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线传媒,顶层董事长办公室。
时针刚划过晚上十点。
窗外的京城灯火通明,情人节的夜晚,整座城市都弥漫着一股躁动的荷尔蒙气息。
而在办公室内,气氛却压抑得有些诡异。
宴清根本坐不住。
他在那张昂贵的波斯地毯上来回踱步,步频快得像是在踩缝纫机。
王常田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手里端着一杯早已凉透的普洱,视线随着宴清的身影左右摇摆,最后实在忍无可忍,把茶杯重重往桌上一搁。
“宴老弟,你能停下来吗?”
王常田揉了揉太阳穴,“你转得我头都晕了。”
宴清脚步一顿,转过身,那张平日里总是挂着玩世不恭笑容的脸上,此刻写满了严峻。
“王总,我在规划逃跑路线。”
宴清走到窗边,把百叶窗扒开一条缝,警惕地往下瞄了一眼,“你说现在的观众看完电影,要是气不过,会不会直接冲到光线楼下扔砖头?”
王常田被这话逗乐了。
他靠在椅背上,手指轻轻敲击着扶手,语气里透着一股商场老狐狸的淡定。
“怕什么?法治社会。”
“再说了,就算要扔砖头,那也是先扔给你这个男主角,我顶多算个从犯。”
宴清嘴角抽搐了一下。
这老王,卖队友卖得倒是干脆。
“这不一样。”
宴清走回沙发前,一屁股坐下,整个人陷进柔软的皮质靠垫里,“这是我第一次做制片,也是第一次用这种……这种营销手段。”
把一部虐得肝疼的悲剧,包装成甜得发腻的喜剧。
把那些只想在情人节牵手亲嘴的小情侣,骗进电影院哭成狗。
这事儿干得确实缺德。
甚至可以说是丧心病狂。
“在商言商。”
王常田站起身,从酒柜里拿出一瓶红酒,倒了两杯,递给宴清一杯,“只要电影质量过硬,观众哭完骂完,还是会记住这部电影。”
“而且。”
王常田晃了晃酒杯,猩红的液体在杯壁上挂出一道道痕迹,“我们现在的利益已经深度绑定了。这部片子就算把你名声搞臭一点,但只要票房爆了,你在资本眼里的价值就会翻倍。”
“名声这东西,在票房面前,一文不值。”
宴清接过酒杯,却没喝。
他盯着杯中摇曳的红酒,心里却在盘算着另一笔账。
系统的任务是让他成为顶流,赚钱是其次,关键是影响力。
这次要是玩脱了,以后谁还敢信他的推荐?
“几点了?”宴清突然问。
王常田抬起手腕看了一眼那块百达翡丽。
“十一点五十。”
还有十分钟。
各大院线的首日票房数据就要汇总过来了。
这十分钟,比之前的两个小时还要漫长。
办公室内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墙上的挂钟发出单调的“咔哒”声,每一声都像是敲在宴清的心坎上。
他掏出手机,想要刷刷微博或者论坛,看看第一批观众的反馈。
手指悬在屏幕上方半天,最后还是怂了,把手机反扣在桌面上。
眼不见为净。
王常田虽然嘴上说得轻松,但这会儿也没了品酒的兴致。
他把酒杯放下,双手交叉放在桌上,身体微微前倾,盯着门口的方向。
这部电影光线投入的宣发资源不少,若是扑了,虽然不至于伤筋动骨,但面子上绝对挂不住。
尤其是他还在韩三坪面前夸下海口,说看好宴清这个年轻人。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
十一点五十五。
十一点五十八。
零点整。
办公室的大门被人猛地推开。
没有敲门声,没有礼貌的问候。
光线发行部的总监,那个平日里总是梳着一丝不苟大背头的中年男人,此刻领带歪在一边,额头上全是汗,手里挥舞着一张打印纸,像个疯子一样冲了进来。
“王总!宴老师!”
因为跑得太急,他的声音都在发抖,带着明显的破音。
宴清和王常田几乎同时从椅子上弹了起来。
“多少?!”
两人异口同声。
发行总监冲到办公桌前,把那张纸往桌上一拍,双手撑着桌面,大口喘着粗气,脸上的表情扭曲得甚至有些狰狞。
那是极度亢奋后的失态。
“爆了……彻底爆了……”
他咽了口唾沫,竖起一根手指,声音嘶哑地吼了出来。
“一千两百零六万!”
死寂。
绝对的死寂。
宴清愣在原地,大脑出现了短暂的空白。
在这个2006年的电影市场,一部没有大特效、没有国际巨星、仅仅靠着营销和口碑发酵的爱情片。
首日票房破千万?
这是什么概念?
这简直就是抢钱!
王常田最先反应过来。
“好!”
他猛地一拍桌子,震得桌上的酒杯都跳了一下。
那张平日里喜怒不形于色的脸上,此刻绽放出了狂喜的红光。
“一千两百万!按照这个走势,首周破五千万没问题!总票房甚至有望冲刺破亿!”
王常田绕过办公桌,大步走到宴清面前,一把抓住他的肩膀,用力晃了晃。
“宴清!你听到了吗?我们要发财了!”
宴清被晃得回过神来。
紧绷了一晚上的神经,在这一刻彻底松懈下来。
一股巨大的疲惫感瞬间席卷全身,但他却笑了起来。
笑得有些脱力,有些放肆。
“王总,看来我不用跑路了。”
宴清把那杯一直没喝的红酒端起来,仰头一饮而尽。
辛辣的酒液顺着喉咙滑下,点燃了胃里的火种。
只要票房够高,骂声算什么?
那是观众对电影爱的深沉!
“跑什么路!”
王常田哈哈大笑,转身对还处于亢奋状态的发行总监挥手,“通知宣发部,通稿立刻发出去!把‘首日破千万’这几个字给我加粗加大!哪怕是凌晨,我也要让全行业都知道这个消息!”
“还有,重点点明这部电影是宴清担当制作人的,进一步把粉丝吸引到电影院来!”
发行总监领命而去,脚步轻快得像是在飞。
办公室内只剩下宴清和王常田两人。
那种压抑的氛围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金钱碰撞发出的脆响。
“宴老弟。”
王常田重新倒了一杯酒,举杯示意,“合作愉快。”
“合作愉快。”
宴清再次举杯,两只高脚杯在空中轻轻一碰。
清脆的玻璃撞击声,在深夜的办公室里回荡。
这不仅仅是庆祝。
这是资本入场的号角。
从今天起,他宴清在这个圈子里,不再只是一个靠脸吃饭的演员,更是一个能扛票房、能操盘项目的操盘手。
喝完这杯酒,宴清走到落地窗前。
此时已是凌晨。
楼下的街道上,依然车水马龙。
隐约能看到远处电影院门口,有人群正在散场。
那些走出影院的人,或许正红着眼眶,或许正依偎在恋人怀里痛哭流涕,或许正在拿手机痛骂那个把他们骗进来的混蛋。
宴清把手掌贴在冰凉的玻璃上,看着倒影中那个西装革履的自己。
嘴角一点点勾起一个弧度。
这一局。
是他赢了。
眼看《比悲伤更悲伤的故事》大爆,宴清也安心的回家了。
“王总,走了。”
“去哪?”王常田心情大好地问。
宴清推开门,头也不回地挥了挥手。
“回家,睡觉。”
“养好精神,后面还有硬仗要打!”
门在他身后缓缓合上。
走廊里空荡荡的,只有他的皮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发出的声响。
嗒。嗒。嗒。
每一步,都踩在名利场的台阶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