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色的水笔在纸面上划出一道刺耳的摩擦声。
甚至还没等笔尖抬起，旁边就传来一声惨绝人寰的哀嚎。
“哎呦喂！我的动作戏！这里必须要有动作戏！男主遇到混黑的，英雄救美！”
jay整个人扑在桌子上，那双平时只用来弹钢琴的金贵手掌死死护住那几张可怜的a4纸，好像宴清划掉的不是一行文字，而是他身上的一块肉。
宴清面无表情，手腕一抖，笔尖灵巧地绕过jay的阻挡，在“英雄就美”这一段上打了个大大的叉。
“还动作戏！你是在黄金甲里没打够？还有我们拍是男女主甜甜的谈恋爱！你搞个动作戏，打的浑身血呼里拉的，吓谁啊！”
宴清把笔帽盖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咔哒”声，身子往椅背上一靠，双手抱胸，摆出一副铁面无私的制片人架势。
jay扁着嘴，把那张纸抽回来，心痛地抚摸着被划掉的段落，小声嘟囔。
“可是……真的很帅嘛。我有想好配乐了，很炸的那种。功夫功夫豆腐豆腐！”
“留着给你的新歌v用。”
宴清毫不留情地打破了他的幻想，伸手指了指剧本的核心区域。
“听着，我们刚才已经达成了共识。这部电影的卖点只有两个：第一，爱情；第二，音乐。”
“其他的，全是干扰项。”
“你想想看，观众正沉浸在你和女主角四手联弹的暧昧气氛里，嘴角刚要上扬，下一秒你突然从裤兜里掏出一把西瓜刀去砍人，或者裸着膀子打架，这画面能看？”
jay脑补了一下那个场景，五官顿时纠结在一起。
好像……是有点怪怪的。
但他还是不甘心，手指在“篮球斗牛”那一段上磨蹭了半天，试图做最后的挣扎。
“那篮球呢？篮球总没问题吧？高中男生都要打篮球啊！”
宴清瞥了一眼那段长达三页纸的动作描写，从胯下运球写到空中接力，详细得简直像nba总决赛的技术统计。
“留一个镜头。”
宴清竖起一根手指。
“就一个镜头，用来展示男主人际关系。而且不能是你一个人在那儿耍帅。懂？”
jay抓了抓头发，头上的针织帽都被抓歪了，最后只能长叹一口气，整个人瘫软在椅子上。
“好啦好啦，听你的就是了。你这家伙，砍戏比砍价还狠。”
虽然嘴上抱怨，但他心里清楚，宴清这一刀刀砍下去，原本臃肿杂乱的故事线条确实变得清晰了。
那个关于音乐、关于穿越、关于初恋的轮廓，正在废墟中慢慢显露出来。
接下来的两个小时，工作室里充斥着激烈的争吵声。
“这段太矫情了，删掉！”
“不行！这是我很喜欢桥段！”
“你要让观众在电影院里起鸡皮疙瘩吗？”
两人的声音此起彼伏，偶尔还夹杂着钢琴被重重砸响的轰鸣声，那是jay在用音乐表达他的抗议。
直到窗外的天色彻底暗了下来，路灯的光晕透过落地窗洒在满地的废纸团上。
宴清把最后整理好的几页大纲拍在桌子上，长出了一口气。
“行了。骨架搭好了。”
他揉了揉有些发酸的太阳穴，端起早就凉透的咖啡灌了一口。
“剩下的血肉填充，找个靠谱的职业编剧来做。你只要把控好音乐和那种……嗯，你独特的调调就行。”
jay拿起那份“瘦身”成功的大纲，反反复复看了好几遍，原本紧皱的眉头终于舒展开来，那双小眼睛里重新燃起了兴奋的光芒。
“哎呦，不错哦。”
他打了个响指，脸上露出了标志性的拽拽笑容。
“这样看起来顺眼多了。谢啦，兄弟！”
“少来这套。”
宴清站起身，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子，骨节发出咔咔的声响。
“为了你这破本子，我死了多少脑细胞。记得把编剧费结一下，我不收支票，谢谢！”
“没问题！”
jay心情大好，把大纲小心翼翼地收进抽屉里，然后跳起来揽住宴清的肩膀。
“走！吃饭去！为了感谢宴大师的救命之恩，今晚我请客，吃大餐！”
两人勾肩搭背地走出工作室。
楼下的客厅里，叶女士正把最后一盘菜端上桌，看到两人下楼，立刻热情地招手。
“正好，饭刚做好。阿清啊，快来尝尝阿姨做的红烧肉，特意给你留的。”
那盘红烧肉色泽红亮，香气扑鼻，宴清的肚子很不争气地叫了一声。
他刚要迈步，就被jay一把拽住了胳膊。
“妈！我们不在家吃了！”
jay一边说着，一边不由分说地拖着宴清往玄关走，动作急切得像是有狗在后面撵。
“我有很重要的事情要跟阿清谈，我们要出去吃！”
叶女士愣了一下，手里的抹布还没放下。
“什么事非要出去谈？家里不能谈吗？这么多菜……”
“哎呀你不懂啦！是公事！商业机密！”
jay胡乱找了个借口，抓起车钥匙，换上鞋子就推门而出，完全不给宴清开口留下的机会。
宴清被塞进副驾驶的时候，整个人还有点懵。
“喂，叶阿姨做的红烧肉很难吃到啊，你搞什么鬼？”
他一边系安全带，一边狐疑地打量着驾驶座上的jay。
这小子有点不对劲。
平时这货最听叶女士的话，今天居然敢当面“抗旨”，而且那副急不可耐的样子，明显心里有鬼。
jay没有回答，只是一脚油门踩下去，那辆黑色的古董车轰鸣着冲出了小区。
车窗外的街景飞速倒退。
jay单手握着方向盘，另一只手把车载音响的声音调大，身体随着节奏轻轻晃动，看起来心情好得过分。
“带你去个好地方，这家的刺身超屌的，必须要预定才行。”
他大声说道，试图掩盖某种心虚。
宴清侧过头，目光在jay那张刻意保持镇定的脸上扫了一圈。
察言观色lv9，启动。
嘴角虽然紧抿，但面部肌肉处于一种微妙的亢奋状态；手指在方向盘上敲击的频率比音乐节拍快了半拍；最重要的是，这家伙从上车开始就没敢正眼看过自己一次。
破案了。
这绝对不是单纯的“感谢宴请”。
或者说，这是一场需要“挡箭牌”的饭局。
车子在t北的夜色中穿梭，最后驶入了一条幽静的私家路，停在了一家没有招牌、门脸极其低调的日式庭院前。
这里没有喧闹的迎宾声，只有竹筒敲击石发出的清脆水声。
一看就是那种专门接待不想被狗仔拍到的明星权贵的私密场所。
“到了。”
jay把帽子压低，墨镜戴上，整个人瞬间进入了“巨星防偷拍模式”。
他甚至都没等泊车小弟过来，就急匆匆地推门下车，还不忘回头催促宴清。
“快点快点，别磨蹭。”
宴清叹了口气，认命地跟了上去。
既来之，则安之。
他倒要看看，到底是哪路神仙能让这位亚洲天王紧张成这副德行。
穿过铺满鹅卵石的小径，绕过几道屏风，侍者将他们引到了一间最里面的包厢前。
jay站在门口，深吸了一口气，整了整衣领，然后才伸手拉开了那扇精致的木格门。
“抱歉抱歉，路上有点堵车……”
他的声音瞬间变得温柔起来，甚至带着一丝平时绝不会有的讨好。
宴清跟在他身后，视线越过jay宽大的肩膀，投向了包厢内部。
榻榻米上，早就坐着一位佳人。
她穿着一件简单的米色针织衫，长发柔顺地披在肩头，听到开门声，微微转过头来。
那是一张经常出现在黄金档新闻和娱乐版头条的脸。
知性、甜美、笑容得体，浑身上下散发着一种名为“侯主播”的独特气质。
侯配岑。
宴清的脚步骤然停顿了一下。
虽然早就猜到会有惊喜，但他还是没想到，jay会这么大大方方的就带对方来和自己认识。
这哪里是吃饭，这是在喂他狗粮！
“没关系，我也刚到不久。”
侯配岑的声音很好听，字正腔圆，带着主播特有的那种让人舒服的韵律。
她站起身，目光越过jay，落在了宴清身上，脸上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惊讶和惊喜。
“宴清你好，我是侯配岑。jay经常提起你。”
这一瞬间，包厢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一秒。
jay站在中间，有些尴尬地挠了挠头，侧过身子，终于把身后的“挡箭牌”亮了出来。
“呃……对，我就说带个朋友一起来，那个……人多热闹嘛，哈哈。”
他的笑声干巴巴的，心虚得简直没眼看。
宴清在心里翻了个白眼，狠狠地给jay记了一笔。
好你个周杰轮。
拿我当苦力改剧本也就算了，现在还要拿我当出门约会的挡箭牌！
如果现在外面有狗仔冲进来拍照，标题绝对是《周杰轮侯配岑密会，神秘电灯泡竟是他！》。
或者是《三人行？宴清介入天王恋情？》。
不管哪个标题，他宴清今晚过后都要被jay的女粉丝和侯主播的男粉丝混合双打。
但作为一名拥有“社交牛逼症”的专业人士，宴清脸上的表情管理堪称完美。
那个瞬间，他迅速切换到了“最佳损友兼僚机”的模式。
“侯小姐好！久仰大名！”
宴清脸上绽放出灿烂的笑容，大步走进去，既没有表现出过分的惊讶，也没有显得拘谨，反而透着一股老熟人的热络。
“我也经常听jay提起您，不过他这人嘴笨，形容不出您本人万分之一的气质。今天一见，果然是闻名不如见面。”
这记马屁拍得不显山不露水，却让侯配岑嘴角的笑意更深了几分。
“快请坐。早就想尝尝这家的料理了，托jay的福，今天终于有机会了。”
宴清非常自然地在jay的对面坐下，把主位留给了这两位，同时用一种调侃的语气化解了jay刚才那句“人多热闹”的尴尬。
“jay说要带我吃大餐，我还在想是什么好日子。原来是沾了侯小姐的光，看来我今天这个‘蹭饭’的不仅要带嘴，还得带眼色才行啊。”
这句玩笑话一出，包厢里原本那种微妙的紧绷感瞬间消散了不少。
jay感激地看了宴清一眼，赶紧在侯配岑身边坐下，手忙脚乱地开始倒茶。
“喝茶，喝茶。这家的玄米茶很不错的。”
看着这位在舞台上不可一世的天王此刻像个初次约会的高中生一样手足无措，宴清端起茶杯，借着喝茶的动作掩盖住嘴角的笑意。
这顿饭，有意思了。
要是让外面的媒体知道，此刻这间小小的包厢里，坐着亚洲乐坛的新天王、t北最知名的美女主播，还有一个正在冉冉升起的影视新星。
估计整个娱乐圈都要炸锅。
而他宴清，现在就是这锅沸油里，那颗最亮、最烫、也最危险的电灯泡。
就在这时，包厢的门再次被轻轻敲响。
服务员端着第一道前菜走了进来。
jay正想给侯配岑夹菜，筷子刚伸出去一半，突然像是想起了什么，猛地缩了回来，转而把那块精致的刺身夹到了宴清的盘子里。
“阿清，你多吃点！你最近拍戏辛苦，要补补！”
jay的声音大得有点刻意，一边说还一边疯狂给宴清使眼色。
那意思是：兄弟，看在我请你吃饭的份上，给兄弟点面子！
宴清看着盘子里那块无辜的刺身，又看了看对面侯配岑那一脸似笑非笑的表情，以及jay那双写满了“饶命”的小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