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辽国上京临潢府的皇宫内灯火通明,丝竹之声与欢笑声曾响彻殿宇 —— 辽帝耶律璟正设宴款待宗室勋贵与朝中重臣。殿内金玉器皿流光溢彩,烤羊、烈酒的香气弥漫,舞姬身着胡服翩翩起舞,一派奢靡景象。
突然,一名内侍神色慌张地闯入殿内,躬身跪伏在地,手中高举一份密封的战报,声音颤抖:“启禀陛下!南京道八百里加急,北汉…… 北汉已亡!耶律挞烈大将军与南朝曹彬交战,大败而归!”
“嘭!”
耶律璟手中的鎏金酒杯应声掷落在地,酒液四溅,殿内瞬间死寂。这位以残暴多疑闻名的辽帝猛地拍案而起,猩红的目光扫过殿内众人,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原本喧闹的大殿鸦雀无声,舞姬吓得伏地不起,宗室勋贵们大气不敢喘,连呼吸都刻意放轻。
“南朝竟敢如此!” 耶律璟的怒吼声震得殿梁仿佛都在颤抖,“太原乃我大辽南下之屏障,是扼守河东的门户,今竟为赵匡胤鼠辈所取!北汉刘氏世代称臣,我辽国军马数次驰援,如今却落得国破家亡的下场!耶律挞烈!丧师辱国!罪该万死!”
他来回踱步,腰间的弯刀随着动作晃动,寒光凛冽,吓得身旁的近臣纷纷后退。战报上的字字句句如利刃般刺着他的眼:北汉都城太原被宋军水淹破城,刘继元出降,耶律挞烈率领的辽军援军在太原以北三十里与宋军激战,损兵折将逾两万,被迫引兵北撤,山前诸州(幽云十六州南部)门户洞开。
“陛下息怒!” 北院枢密使韩匡嗣小心翼翼地出列躬身,“耶律挞烈虽败,然其久镇南京道,熟悉南朝军情与边境地理,若临阵换将,恐误大事。不如先严斥惩戒,再令其戴罪立功,整军备战,以图日后复仇。”
耶律璟停下脚步,目光锐利地盯着韩匡嗣,半晌才缓缓道:“韩卿所言不无道理。耶律挞烈老迈昏聩,此次丧师辱国,若不严惩,难平众怒!传朕旨意:剥夺耶律挞烈燕王爵禄,降为南京留守,仍统领南京道兵马,限其三月之内整肃军纪,补充兵源,若再有差池,定斩不饶!”
“陛下英明!” 韩匡嗣躬身应道。
耶律璟的目光转向殿中一名年轻将领,此人面如冠玉,却透着一股悍勇之气,正是皇族猛将耶律休哥。他年方二十五,却已在平定乌古部叛乱中屡立战功,以善攻敢战、战术刁钻着称,是辽国新生代将领中的翘楚。
“耶律休哥!” 耶律璟沉声道。
“臣在!” 耶律休哥跨步出列,单膝跪地,声音洪亮。
“朕封你为南院大王、南面行军副都统,即刻前往南京道,协助耶律挞烈整军,实则节制其麾下精锐骑兵!” 耶律璟语气坚定,“你素来悍勇,朕命你注入锐气,练兵备战,待秋高马肥,随朕大举南征!”
耶律休哥眼中闪过一丝狂喜,高声领命:“臣遵旨!定不负陛下厚望,必破南朝,雪太原之耻!”
耶律璟满意地点点头,随即提高音量,向殿内众臣宣布:“传朕诏命,晓谕诸部:北汉既亡,北疆无屏障,南朝野心勃勃,必欲染指山前之地!今秋九月,马肥弓劲之时,朕将亲率大军,汇合南京道、西京道兵马,大举南征!必夺回太原,踏平河东,饮马黄河,以雪此辱!”
“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殿内众臣齐声高呼,声音震耳欲聋,先前的惶恐被复仇的狂热取代。耶律璟看着众人同仇敌忾的模样,脸上露出嗜血的笑容 —— 辽国的战争机器,已然隆隆启动,矛头直指刚刚平定北汉的大宋北疆。
初夏的雁门关外,原本宁静的草原突然变得躁动不安。连日来,边境线上的烽燧一座座燃起,黑色的狼烟直冲云霄,在湛蓝的天空中拉出长长的烟柱,向后方传递着紧急军情。
“报!将军!辽军游骑数量激增,今日已三次深入我境,最远达三十里,劫掠了代州外围的两个村落!” 一名斥候浑身尘土,翻身下马,跪地向雁门关守将急报。
“再探!密切关注其动向,不可让其靠近关隘!” 守将面色凝重,挥手令斥候退下,随即下令紧闭关门,加固城防。城楼上,宋军士兵弓上弦、刀出鞘,目光警惕地望向北方草原。
不多时,又一名斥候策马而来,声音带着急促:“报!侦知辽军在幽州以北的鸳鸯泊大规模集结,营帐连绵数十里,正在驱赶牛羊作为军粮,工匠们日夜赶制攻城锤、云梯等器械!”
消息如同瘟疫般在边境蔓延,雁门关、宁武关、飞狐口等重要关隘接连收到类似急报。边境的蕃部与汉民陷入恐慌,纷纷收拾行囊,拖家带口向南迁徙,道路上挤满了逃难的人群,老弱妇孺的哭声与车马的轱辘声交织在一起,景象凄惨。
“快些!再快些!辽人要打过来了!” 一名农夫背着年迈的母亲,踉跄地向南奔跑,身后是他舍弃的家园。
宁武关守将站在城头,望着南下的难民潮,眉头紧锁。他手中的军令早已传往太原:“辽军异动,恐大举南犯,请速派援军,补充粮草!” 但他心中清楚,太原刚定,大军尚未休整,援军与粮草的到来,恐怕难以即刻兑现。
边境线上,宋军与辽军的摩擦日益频繁。小规模的遭遇战时有发生,双方互有伤亡,但辽军游骑的骚扰越来越猖獗,显然是在试探宋军的防务虚实,为即将到来的大举南征做准备。北疆的空气,已然凝重到了极点,仿佛一根引弦待发的箭,随时可能断裂。
太原帅府内,气氛同样紧张。曹彬身着紫色枢密副使官袍,站在巨大的北疆舆图前,手指划过幽州、雁门、太原一线,神色凝重。他的案头堆满了来自边境各关隘的紧急军情,每一封都标着 “加急” 字样,墨迹未干,透着军情的急迫。
崔翰、郭守文、李汉琼等心腹将领围立在舆图旁,皆是一身戎装,脸上褪去了庆功后的喜悦,取而代之的是临战的肃穆。
“诸位请看,” 曹彬的手指停在幽州位置,“耶律挞烈新败,损失两万余众,却未被辽帝罢黜,反而保留了南京道兵权,这说明辽国离不开他的经验。但辽帝同时任命耶律休哥为南院大王,节制精锐骑兵,此人年轻悍勇,善用奇兵,素来以进攻见长,显然是要为辽军注入锐气,弥补耶律挞烈保守之弊。”
他顿了顿,语气沉重:“一老一少,一守一攻,辽帝此举,用心险恶。结合边境急报,辽军在幽州大规模集结,赶制攻城器械,今秋南侵,绝非虚言恫吓,而是蓄谋已久的复仇之战,目标直指太原与山前之地。”
郭守文眉头紧锁:“将军,我军刚平北汉,将士虽士气高昂,但连日征战,尚未休整,粮草也需补充。辽军此时来犯,正是抓住了我军的薄弱之时。”
“正因如此,我等更需沉着应对。” 曹彬目光扫过诸将,语气坚定,“传我将令:第一,取消所有凯旋仪仗筹备,全军即刻转入二级战备,各部原地休整补充,不得擅自离岗;第二,郭守文率三千精骑,向北渗透至蔚州一带,进一步核实辽军集结规模、粮草囤积地与主攻方向,务必于十日内回报;第三,崔翰率本部及北汉降兵精锐,前往雁门、宁武、飞狐三关,加固城防,抢修工事,囤积滚石、箭矢、火油等守城物资,同时安抚关隘守军,稳定军心;第四,李汉琼负责太原及周边新附州县的安抚工作,发布安民告示,严禁谣言传播,开仓放粮,接济逃难百姓,防止人心浮动。”
“遵令!” 诸将齐声领命,转身快步离去,各司其职。
帅府内只剩下曹彬一人,他走到案前,拿起一封刚刚收到的私人信件 —— 这是赵普从汴京发来的密函。信中隐晦提及:“朝中有人以‘边衅再起’为由,弹劾将军‘水淹太原,擅启战端’,粮饷器械供应之事,恐有拖延,望将军早做准备。”
曹彬缓缓合上信件,眼中闪过一丝忧虑。他走到窗前,望着太原城的轮廓,低声自语:“外敌虽强,其形可见,尚可一战。可若内不能同心,粮饷不继,又有掣肘之人从中作梗,纵有雄关坚城,纵有将士用命,亦难长久支撑啊。”
他深知,此次辽军南侵,不仅是一场军事较量,更是一场政治考验。汴京的暗流从未停止,赵光义一党绝不会放过这个打压他的机会,若边境战事稍有不利,等待他的,必将是铺天盖地的弹劾与问责。
汴京晋王府内,赵光义正对着一幅北疆舆图,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笑容。他手中拿着一份与曹彬收到的几乎相同的边境急报,身旁的幕僚们面露喜色。
“王爷,真是天赐良机!” 一名幕僚上前道,“辽军大举南犯,曹彬被困北疆,前有强敌,后无援军(粮草),正是扳倒他的绝佳时机!我们可再次上奏,言曹彬久驻北地,将士疲惫,思归心切,恐难抵辽军精锐,建议另遣大将前往轮替,或加派监军,节制其兵权,以防不测。”
“不妥。” 赵光义摆手,眼中闪过一丝阴鸷的算计,“此时换将,若边境有失,责任便会落到朕的头上,反而落人口实。曹彬如今是北疆主帅,守土有责,若战败,自有国法处置,无需我们多此一举。”
他顿了顿,继续道:“我们只需做两件事,便可让他内外交困。第一,让言官们在朝中大肆渲染辽军势大,耶律休哥悍勇无敌,再将前番‘水淹太原’之事翻出来,指责他‘不仁之举’招致辽人报复,‘擅启边衅’危及国家安危,让他在舆论上陷入被动;第二,让三司与枢密院负责粮饷器械供应的官员‘按章办事’,凡事走流程,不必急于星火。粮草器械可发,但需拖延时日,数量上也可略作克扣,让他前线将士缺衣少食,却又抓不到我们‘故意刁难’的实据。”
幕僚们闻言,纷纷颔首称赞:“王爷高见!如此一来,曹彬若胜,便是朝廷调度有方,他虽有战功,却也因‘擅启边衅’而难获重赏;若败,便是他指挥不力,正好治罪!”
“正是此意。” 赵光义冷笑一声,“他曹彬不是能征善战吗?不是深得赵匡胤信任吗?朕倒要看看,在辽军的铁骑与朝中的明枪暗箭之下,他还能支撑多久。若他能侥幸取胜,想必也已元气大伤,再无力与朕抗衡;若他稍有失利,便是万劫不复之日!”
他走到窗前,望着北方的天空,眼中满是期待:“辽军啊辽军,你们可一定要给力些。只要能扳倒曹彬,北疆就算丢几座城池,日后也能夺回来。但曹彬这个眼中钉,必须除之而后快!”
夕阳如血,染红了太原城的天空。曹彬独自立于城楼之上,北望苍茫的草原,凛冽的北风卷起他的紫色官袍,猎猎作响。手中的密函被他攥得紧紧的,赵普的提醒言犹在耳,边境的狼烟与汴京的暗流,如同两座大山,压在他的心头。
脚下,是刚刚平定、人心未附的太原城;远方,是磨刀霍霍、即将南下的契丹铁骑;身后,是暗流汹涌、伺机而动的政治对手。他知道,真正的考验,此刻才刚刚开始。这场战争,早已不是一场单纯的卫国之战,而是一场在政治钢丝上行走的生死较量。他不仅要战胜外敌,守住北疆,还要避开内部的明枪暗箭,为大宋、也为自己,杀出一条生路。
曹彬的目光从凝重渐渐转为坚毅,他缓缓拔出腰间的佩剑,剑刃在夕阳下闪着冷冽的光芒。城下,“狼牙军” 的旗帜在风中猎猎作响,将士们的呐喊声隐约传来,充满了决绝与勇气。
战争的号角,已然在远方的地平线上隐隐吹响。一场关乎大宋北疆安危、关乎权力格局走向的惊天对决,即将拉开帷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