朔风卷地,黄沙蔽日。
深秋的塞北已无半分生机,枯黄的草原被狂风削去最后一层暖意,裸露的砾石在天地间泛着冷硬的光。从辽上京临潢府到南京道幽州,千里驿道上马蹄声不绝于耳,传递着辽帝耶律璟的一道道征兵诏令 —— 北汉覆灭的消息如同一把烈火,点燃了契丹上下的复仇之心,一场席卷北疆的全面动员,正在这片广袤的土地上铺开。
牧民们驱赶着牛羊,放弃了即将封冻的牧场,将牲畜赶往幽州方向,它们将成为大军的军粮;铁匠铺的炉火彻夜不熄,叮叮当当的锻打声穿透寒风,千锤百炼的弯刀、铠甲、箭矢源源不断地送往军营;来自东京道、西京道的部族兵陆续集结,皮裘下的腰间挂满了风干的肉脯与烈酒,脸上涂着象征战无不胜的图腾,眼神里燃烧着对劫掠与荣耀的渴望。整个契丹如同一台被唤醒的战争机器,齿轮咬合间,发出令人心悸的轰鸣。
幽州,这座扼守燕山南麓的雄城,此刻已成为风暴的中心。城外三十里,昔日的草原牧地被密密麻麻的营帐覆盖,连绵五十余里,黑色的狼头旗如森林般矗立,旗面上的苍狼在狂风中仿佛要挣脱布料的束缚,扑向南方的中原大地。十五万大军在此集结,营帐的排布规整如棋盘,中军大帐位于正中,以白色毡毯铺就,外围环绕着三层铁甲卫士,腰间弯刀出鞘半寸,寒光凛冽,任何人未经传召,皆不得靠近。
中军大帐前,一座高五丈的祭旗台拔地而起,由整根松木搭建,表面裹着一层厚重的铜皮,在残阳下泛着暗金色的冷光。旗杆顶端悬挂着一面巨大的玄色战旗,旗面以牦牛血浸染,中央绣着一头昂首咆哮的苍狼,狼眼镶嵌着两颗赤红的玛瑙,风吹过时,旗帜猎猎作响,宛如苍狼嘶吼。祭旗台两侧,整齐排列着两百名鼓手,他们赤裸着上身,肌肉虬结,手中的鼓槌缠着粗麻绳,鼓面是整张牛皮鞣制而成,此刻正静静等待着誓师的号令。
“咚 —— 咚 —— 咚 ——”
三声沉闷的战鼓如同惊雷滚过大地,瞬间压过了草原上的风声与军营的喧嚣。鼓手们扬起鼓槌,密集的鼓声随即如暴雨般倾泻而下,节奏越来越快,越来越沉,震得脚下的土地微微震颤,也震得每一名将士的心脏跟着狂跳。
军营中,十五万将士迅速列成三个庞大的方阵,阵列严整如刀切。左阵是来自草原诸部的轻骑兵,共计五万之众,他们胯下的战马皆是日行千里的良驹,马鬃修剪得整齐利落,背上驮着强弓与装满羽箭的箭囊,骑士们身着轻便的皮甲,腰间悬挂着弯刀与短斧,身形矫健,眼神锐利如鹰;中阵是辽国皇室直属的 “皮室军” 与 “铁鹞子” 重甲部队,七万主力精锐,士兵们身着双层铁甲,外层甲片上布满铆钉,内层衬着厚实的羊毛,手持重斧、长戟与丈八矛,连战马都披着半身铁甲,远远望去,如同移动的钢铁堡垒;右阵是三万女真与室韦部族的雇佣兵,他们身形彪悍,发色各异,有的手持狼牙棒,有的挥舞着开山刀,脸上涂着狰狞的油彩,散发着原始而狂野的杀气。
三支方阵如同三条黑色的巨龙,盘踞在塞北大地之上,甲胄碰撞的脆响、战马的嘶鸣、兵器与铠甲摩擦的声响,与密集的鼓声交织在一起,汇成一股令人窒息的铁血洪流。
就在此时,鼓点陡然一停。
一道挺拔的身影从中军大帐中缓步走出,身披紫色貂裘,内衬亮银锁子甲,甲片上镶嵌着七颗圆润的东珠,腰间束着一条鎏金玉带,悬挂着一柄由西域精铁锻造的弯刀,刀柄上缠着黑色的兽皮,末端缀着一缕雪白的狐裘。他便是此次南征的副都统、南院大王耶律休哥,年方二十五,面容俊朗,眉宇间却带着一股与生俱来的悍勇与傲慢,眼角微微上挑,看向南方时,眼神里满是轻蔑。
耶律休哥身后,跟着北院枢密使韩匡嗣与南京留守耶律挞烈的长子耶律燕哥。韩匡嗣身着绯色官袍,神色沉稳,手中捧着辽帝耶律璟的明黄诏书;耶律燕哥则一身戎装,面带忧色,显然是受其父所托,想要在誓师前再劝诫几句。
但耶律休哥并未给他们开口的机会,他大步走上祭旗台,目光如鹰隼般扫过台下密密麻麻的将士,声音洪亮如钟,穿透了草原的寂静,传入每一个人的耳中:“数月之前,太原失守!北汉刘氏,世代向我大辽称臣,却被南朝赵匡胤那厮悍然攻灭!我大辽援军北上,耶律挞烈大将军竟遭惨败,两万余将士埋骨他乡,这是我大辽开国以来,从未有过的奇耻大辱!”
话音落下,台下将士齐声怒吼,声浪直冲云霄,连祭旗台上的铜皮都在嗡嗡作响。“雪耻!雪耻!” 的呐喊声此起彼伏,将士们纷纷拔出弯刀,指向南方的天空,眼中燃烧着复仇的火焰。一些年轻的骑士甚至催动战马,原地腾跃,马蹄踏起漫天黄沙,更添几分剽悍与决绝。
耶律休哥抬手,示意将士们安静。他从韩匡嗣手中接过明黄诏书,高高举起,诏书在残阳下泛着金光:“陛下有旨!北汉既亡,北疆屏障尽失,南朝小儿得志,必欲染指山前六州!今命耶律挞烈为南征都都统,坐镇幽州,统筹粮草;本王为南面行军副都统,亲率十五万大军,兵分三路,大举南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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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顿了顿,声音陡然提高,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此战,必破太原,踏平河东,饮马黄河!凡斩将夺旗者,赏黄金百两,封千户侯;凡攻城先登者,赏白银千两,赐奴仆十户;凡怯战避战、临阵脱逃者,军法处置,株连部族!本王要让南朝知道,冒犯我大辽的代价,便是亡国灭种!”
“遵陛下旨意!随大王雪耻!” 十五万将士再次齐声怒吼,声音震耳欲聋,仿佛要将整个塞北的天空撕裂。一些将士激动得将弯刀抛向空中,又稳稳接住,欢呼声、呐喊声、兵器碰撞声交织在一起,形成一股足以撼动山河的力量。
耶律休哥将诏书交给身后的亲卫,大步走到祭旗台边缘,拔出腰间的弯刀,刀锋直指南方天际。刀身在残阳下闪着冷冽的光芒,映出他志在必得的面容:“本王知道,南朝有个曹彬,号称‘战神’,攻破了太原。可在本王眼中,他不过是个运气好的懦夫!”
“汉人向来怯懦,宋军更是不堪一击!” 他嘴角勾起一抹轻蔑的冷笑,语气中满是不屑,“他们的城池再坚固,也挡不住我大辽铁骑的冲锋;他们的兵器再锋利,也敌不过我草原儿女的悍勇!太原一战,曹彬靠的是水淹城池,而非真刀真枪的较量,这样的伎俩,在我大辽铁骑面前,不过是小儿科!”
韩匡嗣在一旁微微皱眉,想要劝阻,却被耶律休哥凌厉的眼神制止。耶律休哥年轻气盛,又屡立战功,早已养成了独断专行的性子,此次南征,辽帝虽命耶律挞烈为都都统,却将实际兵权交给了他,便是看中了他的悍勇与锐气。
“此次南征,我军分三路进军!” 耶律休哥的声音陡然变得凌厉,手指在空中划出三道弧线,“东路军,由北院大王耶律斜轸统领,率五万轻骑兵,出幽州,攻易州,直逼镇州、定州,切断南朝河北援军的通道,让太原成为一座孤城!”
“中路军,由本王亲自统领,率七万‘皮室军’与‘铁鹞子’主力,出雁门关,直扑太原!本王要亲手攻破太原城,擒杀曹彬,将他的头颅悬挂在幽州城头,以告慰那些战死的将士!”
“西路军,由西南面招讨使耶律颇德统领,率三万女真、室韦雇佣兵,出代州,扫荡河东诸县,劫掠粮草物资,牵制宋军侧翼,让他们首尾不能相顾!”
他目光扫过台下的三位将领,耶律斜轸、耶律颇德与自己的亲弟耶律休留哥齐齐出列,单膝跪地,高声领命:“末将遵令!”
“三路大军,十日之后准时开拔!” 耶律休哥高举弯刀,声音再次拔高,“进军途中,逢城必攻,逢粮必抢!本王要让河东大地血流成河,让南朝百姓闻我大辽之名而胆寒!待攻克太原后,三路大军汇合,直捣汴京,活捉赵匡胤,将南朝的锦绣江山,纳入我大辽版图!”
“万胜!万胜!万胜!”
十五万将士齐声呼应,呐喊声震彻寰宇。耶律休哥满意地点点头,转身走向祭旗台中央的香案。香案上,摆放着牛羊祭品与三碗烈酒,点燃的檀香袅袅升起,带着浓郁的宗教气息。他拿起一碗烈酒,仰头一饮而尽,酒液顺着嘴角流下,浸湿了胸前的银甲,眼神变得愈发炽热。
“祭旗 ——!”
随着耶律休哥的一声令下,两名亲卫押着一名被俘的宋军百夫长走上祭旗台。那百夫长衣衫褴褛,身上带着多处伤痕,却依旧昂首挺胸,眼神坚定,面对耶律休哥的弯刀,没有丝毫惧色。
“南朝小儿,可知本王的厉害?” 耶律休哥冷笑一声,弯刀在他手中转了个刀花。
那百夫长啐了一口,高声骂道:“狗贼!我大宋将士,岂会惧你?曹将军定会率领大军,将尔等胡虏赶出中原,让你们血债血偿!”
耶律休哥眼中闪过一丝戾气,弯刀一挥,寒光闪过,鲜血喷涌而出,溅在玄色的狼头战旗上。那抹鲜红在黑色的旗帜上格外刺眼,如同雪地中的红梅,更添几分血腥与肃杀。
“旗开得胜!” 耶律休哥高举染血的弯刀,大声嘶吼。
“旗开得胜!踏平南朝!” 十五万将士齐声呼应,声音中充满了嗜血的渴望。他们纷纷拔出弯刀,对着南方的方向挥舞,刀锋划破空气,发出尖锐的呼啸。
誓师仪式结束后,耶律休哥走下祭旗台,回到中军大帐。帐内,巨大的舆图铺满了整张案几,上面用朱砂标注着宋军的布防与辽军的进军路线。韩匡嗣跟了进来,忧心忡忡地说道:“大王,曹彬非等闲之辈,太原城防坚固,且宋军刚刚平定北汉,士气正盛,我军不可太过轻敌。”
“韩大人多虑了。” 耶律休哥摆了摆手,手指在舆图上的太原位置重重一点,“汉人虽有城池之利,却无我大辽铁骑之悍勇。本王三路大军齐发,东路断其援军,西路扰其侧翼,中路直捣核心,曹彬纵有通天本事,也难逃三面夹击之势。不出三个月,本王定能将太原城踏为平地!”
他顿了顿,语气带着几分傲慢:“耶律挞烈大将军年老体弱,过于保守,才会败给曹彬。本王与他不同,我军的优势在于机动与进攻,只要不给宋军喘息之机,定能一战定乾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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韩匡嗣还想再劝,却见耶律休哥已经转身对着亲卫下令:“传本王将令,各路人马即刻休整三日,检查军械,喂养战马,补充粮草。三日后,东路军先行开拔,西路军随后跟进,本王亲率中路军,十日之后,在雁门关外汇合,直扑太原!”
“喏!” 亲卫躬身应道,转身快步走出大帐。
耶律休哥再次看向舆图,眼中闪烁着志在必得的光芒。他仿佛已经看到了太原城破、曹彬授首的场景,看到了契丹铁骑饮马黄河、横扫中原的荣耀。
帐外,狂风依旧呼啸,黄沙漫天。十五万契丹大军的营帐连绵不绝,如同一条黑色的巨龙,盘踞在塞北大地之上。牧民们驱赶着牛羊,源源不断地向军营输送粮草;工匠们日夜赶制攻城锤、云梯、撞车等器械,叮叮当当的声音不绝于耳;骑士们骑着战马,在军营外围来回巡逻,警惕地盯着南方的方向。
整个塞北,都被一股肃杀的战争气氛笼罩。辽帝的诏令还在不断传往各地,更多的部族、更多的物资、更多的兵器,正源源不断地向幽州集结。这场举全国之力发动的南征,不仅仅是为了 “雪太原之耻”,更是为了争夺北疆的霸权,为了南下中原的野心。
秋深塞北,胡马南窥。
十五万契丹铁骑的铁蹄,即将踏破边境的宁静。太原城内,曹彬的帅旗依旧在风中猎猎作响,但他或许还不知道,一场比北汉之战更为凶险、更为残酷的风暴,已经在塞北集结完毕,正朝着北疆,朝着太原,朝着他本人,缓缓逼近。这场关乎大汉北疆安危、关乎中原百姓生死的惊天大战,已在不知不觉中,拉开了帷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