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原的深夜,寒星点点,帅府内外一片肃静。白日里忙碌的练兵场、军械监此刻已沉寂下来,唯有城楼上的火把摇曳,映着巡逻士兵挺拔的身影。刚经历北汉之战的太原城,还未完全从战火的余烬中喘息,便被一阵急促如雷的马蹄声,打破了深夜的宁静。
“八百里加急!北疆急报 ——!”
驿卒的嘶吼声穿透夜色,伴随着战马的嘶鸣,直奔帅府大门。他浑身尘土,甲胄被汗水浸透,紧紧贴在身上,脸上布满风霜与焦灼,显然是昼夜兼程,未曾停歇。帅府卫兵不敢怠慢,立刻放行,驿卒策马冲进庭院,在正厅前猛地勒住缰绳,战马人立而起,发出一声长嘶。
曹彬刚批阅完北疆防务文书,尚未歇息,听闻急报,立刻披衣而出。他身着素色便服,却难掩一身刚毅,快步走到庭院中,接过驿卒递来的文书。文书封皮上印着 “十万火急” 的朱红印记,火漆封口完好,显然是一路未曾开封,直达帅府。
“念!” 曹彬声音沉稳,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切。
驿卒躬身,大声宣读:“契丹皇帝耶律璟诏令,以耶律休哥为南面行军副都统,统领十五万大军,分三路南征!东路军五万,由耶律斜轸统领,出幽州攻易州,直逼镇州;中路军七万,耶律休哥亲率,出雁门关,直扑太原;西路军三万,耶律颇德统领,出代州,扫荡河东诸县。贼军已在幽州誓师,不日便将开拔!边关烽燧已燃,望太原速做准备!”
话音落下,庭院内的空气瞬间凝固。帅府幕僚、卫兵们脸色骤变,眼中满是震惊 —— 十五万大军,分三路南下,这等规模的攻势,远比北汉之战更为凶险。
“传我将令!” 曹彬当机立断,语气坚定,“即刻召集所有军政要员、前线将领,帅府正厅议事!任何人不得延误,迟到者军法处置!”
“喏!” 亲卫统领高声领命,立刻转身安排传令兵,快马奔赴太原城内各处将领府邸。
半个时辰后,帅府正厅灯火通明,烛火将每个人的身影投射在墙上,摇曳不定。正厅中央,巨大的北疆舆图铺满了整张案几,上面用墨笔标注着各州府、关隘,朱砂红点则是宋军的驻防之地。
将领们陆续赶到,崔翰、郭守文、李汉琼、李继隆等主战派将领皆是一身戎装,甲胄未卸,显然是接到命令后即刻赶来;太原知府、转运使等文官也匆匆到场,神色凝重;监军张鉴身着绯色官袍,缓步走入正厅,脸上带着几分刻意的沉稳,目光扫过众将,最终落在曹彬身上。
“诸位,边警已至。” 曹彬站在舆图前,手指指向幽州方向,“契丹十五万大军,分三路南征,耶律休哥为主将,目标直指太原。东路军断我援军,西路军扰我侧翼,中路军直捣核心,来势汹汹,不可小觑。”
他顿了顿,声音提高:“今夜召集诸位,便是要商议对策。太原乃北疆门户,一旦失守,河东不保,河北震动,大宋江山便会陷入危局。此战,只许胜,不许败!”
“将军!” 崔翰率先出列,躬身道,“契丹军虽众,却分三路进军,兵力分散。我军当主动出击,在雁门关、忻口、宁武关等险要之地设防,依托地形,层层阻击,迟滞敌军推进速度,打乱其部署。待其疲惫之际,再集中兵力,各个击破!若固守太原,便是被动挨打,任由敌军合围,届时粮草耗尽,援军未至,必败无疑!”
崔翰话音刚落,郭守文立刻附和:“崔将军所言极是!耶律休哥年轻气盛,虽勇却骄,我军可利用他的轻敌之心,在雁门关外设伏,先挫其中路军锐气。西路军多为雇佣兵,战力虽悍,却人心不齐,可派轻骑袭扰其粮道,使其难以持久。东路军距离太原最远,可暂时放任,待击败中路军后,再回师救援河北,万万不可固守待援!”
“不可!” 张鉴立刻出声反驳,他缓步走到案前,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诸位将军太过轻敌!宋军刚平北汉,将士鏖战数月,伤亡不小,尚未得到充分休整,粮草、军械也需补充。而契丹军是举国动员,精锐尽出,战马肥壮,士气正盛,此时主动出击,无异于以卵击石!”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将,继续道:“监军制度乃朝廷规制,本监军职责便是监督战事,确保万无一失。依我之见,当固守待援!太原城防坚固,城墙高厚,又有汾水为屏障,只需加固城防,储备足够的粮草、箭矢、火油,坚守城池,等待汴京援军到来。届时内外夹击,方能大破契丹军!”
“张监军此言差矣!” 李汉琼忍不住反驳,“汴京援军路途遥远,至少需两月才能抵达。契丹军十日之内便会兵临雁门关,若我军不主动阻击,任由其长驱直入,不出一月,太原便会被团团合围。到那时,外无援军,内无粮草,城破只是时间问题!你这是要将太原军民推向绝路!”
“李将军休要危言耸听!” 张鉴脸色一沉,“太原城内粮草充足,足以支撑半年之久。城防经过加固,更是固若金汤。契丹铁骑虽悍,却不擅攻城。只要我军坚守不出,避其锋芒,待其久攻不下,士气低落,粮草耗尽,自然会不战自退。届时汴京援军赶到,正好可以追击,事半功倍!”
“固守便是坐以待毙!” 崔翰拍案而起,语气激昂,“我等身为将士,当战死沙场,马革裹尸,岂能龟缩在城内,任由敌军在城外烧杀抢掠?北疆百姓刚刚归附大宋,若见我军不敢出战,只会人心浮动,甚至倒戈相向!张监军只知固守,却不知民心向背的重要性,此乃亡国之策!”
“崔将军放肆!” 张鉴也动了怒,“本监军是奉朝廷之命监军,所言皆是为了战事全局!你竟敢污蔑本监军的计策是亡国之策,莫非是想拥兵自重,违抗朝廷规制?”
“你休要血口喷人!” 崔翰怒目圆睁,手按腰间刀柄,“我崔翰一心为国,岂容你肆意污蔑!今日便要与你理论清楚!”
“够了!” 曹彬一声沉喝,声音不大,却瞬间压下了厅内的争执。他目光锐利地扫过众人,神色严肃,“军议之上,争论可以,但不可意气用事,更不可互相攻讦!如今大敌当前,我等当同心同德,共商对策,而非内部分歧!”
崔翰与张鉴皆是一怔,随即躬身行礼:“末将(臣)知错。”
曹彬走到舆图前,手指缓缓划过雁门关、忻口、太原一线,语气沉稳:“张监军所言‘固守’,并非全无道理,太原城防确实坚固,是我军最后的屏障;崔将军所言‘主动出击’,也切中要害,被动挨打绝非良策。但纯粹的固守,会失了先机,丢了民心;盲目的主动出击,也会因兵力不足、将士疲惫而遭遇惨败。”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决断:“此战,我军当以‘积极防御’为基调!”
“何为积极防御?” 众将齐声问道,眼中满是期待。
“第一,分兵设防,层层阻击。” 曹彬手指点在雁门关与忻口,“崔翰,你率三万‘狼牙军’及北汉降兵精锐,即刻开赴雁门关、忻口一线,依托关隘与山地地形,构筑防御工事。敌军来犯时,不必硬拼,以迟滞、消耗为目的,袭扰其粮道,破坏其攻城器械,待其锐气受挫后,即刻后撤,与太原守军形成呼应,不可恋战。”
“第二,扼守侧翼,稳固后方。” 曹彬指向代州方向,“郭守文,你率两万轻骑,进驻代州,防备契丹西路军。西路军多为雇佣兵,战力虽强,却缺乏统一指挥,你可采用游击战术,袭扰其补给线,牵制其兵力,使其无法顺利扫荡河东诸县,确保太原后方稳固。”
“第三,加固城防,储备物资。” 曹彬看向太原知府与转运使,“你二人负责,即刻组织百姓加固太原城墙,抢修城防工事,开挖护城河,储备足够的粮草、箭矢、火油、药材等物资。同时,安抚城内百姓,稳定人心,严禁谣言传播,确保城内秩序井然。”
“第四,前出侦察,掌握敌情。” 曹彬看向李继隆,“你率一千精骑斥候,向北渗透,密切监视契丹三路大军的动向,尤其是中路军耶律休哥的进军速度、粮草囤积地、主攻方向,务必每日回报,为我军决策提供依据。”
“至于东路军耶律斜轸部,” 曹彬语气平静,“距离太原最远,且河北各州府已有守军,暂时无需分兵救援。待我军挫败中路军锐气后,再调兵驰援河北,与当地守军合力击退东路军。”
众将闻言,纷纷颔首,眼中露出钦佩之色。曹彬的计策,既避免了盲目出击的风险,又摆脱了被动固守的困境,层层阻击,牵制牵制,既有防御的稳固,又有进攻的主动性,堪称万全之策。
“曹将军此计甚妙!” 郭守文躬身赞道,“积极防御,层层消耗,待敌军疲惫之际,再寻机决战,定能大破契丹军!”
崔翰也放下了心中的不满,躬身道:“末将遵令!即刻率部开赴雁门关,定不辜负将军所托!”
张鉴站在一旁,脸色阴晴不定。他本想以 “固守待援” 为由,牵制曹彬的兵权,甚至若战事不利,便可将责任推给曹彬 “不听劝阻”。但曹彬的 “积极防御” 策略,既兼顾了防御的稳固,又有主动出击的部署,让他找不到任何反驳的理由,只能硬着头皮躬身道:“将军计策周全,臣无异议。只是还需提醒将军,切勿轻敌冒进,若遇不利,当即刻后撤,固守太原为要。”
曹彬看了张鉴一眼,心中了然他的心思,却并未点破,只是淡淡道:“张监军放心,本将自有分寸。此战关乎北疆安危,本将绝不会拿将士的性命与太原的安危冒险。”
他转身看向众将,语气坚定:“诸位,契丹大军压境,正是我等为国效命之时!太原城的安危,北疆的存亡,皆系于我等一身。望诸位同心同德,各司其职,坚守阵地,奋勇杀敌!待击退契丹军,本将必向朝廷为诸位请功,共享荣华富贵!”
“遵令!誓死追随将军,击退契丹军!” 众将齐声领命,单膝跪地,声音震耳欲聋,充满了决绝与勇气。
军议结束后,将领们陆续退出帅府,各自返回军营,调集兵马,准备开拔。帅府正厅内,只剩下曹彬与张鉴二人。
张鉴看着曹彬的背影,眼中闪过一丝不甘,却又无可奈何。他知道,曹彬的威望在军中极高,将士们对他信服有加,自己虽为监军,却难以撼动他的决策。只能在心中暗忖:曹彬,你若此战失利,便是你的死期;若胜,我也会寻机在皇上面前参你一本,说你 “擅自主张,不听监军之言”。
曹彬仿佛察觉到了张鉴的目光,转身道:“张监军,如今战事紧急,还需你在城中协助知府安抚百姓,监督粮草物资的调配。若有任何异动,即刻通报本将。”
“臣遵令。” 张鉴躬身应道,转身退出了正厅。
曹彬独自站在舆图前,目光落在雁门关的位置,眼中闪过一丝凝重。他知道,耶律休哥绝非等闲之辈,十五万契丹大军也绝非易与。这场战事,不仅是军事上的较量,更是政治上的博弈。他不仅要面对城外的强敌,还要提防城内的掣肘。
但他没有丝毫退缩。他缓缓拔出腰间的佩剑,剑刃在烛火下闪着冷冽的光芒。“耶律休哥,张鉴……” 他低声自语,“本将定要守住太原,守住北疆,让你们都看看,什么是大宋的军威,什么是北疆的柱石!”
夜色渐深,太原城内却变得异常忙碌。士兵们集结出发的号角声、马蹄声、百姓们搬运物资的吆喝声交织在一起,汇成一股众志成城的力量。一场关乎大宋北疆安危的大战,已箭在弦上,一触即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