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秋的寒意浸透了曹府内宅,天刚蒙蒙亮,佛堂内已燃起了袅袅檀香。永宁公主身着素色襦裙,手持佛珠,跪在蒲团上,闭目诵经。案上的铜炉里,沉香的烟气蜿蜒上升,映着她平静却略带凝重的面容。她每日清晨焚香祝祷,自曹彬领兵北上后,祈愿的内容便多了一句 —— 愿北疆无事,将士平安。
诵经完毕,她刚起身整理裙摆,贴身乳母便捧着一封密封的信函走进来,低声道:“公主,边关来的私信,是王府亲卫连夜送来的,说是将军亲手写的。”
永宁公主心头一跳,接过信函。信封没有任何标识,封口处是曹家独有的火漆印记,显然是通过最可靠的秘密渠道送来的。她走到佛堂角落的屏风后,拆开信函,曹彬沉稳的字迹映入眼帘:“北地寒早,契丹三路来犯,军势颇盛。然太原城防已固,将士用命,粮草暂足,勿忧。唯北地苦寒,冬衣药材,需早做筹谋。”
短短数语,语气镇定,却道尽了军情的严峻。她指尖微微发颤,将信函紧紧攥在手心,心中满是忧虑,可转身走出屏风时,脸上已恢复了平日的温婉平静。她深知,曹府内宅的安稳,便是夫君最坚实的后方,自己绝不能乱了阵脚。
“乳母,” 她拉着乳母走到内室,掩上房门,声音压得极低,“你即刻去办三件事,切记,不可声张,只让最可靠的人经手。”
乳母见她神色郑重,连忙点头:“公主请吩咐。”
“其一,” 永宁公主沉声道,“你亲自去清点府中库房,所有可用的现钱、绢帛,尽数登记造册;库中富余的人参、当归、金疮药这些药材,还有厚实的棉布、皮毛,都单独整理出来,放在西跨院的密库里,派人严加看管。”
“其二,” 她顿了顿,继续道,“你让人去联系咱们家暗中参股的那几家商号 —— 恒丰布庄、济生药铺、大丰粮行,就说府中要办冬季例行施粥,还要修缮城外的佛堂,需要大批粮食、肉干和冬衣布料,让他们按最低价供货,货物直接送到城外的曹家私仓,对外只说是施粥的储备。”
“其三,” 永宁公主眼中闪过一丝决断,“你去递牌子入王府,就说我今日得空,想去慈元殿给王后请安。”
乳母一一记下,躬身道:“老奴这就去办,定不会出半点差错。”
辰时末,永宁公主的车驾抵达宋王府外。她身着翟衣,头戴珠冠,妆容庄重却不失温婉,依礼步行入府,前往王后所居的慈元殿。
殿内暖意融融,王后正坐在窗边批阅内府文书。见永宁公主进来,连忙放下手中的笔,笑着:“永宁来了,快坐。今日怎么有空入府?”
永宁公主依礼行礼,起身时顺势扶住王后的手臂,柔声笑道:“许久未见母后,心中挂念,便想着入府来看看您。听闻王子们近日在习射,不知功课可有长进?”
两人坐下,侍女奉上热茶,便开始闲话家常。永宁公主句句不离家事,一会儿问王后的饮食起居,一会儿夸王子们聪慧懂事,语气亲昵,神色自然。
聊了约莫半个时辰,永宁公主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放下茶杯时,不经意间轻轻叹了口气,眉宇间掠过一丝难以掩饰的隐忧。
王后本就细心,见状立刻关切地问道:“永宁这是怎么了?莫非是曹府出了什么事?还是…… 有什么心事?”
永宁公主抬眼,眼中带着几分 “无奈” 与 “愧疚”,轻声道:“不敢瞒母后,妾身并非有什么家事,只是昨日收到了夫君从边关寄来的家书,心中有些不安。”
她顿了顿,声音愈发轻柔:“家书里倒没说战事凶险,只说北地早已天寒地冻,将士们身着单薄甲胄,日夜驻守城头,甚是艰辛。妾身每每想到这里,再看看自己身处暖阁,锦衣玉食,便觉寝食难安。夫君与将士们在前方为王家守土,妾身却只能在此安享富贵,实在心中有愧。”
王后闻言,眼中顿时泛起动容之色。她握住永宁公主的手,轻叹道:“你有这份心,便是难得。曹大将军与北疆将士们为大宋浴血,咱们这些在内宅的,自然该为他们做些什么。”
见王后共情,永宁公主心中稍定,随即缓缓道出早已思虑周全的提议,每一句都紧扣礼法,合情合理:
“母后仁善,妾身正有一计,只是不知当讲不当讲。” 她微微欠身,语气恭敬,“妾身想着,如今北疆战事吃紧,将士们浴血沙场,咱们虽不能亲赴前线,却可为他们祈福。不如由母后领衔,召集内府嫔妃、宗室命妇,共同出资,在大相国寺 —— 这王府敕封的寺院里,启建一场‘护国祈福大法会’,为北疆将士诵经祈福,祈求佛祖保佑他们平安凯旋,保佑大宋疆土稳固。”
王后闻言,微微点头。在寺院为将士祈福,本就是宋代贵族女性常做的事,既符合女性 “修内德” 的本分,又带着浓厚的宗教色彩,可谓一举两得。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
永宁公主见她意动,继续说道:“再者,大法会期间,信徒‘随喜’供奉本是惯例。母后可下一道懿旨,引导此次随喜的物资,重点接收药材、棉布、皮毛这些前线急需之物。咱们再指定由内东门司 —— 这最可靠的内廷衙门来接收、登记,之后再转交外朝的转运司,送往北疆。如此一来,所有物资都有名目,有章法,对外只说是‘佛祖庇佑、王后恩典’,既名正言顺,又不会落人口实。”
她话音刚落,又补充了一句,语气愈发委婉:“妾身还听闻,父王虽全力支持前线,但国库开支浩繁,各处用度都需精打细算。若母后能从内帑中拨出少许,特制一批厚实的御寒衣物或是珍贵的药材,以‘慈恩’的名义送往军中,将士们得知是母后的体恤,士气定会大增。”
这番话,既顾及了王家体面,又严守了内府不干预外朝军务的礼法,每一步都在规矩之内,却能实实在在地为前线提供支持。
王后沉吟片刻,眼中闪过决断之色:“你说得极是!此策既彰显了王家的恩德,又能为将士们雪中送炭,实属万全之策。本宫准了!”
她当即吩咐身边的女官:“即刻拟定懿旨,列明祈福法会的章程,再列出一份宗室命妇、一品诰命的名单,送去各府。另外,传本宫的话,内东门司即刻准备接收随喜物资,务必登记清楚,一丝一毫都不可出错。”
说完,她又看向永宁公主,温声道:“此事你最上心,也最懂其中关节。后续命妇联络、章程细化这些事,你便从旁协助本宫。外朝转运司那边,也劳你让人捎个话,告知他们如何配合内东门司交接物资。”
永宁公主连忙起身行礼:“妾身遵旨,定不负母后所托。”
午后,永宁公主从宋王府返回曹府,径直去了内宅深处的秘密书房。这间书房平日里极少有人涉足,只有她和曹彬能进入,是曹家处理私密事务的地方。
她刚坐下,便让人传召曹府在外经营的总管事 —— 此人是曹彬的远亲,忠心耿耿,一直在打理曹家的产业,也是少数知道曹府商业网络的人。
管事很快赶来,在书房门外的廊下站定,隔着帘子回话:“不知公主唤小的前来,有何吩咐?”
“你且听好,” 永宁公主的声音从帘后传出,清晰而坚定,“近日府中要协助王后在大相国寺举办祈福法会,需筹备大批供奉。你即刻动用咱们所有的商路,按以下清单采购物资:粮食一万石、肉干五千斤、棉布两万匹、皮毛一千张,还有足量的金疮药、冻伤膏、人参这些药材。”
她顿了顿,补充道:“所有物资都要以‘祈福法会供奉’或是‘曹府冬季用度’的名义采购,低调行事,不可引人注目。采购完毕后,直接送往内东门司指定的仓廪,与他们做好对接,所有单据都要留存好。另外,通知咱们参股的那几家商号,优先供应,价格按平日的三成结算,后续府中会统一结账。”
管事一一记下,躬身道:“小的明白,这就去安排,定在三日内将所有物资筹备妥当。”
打发走管事,永宁公主又让人取来笔墨纸砚,亲自抄写了几卷简短的佛经,又拿出自己亲手绣制的荷包、平安符,一一装在精致的锦盒里。
她让人叫来最可靠的仆妇,吩咐道:“你把这些锦盒分别送到赵宰相府、石枢密使府、李太傅府的夫人手中。记住,只说是公主感念各位夫人素日仁善,特意抄录佛经、绣制护身符相赠,聊表心意。另外,把这封手书交给每位夫人,切记,不可泄露给任何人。”
仆妇接过锦盒与手书,躬身退下。手书中,永宁公主并未提及战事,也未明说募捐,只是委婉写道:“近日王后娘娘将在大相国寺启建护国祈福法会,为北疆将士祈福。娘娘素知各位夫人仁善,盼诸位能随缘随喜,共襄善举。”
寥寥数语,却精准地传递了信息。赵普、石守信等人皆是赵匡胤的核心重臣,他们的夫人与永宁公主素来交好,只要她们响应,其他命妇自然会纷纷跟进。
做完这一切,永宁公主才静下心来,给曹彬写回信。她铺开信纸,笔锋温婉,字里行间满是牵挂,却绝口不提自己在汴京的运作:“夫君亲启,近日得家书,知北疆军情严峻,然夫君镇定自若,妾身心中稍安。汴京一切安好,父王与母后圣明慈爱,已下旨为将士们祈福。妾身日日于佛前诵经,为夫君及将士们祈求平安。随信附上妾身亲手缝制的护身符与御寒药囊,愿夫君平安顺遂,早日凯旋。”
信写好后,她小心翼翼地装入信封,又将药囊和护身符放进去,密封好,交给曹府的亲卫,让他务必秘密送往太原。
夜色渐深,曹府的灯还亮着。永宁公主站在窗前,望着北方的天空,心中满是期盼。她知道,自己做的这些事,看似都是细微末节,却能为前线的夫君,为那些浴血的将士们,筑起一道坚实的后方屏障。
而她所做的一切,都严守着宋代贵族女性的礼法与本分,从未越雷池一步。没有抛头露面,没有干预朝政,只是用自己的智慧、人脉与影响力,在规矩之内,为北疆战事贡献着最关键的支持。
几日后,大相国寺的祈福法会正式启幕。王后亲自主持了首场法事,永宁公主陪同在侧。消息传开,汴京的宗室命妇、文武官员家眷纷纷响应,大批药材、棉布、皮毛源源不断地送到内东门司。曹府的商路也全力运转,将各地采购的物资及时送达。
这些带着暖意的物资,很快便通过转运司,踏上了前往太原的路途。而远在北疆的曹彬,收到那封只有家常与牵挂的回信时,手中握着妻子缝制的护身符,心中满是安稳。他或许不知道妻子在汴京的具体运作,却能感受到后方传来的温暖与力量 —— 这份力量,终将成为他击退契丹铁骑的重要底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