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哪里会不好混,只是最近太忙,想家了嘛。”
宴清靠在后座软垫上,整个人放松下来,随口回了一句。
李阿伯这番话却像一颗石子投入湖面,在他心里荡起层层涟漪。
车窗外,那片熟悉的旧街区正在飞速倒退,斑驳的墙面、热闹的早市、穿着背心摇着蒲扇的大爷,每一帧画面都透着浓浓的烟火气。
这种独属于t北老城区的味道,是任何好莱坞大片或者精致偶像剧都复刻不出来的。
如果能拍一部关于这里的电影呢?
讲讲这些小人物,讲讲这里的义气和纠葛,讲讲像李阿伯、陈阿嫲这样的人。
念头刚起,就被他暂时按了下去。
现在还不是时候,自己手头的买下的《热血高校》和《浪客剑心》还没开机,jay那边火烧眉毛的剧本也等着救场。
饭要一口一口吃。
“到了到了!前面就是xx小区了!”
李阿伯踩下刹车,指着前面一栋气派的建筑。
“谢啦阿伯!改天请你喝茶!”
宴清利落地推门下车,压了压帽檐,确认周围没有那种拿着长枪短炮的可疑人员后,才快步走向小区大门。
等来到还jay给的地址,没等他按下门铃,那扇厚重的防盗门就“咔哒”一声弹开了。
jay顶着个标志性的针织帽,穿着宽大的t恤,那张平时酷酷的脸此刻写满了急切,一只手还抓着门把手,显然是在这儿蹲点半天了。
“哇靠!你也太慢了吧!蜗牛都爬到了!”
jay含混不清地吐槽着,一把拽住宴清的胳膊就往里拖。
“大哥,我是被追杀过来的好吗?体谅一下伤员。”
宴清翻了个白眼,顺势换上拖鞋。
客厅里飘着一股淡淡的饭菜香。
一位气质温婉的中年妇人正端着水果盘从厨房走出来,看到宴清,脸上立刻堆满了笑意。
“阿清来啦!哎呦,好久不见,怎么瘦了这么多?”
叶女士,jay生命中最重要的女人。
宴清立刻甩开jay的手,那副懒散的样子瞬间消失,腰板挺得笔直,脸上挂起标准的“长辈特攻”笑容,甜度满分。
“叶阿姨好!哪里瘦了,是更结实了!倒是阿姨您,这发型是新做的吧?显得气色特别好,刚才进门我还以为是jay的姐姐呢!”
这一记马屁拍得精准到位。
叶女士笑得合不拢嘴,把果盘往宴清手里一塞。
“就你嘴甜!快吃点水果,别理那个臭小子,整天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写写写,也不出来透透气。”
“妈——!我们谈正事啦!”
jay在旁边听不下去了,这小子一来就抢风头,不仅抢粉丝,连亲妈都抢!
他不由分说,架起宴清就往二楼的工作室冲。
“哎哎哎,水果!我的莲雾!”
“吃什么吃!搞定剧本请你吃大餐!”
二楼工作室的大门一关,世界瞬间安静了。
这房间简直就是个乐器博物馆。
古董钢琴占据了c位,四周散落着吉他、大提琴,甚至还有架子鼓,满地的乐谱和废纸团,乱得很有艺术感。
jay把宴清按在桌前那张人体工学椅上,自己在乱糟糟的谱架下翻找了一阵,抽出几页皱巴巴的a4纸,郑重其事地拍在桌面上。
“喏,就是这个!我想了很久的故事!”
宴清拿起那几张纸。
纸张边缘都起毛边了,上面密密麻麻全是修改的痕迹,黑色的水笔划掉了一行又一行,旁边又用红笔做了批注。
看得出来,这位乐坛天王对自己的电影处女作是真的上心,也是真的纠结。
“我去给你弄杯咖啡,你慢慢看,要认真看哦!”
jay丢下一句话,转身去捣鼓那台看起来就很昂贵的咖啡机。
宴清收敛起玩笑的心思,低头开始阅读。
文字不多,大纲加几场重头戏的草稿。
房间里只剩下咖啡机运作的嗡嗡声和纸张翻动的沙沙声。
十分钟后。
宴清放下了手中的纸张。
他没有急着说话,而是闭上了双眼。
脑海中,那个名为“演员模拟”的开关被悄然拨动。
文字在他脑子里开始具象化,构建场景,生成人物。
他试图把自己代入男主角,去走一遍这个故事的逻辑线。
首先,他是一个拥有绝对音感的钢琴天才,在琴房里斗琴,手指翻飞,帅得掉渣。
画面一转,他又变成了这就是灌篮的高手,在球场上挥洒汗水,三分球空心入网,引来全场尖叫。
紧接着,画风突变,他卷入了一场黑帮恩怨,为了保护心爱的女孩,在雨夜的巷子里跟一群手持棍棒的混混肉搏。
最后,居然还甚至涉及到了时空穿越的悬疑元素?
宴清的眉头越皱越紧。
这哪里是拍电影,这简直是在演杂技!
脑海中的画面开始崩塌,逻辑链条断裂,人物动机前后矛盾,根本立不住脚。
“怎么样?怎么样?”
一杯热气腾腾的咖啡递到了手边,jay凑过来,那双小眼睛里闪烁着期待的光芒,活像个等待老师批改作业的小学生。
“很屌对不对?我有加很多我很喜欢的元素进去!”
宴清缓缓睁开眼,端起咖啡抿了一口,苦涩的味道在舌尖蔓延,正如他此刻对这个剧本的评价。
他放下杯子,转头看向jay,手指轻轻敲击着那几页纸,发出“笃笃”的声响。
“jay,你老实告诉我。”
宴清的表情严肃得有些吓人。
“你是想拍一部感人的爱情电影,还是想把你这辈子觉得所有‘酷’的事情,都在这一百分钟里全部展示一遍?”
jay愣了一下,挠了挠头,有点不明所以。
“这……有什么冲突吗?我觉得都很帅啊!你看,弹钢琴很帅,打篮球也很帅,打架也很热血,加上穿越不是很神秘吗?”
“冲突大了!”
宴清毫不客气地把剧本推回去,指着上面密密麻麻的段落。
“这就是新人写剧本最大的通病——贪心!”
“你想耍帅,没问题。但你不能什么都想要!”
“观众进电影院,是来看讲故事的,不是来看你的个人才艺展示拼盘!”
“你看这里。”宴清指着其中一段,“男主刚跟女主深情告白,气氛正好,下一秒突然就跑去跟黑道火拼了?这情绪断层比马里亚纳海沟还深!”
“还有这里,为了展示球技,硬生生插了一场十分钟的篮球赛,对剧情推动有什么用?除了告诉你‘男主篮球打得好’之外,毫无意义!”
“钢琴、篮球、黑道、悬疑、穿越……”
宴清伸出一只手,一根根手指数过去,最后握成一个拳头,在jay面前晃了晃。
“这么多元素塞在一个盘子里,最后出来的不是满汉全席,是一锅乱炖的大杂烩!味道再好,吃下去也会消化不良!”
jay被这一连串的炮轰怼得哑口无言,原本兴奋的表情垮了下来,一屁股坐在旁边的音箱上,有些委屈地嘟囔。
“那……那怎么办嘛?这些我都舍不得删啊……”
宴清叹了口气,身子前倾,直视着jay的双眼,语气放缓了一些,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
“做减法,jay。”
“电影是遗憾的艺术,你必须学会割舍。”
他拿起笔,在纸上画了一个大大的圈,将“音乐”和“穿越”两个词圈在了一起。
“既然讲的是爱情,那我们就把长板发挥到极致。”
“其他的,我们一点点来,看该删掉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