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着窗外鸡鸣,陆玄缓缓睁开眼。
他后脑传来一片温软的触感,发现竟枕在红柳腿上。
红柳正低头看他,素手轻轻拂过他脸颊,声如柔羽:“郎君醒了?奴服侍您更衣。”
陆玄起身,见她翻身下榻时步履稍显滞涩,走了两步方恢复如常。
红柳取来官服与洗漱器具,动作轻熟地服侍他梳洗、更衣。
一番打理后,陆玄神清气爽,用完早餐,便往东宫卫率府去应卯。
自昨日起,他正式脱离司经局,成了卫率府郎将。
站在檐下,看着院中盔明甲亮的卫率府士卒,陆玄微微垂眸。
他一个文弱的书生,置身这群虎背熊腰的武夫之间,确是格格不入。
嗯,等一切结束,就习些武艺,不求纵横沙场,但求强身健体,总是好的。
“冯将军。”
陆玄朝翊卫车骑将军冯立行了个叉手礼。
冯立含笑颔首,态度客气却疏淡。
二人本无交集,且冯立心知陆玄在此不过是个过客,没必要打好关系。
面上过得去便罢。
一介文人硬塞进武职,又能待得几时?
“陆郎将。”
冯立自案后取出一纸教令递来:“殿下有谕,常会之后,请郎将至书房议事。”
陆玄一阵无语,他本来以为转了武职就不用去开那无聊的会了。
没想到,居然还躲不过!
“下官领命。”
他双手接过,恭声应道。
“恩。”
冯立已坐回案后,提笔批阅文书,头也不抬地补了一句:
“军中诸务,皆待殿下另行安排。往后点卯毕,郎将直接至偏殿随侍护卫即可,不必留在卫率府。”
“是。”
陆玄眼眸低垂,并无意外。
不给实权,本是意料之中,用完就丢的弃子,怎么可能会有实权?
他折回熟悉的东宫偏殿,殿中景象如旧。
依旧和以前一样,满怀抱负的青年官吏,和光同尘的中年官员,以及几位波澜不惊的老混子。
议事依旧冗长,所幸他再也无须再执笔记录,只需静听,总算是一件好事。
可喜可贺。
好奇的陆玄偷偷观察了一下接替他进行速记的官员。
简直是让他大开眼界。
不仅笔走如飞,还能耳听此条、手录上条,一心二用毫无滞涩。
字迹虽疾,却工整不乱。
离谱。
有时候人与人之间的差距,比人与狗还大。
“今日议事已毕,诸位且去休息吧。”
刘内侍的声音响起,随即目光转向陆玄,微微颔首:“郎将请随奴来,殿下已在书房摆茶。”
“有劳刘内侍。”
陆玄低声应着,起身跟随刘内侍往书房而去。
书房。
李建成正在烹茶,见到陆玄来了只是招招手让他坐下。
并未说话。
陆玄安稳坐好,扫了一圈书房,心中了然。
魏征和王圭都不在,定是常何之事,想要与他单独交流。
“昨日,明微拜访常何将军,如何?”
李建成执长柄木勺,将茶汤徐徐倾入盏中,声调平缓:“常何将军可还安稳?”
“回殿下话,常何将军言殿下圣明烛照,自有圣断,必不会被流言所惑。”
陆玄躬身回应着:“臣观其辞色恳切,忠心可鉴。”
“是吗?如此,孤便安心了。”
李建成端起茶盏,轻轻吹了一下,啜饮一口。
陆玄低着头:“殿下圣明,流言不攻自破。”
李建成放下茶盏,目光落在陆玄脸上,语气听不出喜怒:“明微在常将军处……可习得些什么?”
听到这话,陆玄眼中闪过一丝了然。
果然派人监视自己了,哼,还好防了一手,毕竟一句他可一句假话都没说。
而且,这么直接……是要摊牌了吗?
“殿下明鉴,并未学习。”
他抬起头,答得坦荡直接。
“哦?没学习?可孤听说,明微去拜访常何将军,是去学习军务的……为何没学啊?”
李建成眼眸一凝,声音转冷:“莫不是在欺君吧……”
欺君?
倒真会扣罪名。
陆玄神色不变,垂首应道:
“臣岂敢,臣只是照实说了殿下与王公所商量的名头而已。”
这都是你们的原话,他就是直接用了,一点改的都没有。
要是这还算欺君……那真是一点脸都不要了。
“殿下若执意如此论处,恐非臣欺君,而是殿下自欺欺人。”
声音平稳,却字字清淅,带着一丝强硬。
李建成被陆玄噎了一下,想了想,这话确实是他和王圭商量的。
还真没办法反驳!
他长吐一口气,将翻涌的怒意压下,声音压得低而沉缓,一字一句问道:
“如此说来……倒是孤错了?”
“殿下圣明!”
陆玄俯身长揖,声调清朗而恳切:
“昔者赵有廉颇,负荆请罪于蔺相如,将相遂和,赵国以安;齐有威王,诏令‘面刺寡人者受上赏’,期年而邦大治。”
“古之贤主明君,非无过也,贵在察过而能改,闻善而能徙。”
他略顿,抬目望向李建成,目光澄澈:
“今殿下闻臣言,不罪臣之直,反自省其虑。殿下此怀,已有明主之象!大唐万年,殿下万年。”
语罢,陆玄再度深深一礼。
怼不死你!
好在廉颇、齐威王这两段典故都是语文课本里有的,感谢国家,感谢九年义务教育。
李建成听着陆玄这一大段引经据典的应对,太阳穴突突直跳。
孤那是在问你话,何曾承认自己错了?!
这该死的陆玄……
听着对方一句句将自己往“明君自省”的高台上捧,李建成只觉得象生吞了只苍蝇那般难受,却偏又不能发作。
难道要当场骂回去,坐实自己是个听不得谏言的暴君?
他咬了咬牙,按下心头火气,转而沉声道:
“罢了,不过孤还听闻,明微昨日去了常何将军的军帐房?”
“何人所言?真乃小人行径!”
陆玄当即扬声,语带愤然,不等李建成接话,他紧跟着又道:
“然此事确凿,臣本也欲向殿下禀明。却不料竟有这般小人,抢先暗中传话,意图挑拨臣与殿下之情谊!”
他神色凛然,言辞愈厉:
“其用心之险恶,心计之歹毒!专以阴私窥探为能,以离间君臣为乐,此等魑魅之举,徒损殿下知人之明、用人之智!”
李建成每听一句,脸色便沉下一分。
好,好得很啊,陆明微!
字字骂的是小人,句句刺的却是孤用耳目监视、猜忌臣下之举!
若非还要借你清查军中、离间二郎,此刻便该将你拖出去斩了!
罢了。
任你逞这一时口舌之快。最好别教孤抓住半点错处!
他握着长柄木勺的手微微发颤,顺势将茶汤倾入盏中,借以掩饰眉宇间的怒意。
陆玄抬眸偷瞥一眼李建成那黑如锅底的脸色,嘴角几不可察地一扬。
这一通明讥暗讽组合拳骂下来,纵使气不死你李建成,也得让你难受一段时间。
事成矣。
经此一闹,李建成必会更严密地监视自己……这样再和常何说自己是秦王密探之时,就更容易相信了。
说不定李世民还能看出来自己这是在自保。
李建成见陆玄唇齿微动,似欲再言,当即截住话头:
“够了。那告密之人,孤已处置了。”
李建成强按下心头要将人烧成灰的火气,声音刻意放得平缓,却仍透出一丝生硬:
“明微不必再虑。孤……断不会相信,此等小人之话。”
“殿下圣明!”
陆玄这一声高呼倒是发自肺腑。
就爱看这位太子明明气炸了肺,却还得强行维持风度的模样。
李建成听着那近乎嘲讽的“圣明”二字,将盏中茶汤一饮而尽,茶盏落案时发出一声轻响:
“都查到些什么?”
“常何将军贪墨军需,数目甚巨,伏请殿下明鉴。”
陆玄从袖子中拿出早就准备好的帐本,双手举过头顶,递了过去。
李建成伸手一把拽过,目光扫过纸面,眉心渐锁。
片刻后,他忽地扬声,语气斩钉截铁:“常何将军未曾贪墨。这些皆属孤平日赏赐,桩桩件件皆有来处可查。”
说罢,他朝远处侍立的刘内侍招了招手:“将此帐册拿去,处理掉。”
李建成在处理掉三个字上咬得又重又缓。
刘内侍何等机敏,眼波微转即已会意。
趋步上前,恭躬敬敬接过那册子,动作轻巧得如同捧着一碰即碎的薄冰:
“奴明白。定会为殿下……妥善处理。”
李建成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视线落回陆玄脸上:
“今日之事,明微只当从未查过。待东宫帐目清查毕,再去见常何将军时,顺口提一句便是。”
他不能亲自去见常何,尤其在没有公务由头的情形下。那会惊动二郎,甚至连父皇都会被惊动。
玄武门守将。
自己,二郎都不会明面上去接触。
这是规矩。
到底还得借这滑头的手……也罢。
待大局落定,正好用常何与陆玄两颗人头,来填平军中积怨、铺开改制之路。
也算是……物尽其用。
陆玄听着李建成这番话,再瞥见刘内侍那副慎之又慎的神态。
心下顿时雪亮,这哪里是要“处理掉”证据?
分明是要将这份帐册牢牢攥在手里,留待日后清算!
常何啊常何,幸好你并非真心为李建成卖命。
否则,遇上这般表面称兄道弟、暗地里却留足把柄的上领导……
嘿,着实令人心寒。
不过……这般局面,若是操纵得宜,反倒能令自己的“秦王细作”身份,在常何眼中显得更加确凿无疑。
“臣,明白。”
陆玄垂首应声,姿态恭顺如常。
“臣告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