槐树下的拨浪鼓终究还是摇响了。
三日后,青竹村东头新立的木台被围得水泄不通。
台边立着老吴头新刻的二字,朱漆未干,在晨雾里泛着亮。
苏惜棠站在台侧,腕间红绳随着她捏紧的拳头微微发颤——这是她与村民以血为契结下的第三十七天,也是裴昭散布妖术炼人油谣言后的第七日。
辰时到!程七娘的铜锣声劈开晨雾。
第一个登台的是铁柱。
这汉子从前挑水都要歇三歇,如今肩宽背厚的,粗布短打绷得紧紧的。
他深吸一口气,喉结滚动两下,白气从唇间涌出时,苏惜棠看见他眼底闪着光——那是上个月他娘病了,她用空间灵泉救回人时,他眼里的光。
三粒金澄澄的米落地。
台下立刻炸开声惊呼,几个外村人挤到最前头,弯腰就抢。
其中个灰衣老汉捏着米塞进嘴里,嚼了两下突然哽住,眼泪地掉下来:是真米!
比我家存了十年的陈米还香!他捧着米往心口贴,俺就说青竹村的福女断不会骗人!
苏惜棠悄悄松了攥红绳的手。
她早算到裴昭会拿做文章,可是村民用每日劳作的血汗、互助的善意、对未来的盼头,在灵田灵气里滋养出来的——哪是妖术能伪造的?
第二日辰时,赵寡妇上台时脚步发虚。
她男人走得早,去年冬月要不是苏惜棠给她半袋灵米救了她和三个娃的命,早该饿毙在雪地里。
此刻她抚着胸口,白气凝成的米粒却比昨日少了大半,落在木台上只发出细碎的响。
婶子,你藏得少,但心里怕。小荷突然开口。
这盲女的眼睫颤了颤,像有团黑云压着米,不让它出来。
赵寡妇膝盖一软跪在台上,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昨儿夜里梦着官差砸门,说要抓藏粮的我怕连累娃,就她抹了把泪,可米是我拿半车柴火换的,是我该存的!
老秤头从台下挤上来,手里攥着个小秤。
他用秤杆尖挑起米粒数了数,又摸出个布包倒出些米补上:你该存五升,现在少了一升半。他抬头冲台下喊,谁家壮劳力愿补这一升半?
算我老秤头记工分!
我补!张猎户扛着锄头挤过来,赵婶家的娃还小,我多出半趟山!
我也补!刘嫂子把怀里的娃往男人手里一塞,我多腌两坛酱菜!
苏惜棠望着台下此起彼伏的应和声,喉头发热。
她早让程七娘把的规矩刻在村规石上:藏米凭自愿,存多存少看本事,但若遇难处,全村兜底。
可她没想到,这规矩会在村民心里生了根——比灵田里的稻子还结实。
第三日的太阳刚爬上东山尖,验诚台下来了个生面孔。
灰布衫洗得发白,却浆得太挺,裤脚沾着县衙才有的青石板灰。
程七娘扫了他一眼,冲关凌飞使了个眼色。
关凌飞抱臂往台边一站,肌肉绷得像块铁:上台。
那汉子脸色骤变,后退两步撞在老吴头身上。
老吴头没动,只把台边的木栏往他腰上一顶。
他踉跄着扑上台,张了三次嘴,除了哈出的白气,半粒米都没凝出来。
奸细!台下炸开声喊。
关凌飞一步跨上台,铁钳似的手扣住汉子后颈。
一搜身,从他怀里摸出个油纸包,打开是块黑黢黢的饼,边缘还沾着暗褐色的渣。
针婆子捏起块饼渣凑到鼻尖,瞳孔骤然缩成针尖:尸苔粉混砒霜。她转头看向苏惜棠,这毒专破气血,吞了的人三天内吐不出灵米——他们想让村民当众出丑,再坐实妖术的谣言。
苏惜棠盯着那块毒饼,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她早让白耳在村口布了灵流网,能感知外来的恶意,可到底还是漏了个会掩气息的。
她转头对程七娘道:从明日起,登台前先喝灵泉解毒汤。又看向台下,清者自清,毒能坏了气血,坏不了人心。
人群里爆发出雷鸣般的应和。
苏惜棠望着台上晃动的人影,目光突然顿在最前排——李三妹扶着腰站在那,脸色比昨日更白。
她怀胎八月,这几日总说心口发闷,可昨日还硬要跟着来验诚。
苏惜棠刚要上前,李三妹却冲她笑了笑,手轻轻抚过肚子。
第九日的辰时,应该快到了。
苏惜棠摸了摸腕间的红绳,那上面还留着前日替老妇人扎针时蹭的血。
她望着台边新支起的陶瓮,灵泉水在晨光里泛着淡青色的光——这汤,该能护着李三妹吧?
可她没注意到,李三妹扶着腰的手,正悄悄攥紧了衣角。
第九日的辰时三刻,晨雾还裹着青竹村的瓦檐,验诚台周围已挤得密不透风。
李三妹扶着后腰一步步挪上台时,鞋底沾的泥星子在木台上洇出淡灰的痕——这是她今晨第三次孕吐后硬撑着换的粗布裙,裙角还留着未擦净的酸水渍。
三妹婶子,您歇会儿再吐气。小桃搬来条长凳要扶她坐,李三妹却摇头,手按在高高隆起的肚子上:娃昨儿半夜踢得凶,许是急着看验诚台。她吸了吸鼻子,白气从唇间溢出时,整个人突然晃了晃。
三粒、两粒、一粒金澄澄的米粒地落在台心,比前日铁柱的少了整整八粒。
她肚里的光暗了!小荷突然踮起脚,盲眼的眼睫剧烈颤动,像有人拿块黑布蒙住了米灯,只剩豆大的光在抖!
苏惜棠的瞳孔骤缩。
她三步跨上台,指尖搭在李三妹腕间——脉息乱得像被暴雨打湿的琴弦,胎气翻涌如潮,竟要冲散体内凝聚的气米。胎儿躁动!她反手从腰间药囊摸出银针,小桃,取灵泉水;老秤头,备米斗!
老秤头早攥着秤杆冲上台:轮养制这就启!他转头冲台下喊,李三妹应存的八升米,分十户壮年轮着背!
今日张猎户、刘铁匠、王大牛他报出的名字刚过半,台下已举起一片胳膊:算我!我家小子能背!
李三妹攥住苏惜棠的手,冷汗顺着下巴砸在青布衫上:惜棠,我我没藏私。
昨儿后半夜听见后山有动静,怕是裴家的人来砸村
我信你。苏惜棠将银针扎入她虎口,灵泉水顺着木勺喂进嘴里,轮养制就是让娃也跟着十户的米香长,比你一个人扛稳当。她转头对程七娘道,让针婆子守着三妹,每两个时辰换次药。
程七娘点头,刚要走,白耳突然从人群后挤出来。
这聋子虽听不见,但指尖抵着台柱感知灵流,此刻掌心青筋暴起,冲苏惜棠比划:灵气乱了,像有人在撕网。
苏惜棠心里一声。
她摸了摸腕间红绳——这是与村民结心契时系的,此刻绳结处微微发烫,像有根细针在扎。白耳,去守三妹屋外。她压低声音,灵流异动的方向,你用敲墙示警。
白耳重重点头,转身时带起一阵风,吹得验诚台边的木牌晃了晃。
月上柳梢时,苏惜棠踩着灵田的露水进了空间。
玉佩里的百亩良田在夜色中泛着幽光,她意念一动,空中浮起百条金丝——每条都从村民心口连到玉佩,像张发亮的蛛网。
可此刻,每条金丝末端都缠着细如发丝的黑气,正顺着丝线往玉佩里钻。
裴昭的天轨罗盘苏惜棠冷笑,指尖划过最近的黑气,反向窥探心契源头?她突然捏断一缕黑气,故意让灵气往村东头老槐树上涌——那是她设的假源点。
惜棠。关凌飞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他扛着张弓,肩上落着只金眼鹰,鹰子说观星台废墟有动静,罗盘残片在那。
苏惜棠转身,伸手替他理了理被夜风吹乱的额发:引他们追假源点,你趁机毁了罗盘。她从空间摘了串灵葡萄塞进他怀里,鹰群在前头探路,灵泉泡过的箭头能破他们的术法。
关凌飞咬了颗葡萄,甜汁顺着嘴角往下淌:等我回来给你带罗盘碎片,当聘礼。他揉了揉她发顶,转身时金眼鹰振翅而起,月光下只留道黑影往东山去了。
黎明前最暗的时辰,祠堂的门地被撞开。
小荷跌跌撞撞冲进来,盲眼的脸在烛火下泛着青白:我看见光了!
所有人的光都在闪,像要灭灭之前还在抖,像在喊惜棠姐!
苏惜棠正往药罐里添灵草,手猛地一抖,药杵砸在石臼上。
她掐着指节默算——从结心契那日算起,今日正是第七十二时辰。心契只能维持七十二时辰她喃喃,我早该想到,灵田残碑的契有尽不是吓唬人。
窗外传来白耳急促的敲墙声——三长两短,是灵气异动。
苏惜棠掀开祠堂布帘,望着沉睡的村庄:青石板路泛着冷光,每家每户的米缸都在暗处沉默。
他们信她,把活命的米存进心契;可她给的,是会过期的承诺。
灵田方向突然传来闷响。
苏惜棠转头,看见残碑上的黑烟又涌了出来,新刻的字在晨雾里若隐若现:契有尽,债未偿。
东边天际泛起鱼肚白时,第一声惊呼刺破了青竹村的寂静。
王婶子吐气没米!
我家那口子也没凝出来!
苏惜棠站在祠堂台阶上,望着逐渐骚动的人群,腕间红绳突然断成两截。
她捡起红绳,看见绳结里藏着粒米——是李三妹昨日凝出的那粒,此刻正泛着幽微的光,像将灭未灭的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