,便是让太子对常何生出疑心。”
陆玄就着灯焰,徐徐研墨,在素纸上写下几行细字:
伪装成秦王的人,告诉常何,太子要对常何下手。
根据常何的反应来继续计划。
“恩……”
陆玄想着,笔尖在“伪装”二字上顿了顿,画了个圈。
重点是,如何才能装得象。
这个得好好考虑,这是整个计划的内核
他心中大致有了想法,利用常何谨慎的性子,大概能混过去……
稍作思考,又抬手在“常何反应”四个字上又圈了一下。
“这个也要好好观察。”
当他告诉常何,他是秦王府的碟子,嗯,打入东宫最深的一颗棋子之时,常何会有什么反应。
这决定了他之后如何跟常何交流。
无外乎几种反应,惊疑,徨恐,愤怒,甚至拔刀相向……
当然,他觉得常何最有可能的反应就是翻脸,然后跟他说不要开玩笑!
这应该是最正常的反应。
再往深了想,就会有两种延伸方向。
第一,常何对秦王非常忠诚。
这种情况下,常何会伪装,会生气,会告诉陆玄,不要乱说话。
甚至会对太子表现出不满,因为他会认为,这是太子在试探他。
然后不会告诉李建成。
因为不能确定,自己到底是不是碟子。
之后,会去找李世民进行核对。
而李世民估计会将计就计。
大概率会让常何假装相信他,然后借助他来探查东宫的消息。
毕竟,他能接触到东宫最深处的机密。
结合东宫其他的碟子,相对比就能料敌先机。
李世民绝对会这样干的。
不然,他就不是那个天策上将。
第二,常何处于中间的态势。
这种情况下,当常何知道这件事后,不管是否相信他。
常何应该都会倒向秦王。
如果相信他,那么就是秦王派人救了常何一命。
自然对秦王感恩戴德,对太子心灰意冷。
如果不相信他,那么就是太子派人试探常何,更会让人心寒。
毕竟表现的如此忠诚,且还自污来让李建成抓住把柄,就这,还三番两次的试探!
谁都会掂量一下,这样的领导值不值得卖命。
想到这里,陆玄搁下笔,将白纸点了。
躺在床榻上,看着灰蒙蒙的屋顶,距离玄武门之变只有十八天了。
能不能活,就看这一次咯。
摇摇头,他将这些东西甩出脑海,还得想想,明天如何应对李建成。
估计这会儿,已经有人密报自己去了常何的军帐房吧……
就以李建成的性格,这是一定的,肯定有手段防着他。
甚至……
陆玄眯起眼睛,就连常何那边他也会防着一手。
只是不会在明面上表现出来罢了。
如果是这样的话,稍微说几句真的假话,那么就能做到。
东宫,内殿。
李建成斜倚在主位之上,手中持着一卷书册,目光未离纸页,只轻声问道:“还说了什么?”
“殿下,陆郎将与常何将军是在城楼僻静处单独叙话的……末将未能听清。”
李建成缓缓放下书卷,轻叹一声:
“常何将军……便是这般性子,让孤既倚重,又难免悬心。谨慎太过,便成了隔阂。”
他抬眼望向殿中垂首侍立之人,挥了挥手:“下去吧,常何那边仍需留意,但切忌显露形迹。”
玄武门何等要害之地,纵使他再相信常何,也不能不留后手。
这是帝王之道。
毕竟,死生之地不得不察。
“殿下,常何将军身边皆是瓦岗老兵……”
殿中那人轻声说了一句。
这话的意思是常何身边的人都是从瓦岗带出来的老兄弟,铁板一块,不好探听。
“孤知道,只需要知道常何接触过什么人,什么样的态度,就够了。”
“记住,不要显露痕迹。总不能让常何将军寒心吧。”
李建成将目光再次放在书册上。
“还有一事……”
殿中那人迟疑一瞬,低声道:“陆郎将后来去了军中帐房。”
“常何将军的亲兵田虎,曾为其取来纸笔。只是那田虎始终守在门外,如同门神……”
馀下的话,他未再说尽。
李建成眼眸微眯,指节在书案上轻轻叩击,发出规律而沉缓的哒哒声响。
在空寂的殿中格外清淅。
良久,他才开口,声音听不出喜怒:
“知道了,退下吧。”
殿内只馀烛火摇曳,将李建成的影子长长投在屏风之上。
“陆玄……”
他低声自语,眼底掠过一丝了然的微光:“果然还有些小盘算,不过,无妨。”
毕竟是一个将死之人。
清查完军中,就直接请奏父皇,随便捏造两个罪名,将其斩杀便可。
翻不起浪来。
思绪未竟,一阵轻缓的脚步声传来。
李建成抬眼,见郑观音正缓步走近,一身素罗长裙在灯下如水波轻漾。
他紧蹙的眉宇不知不觉舒展开来。
“孤不是说过么,不必等孤,早些安歇才是……”
郑观音行至他身后,一双纤手轻轻抚上他额际,指尖微凉,力道却柔和:“殿下这般操劳,妾身如何能安心入睡?”
李建成反手握住她的手腕,将她引至身侧,声音低柔下来,带着许下承诺的郑重:
“待孤来日登临大位,爱妃自是母仪天下的皇后。”
秦王府,承庆殿。
“辅机,且看,义贞送来的密件,陆玄去了玄武门。”
李世民将一张素笺推向长孙无忌,眼帘微垂,辨不出情绪。
“陆玄……去见过常何了?”
长孙无忌展开纸笺,低声念了一句,脸色渐沉。
这说明什么,这说明常何将军真的在摇摆……或者已经是李建成的人了!
“恩。”
李世民应了一声,话音却转了个方向:“然,孤这些时日,总在思量一事。”
他抬起眼,眸中一片清明:
“武德三年东征洛阳,常何将军随孤讨伐王世充,屡建战功,其后一年,又随孤转战四方,平刘黑闼、灭徐圆郎!”
“孤,待他从未薄过!”
说到此处,他目光转向长孙无忌,问得平静却有力:“辅机,识人用人的眼光……可曾出过错?”
长孙无忌默然。
的确,秦王殿下看人,至今未曾走眼!
可……
常何所处的位置,实在太要害了。
他太了解李世民了,听这语气,殿下是决意将信任全然押在常何身上了。
要赌这一把!
长孙无忌沉默片刻后说道:
“大王莫忘,武德五年第二次讨伐刘黑闼时,常何将军随太子殿下出征,亦立下大功。”
如此称呼,便是长孙无忌告诉李世民,此刻殿中只有郎舅二人。
他的言行会放开一些。
长孙无忌迎上李世民那双洞若观火的眼睛,一字一句,清淅如刻:
“且自那之后,他被留在洧州镇守,整整两年……”
两年。
人心似水,时移世易。
谁又敢断言,那两年之中,常何不曾被太子彻底笼络?
“那辅机忘了,是何人将常何将军运作到玄武门之中的?”
李世民轻声反驳一句。
长孙无忌又陷入沉默之中,武德七年,李世民将常何运作到玄武门之中。
但,平日里常何与太子接触时间较长。
私交也更好一些……
李世民看到又沉默的长孙无忌,轻笑一声:“辅机,可曾了解大哥?”
长孙无忌听到此言,微微颔首:“或有了解。”
他与李建成交往不深。
但却知道,李建成手段不俗,绝非庸常之辈。
“其御下宽和,颇得人心,当年在河北,便是凭此安抚军民,终定刘黑闼之乱。”
“仁望手腕,不可小觑。”
他略作停顿,继续道:“至于政务,东宫诸事,处置的算是清明有序,朝中非议不多。”
说罢,他看向神色间似有些不以为然的李世民,眉头微蹙:
“大王,莫非觉得某所言……有何不妥?”
“并无不妥。”
李世民略整衣袍,坐姿愈发端凝:“但,辅机了解的大哥,不过是世人可见的表象!”
“表象?”
长孙无忌一怔,随即肃然问道:“还请,大王解惑。”
“孤早年曾随大哥理事,朝夕相处。”
李世民声调沉缓,字字清淅:
“大哥处事确有仁望,然其中多是小仁,善信人,却也多疑!”
说到这里,李世民语气中多了一丝自信:“大哥为人,外宽而内忌!”
“而且,近日的流言……辅机有没有听到?”
“自然,大王是说,陆玄是替太子安抚常何将军?”
长孙无忌立刻就反应过来,结合陆玄去玄武门一事,再看看这谣言出现的时间。
不难想到的。
“恩,应该是有人散布谣言,稍微打乱了一下大哥的布局。”
说着,李世民脸上挂着笑:“估计是李元吉那蠢货。”
长孙无忌摇头苦笑。
他有时实在难以想象,英明如李渊,怎会生出这般成事不足、败事有馀的儿子。
“臣辩不过殿下。”
长孙无忌收敛神色,郑重一揖:
“然臣仍须进言,还是小心为上,纵使殿下胸有成竹,此事关乎生死大业,务必慎之又慎,细细查实。”
他抬起眼,声音沉静如古井:“死生之地,存亡之道,不可不察。”
“恩,这是自然,但,即使再查,孤也相信常何将军,绝不会负孤!”
李世民神情郑重地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