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惜棠的指尖在小荷冰凉的手背上轻轻一掐,盲女惊得倒抽口气,慌乱的手指却更紧地攥住她的衣袖:娘子,第九颗星亮了,可它在哭。最后那个字像根细针,直接扎进苏惜棠心口。
她掀开被子时,棉絮擦过小腿的触感都带着刺,赤足踩在青砖上,凉意顺着脚踝往上窜——后半夜的青竹村,连风里都浸着股焦味。
灵田方向飘来的气味最先撞进鼻腔。
苏惜棠扶着门框站稳,鼻尖动了动——不是往日里清冽的草木香,是蔫了的稻叶混着腐泥的酸气。
她扯了件外衣披在小荷肩上,刚迈出院子,就听见灵井方向传来闷响。
老黄牛的哞叫带着哭腔,那是村东头王老汉家的牛,平时最是温驯,此刻竟跪伏在井沿,前蹄刨着泥地,白沫顺着嘴角往下淌,沾湿了青石板。
苏大夫!
苏大夫!铁柱的吼声响得像炸雷,他怀里的小孙儿烧得通红,额角的汗把粗布襁褓浸出个深色的圆斑,我家小豆子烧了整宿,我去后山挖的柴胡,熬出来的药汤喝下去半点用没有!他踉跄着扑过来,袖口沾着药渣子,您摸摸,这烫得能煮鸡蛋!
苏惜棠伸手探向腰间玉佩,指尖刚触到翡翠凉润的表面,一阵钝痛突然从丹田翻涌而上,像有人握着钝刀在她经脉里刮擦。
灵田的反馈从来没这么迟钝过——往日里她心念一动,就能感知到空间里灵气的流动,此刻却只剩团混沌的暗,模模糊糊估摸着,储量怕连三成都不到。
去我屋里拿艾草。她咬着牙对铁柱说,目光扫过灵田边缘泛黄的稻叶,那些雷音稻的紫穗本该沉甸甸垂着,现在却像被抽干了精气,蔫头耷脑地蜷成小团。
小荷摸索着拽她的衣角:娘子,泉眼里的雾没了。苏惜棠转头望去,灵井水面平静得像块黑玉,往日里终日不散的薄雾早没了踪影,井沿的青苔都干得发脆,踩上去簌簌响。
现代导师的话突然在耳边炸响。
那是她毕业前最后一次跟诊,老人摸着她的脉门说:医者,有时治愈,常常帮助,总是安慰。当时她觉得这话太温和,可此刻望着铁柱发红的眼尾,望着王老汉跪在牛前抹眼泪,望着灵田里垂死的稻苗,突然明白所谓,有时候要拿命去换。
小桃在祠堂?她问小荷。
盲女点头,发辫上的夜露蹭在她手背上:阿桃姐说要整理新收的粮册,我走的时候她还点着灯。苏惜棠摸了摸心口发烫的黑斑,那是灵田与她共生的印记,此刻正像块烧红的炭,隔着两层布衫都能灼得皮肤生疼。
她转身往祠堂走,鞋底碾过一片枯稻叶,脆响惊得小荷缩了缩脖子。
祠堂暗室的门轴发出吱呀一声。
苏惜棠把玉佩摘下来放在石盆里,翡翠表面的纹路在烛火下泛着幽光。
她从腰间抽出猎刀,刀刃在烛火上烤了烤——关凌飞总说这刀该磨了,可此刻握在手里,锋利得能照见她发白的脸。
刀尖抵上手腕的瞬间,她听见自己心跳如擂鼓。
血珠冒出来时,她想起上个月给李三妹接生,那妇人疼得咬破了嘴唇,却咬着牙说再使把劲。
现在她终于明白,有些疼是不能喊的,一喊,就泄了气。
第一滴血滴在玉佩上,没有像往常那样渗进玉纹,反而凝成个小红珠,咕噜噜滚进玉面的细纹里。
苏惜棠的呼吸骤然一滞——翡翠内部,第七瓣青莲正在颤动,原本纯净的青色里,一丝猩红像活了似的蜿蜒而出,顺着她的手腕爬进血管。
灼痛从心口炸开。
她踉跄着扶住石桌,五脏六腑像被无形的手攥紧,眼前一阵阵发黑。
可灵田方向传来的响动让她咬碎了牙——那是稻叶舒展的轻响,是泉水重新涌动的咕嘟声。
她盯着石盆里的玉佩,血珠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被吸进去,玉面的细纹里,猩红的脉络正沿着她的手臂往上爬,像条正在苏醒的蛇。
引血为络,灌田三日。她默念着,声音轻得像叹息。
灵田深处传来一声低鸣,像是老龟的呜咽,又像是大地的呼吸。
窗外的雷音稻穗颤了颤,原本蜷起的叶片缓缓舒展开,叶尖竟凝出一滴清亮的水珠,在月光下闪着微光。
祠堂的木门被撞开时,穿堂风扑灭了烛火。
苏惜棠眼前发黑,却看见关凌飞的影子扑过来,带着股熟悉的松木香——他刚从山里回来,披风上还沾着露水。你疯了?他的声音在发抖,颤抖的手捧住她的手腕,血正顺着指缝往下淌,滴在他的鹿皮靴上,晕开一朵朵小红花。
别她想笑,却疼得直抽气,血一停,田就死了。她抬手指向窗外,关凌飞顺着看过去,正见灵田上方浮起层极淡的粉雾,像落在稻穗上的朝霞。
原本蔫黄的稻叶正在返青,最靠近灵井的几株,甚至抽出了新的穗尖。
关凌飞的喉结动了动,突然转身冲出祠堂。
苏惜棠以为他要去找大夫,却见他很快回来,手里攥着把银亮的小刀——是小桃新铸的血契刀,刃薄如纸,刀柄上刻着朵极小的莲花。用这个。他蹲下来,把她的手轻轻放在自己膝头,你流一次,我记一笔。月光透过窗棂照在他脸上,他眼角的泪被照得发亮,等青竹村富得流油那天,我给你磕三个响头。
苏惜棠想说傻汉子,可眼前的黑幕已经漫上来。
最后一丝清醒里,她听见祠堂外传来细碎的脚步声,像是有人捧着什么东西往这边走,衣角扫过青石板的声音,轻得像片云。
后半夜的风突然转了方向,卷着若有若无的青草香钻进祠堂。
关凌飞低头给她包扎,突然听见远处传来石磨转动的声响——是村头老吴家的方向。
他抬头望去,只见东边的天空泛起鱼肚白,有个佝偻的身影扛着块青石,正顺着田埂往祠堂这边走,脚步慢却稳,每一步都在泥地上踩出个深印子。
苏惜棠猛地睁眼时,小荷冰凉的手指正掐着她的虎口。
盲女的睫毛剧烈颤动,像被雨打湿的蝶翼,嗓音发着抖:娘子,您的血络爬到脖子了她后槽牙咬得咯咯响,偏头看向铜镜——青灰色的脖颈上,暗红脉络如蚯蚓般蜿蜒,从锁骨处一路爬到耳后,触之发烫,像条活物在皮下蠕动。
灵田她挣扎着要坐起,后腰却传来钝痛,像是被人用石杵狠狠砸过。
关凌飞的手掌及时托住她脊背,他眼尾泛着青,胡茬蹭得她手背发痒:莫急,老吴头天没亮就去后山采石了。话音未落,窗外传来的闷响,像是巨石落地。
小荷突然松开手,摸索着往窗边跑,发辫扫过苏惜棠手背时带着风:有人搬石头!
是老吴伯的喘气声,他扛着东西呢!
祠堂外的青石板被踩得咚咚响。
苏惜棠扶着关凌飞的胳膊挪到门口,正见老吴头佝偻着背,将块半人高的青石竖在灵井旁。
他鬓角全是汗,沾着草屑的粗布短打贴在背上,却仍腾出一只手,用凿子在石面刻字。一滴血,一寸福。关凌飞念出声时,老吴头的凿子顿了顿,抬头时眼眶发红:去年春荒,我家娃饿晕在您院门口您给的救命米,该刻在石头上。
话音刚落,老秤头攥着杆铜秤挤了过来。
那秤杆油光发亮,是他从前在粮行司秤时的宝贝,此刻秤盘里却垫着块白绢。我先来。他扯过苏惜棠的腕子,粗糙的指腹避开她伤口,当年收粮时,我往您家米袋里少称了半升他从怀里摸出根银针,在火上烤了烤,今日一滴血,抵半升粮。针尖扎进指尖的瞬间,血珠地落在白绢上,老秤头举着秤杆晃了晃:三钱七厘,够不够?
李三妹的大肚子顶开人群挤进来时,针婆子正用银针封老秤头的止血穴。三妹!针婆子甩着药囊喝止,孕者气血两虚,禁血!李三妹扶着腰直喘气,发间的银簪晃得人眼花:我不割腕,就刺指她从衣襟里摸出块裹着红布的绣花针,我前日梦到田埂上长了株苦楝,叶子黄得像我娃的小脸她突然抓住苏惜棠的手按在自己肚子上,他在踢我,说要帮阿娘。
针婆子的银眉拧成两团,最终长叹一声,从药囊里摸出片薄如蝉翼的玉片:只刺指尖,压着这玉片止血。李三妹的血滴落在井沿时,青石板地冒起缕白气,像被热水烫过。
人群里不知谁喊了声,接着十个壮劳力排成长队,有扛过苏惜棠药箱的铁柱,有被她救过命的王二牛,每人手里都攥着小刀或银针,刀刃上还沾着新鲜的血。
白耳是在这时出现的。
他聋得厉害,却能感知灵流,此刻正蹲在井边,掌心贴住青石板,喉结动了动——他虽不能言,却用手势比划着。
关凌飞蹲下去和他击掌,指腹蹭过他掌心的老茧:兄弟,井下凉,我给你留了热姜茶。白耳点头,翻身跃进井里,水花溅湿了李三妹的裤脚,却没人在意。
第三夜的月光格外冷。
苏惜棠靠在灵田边的老槐树上,腰间玉佩烫得像块火炭。
她第三次割开手腕时,血珠刚滴在玉面,三条裂纹突然地裂开,血络如红蛇般窜上锁骨,疼得她咬破了嘴唇。娘子!小荷的手突然攥住她的,焚心区在动!她顺着小荷的指引望去,焦黑的泥土正翻涌,三株赤红小苗顶开土块钻出来,叶片像凝固的血滴,根须竟和她颈间的血络缠在一起。
它们在喊你。小荷的声音带着哭腔,像娃要吃奶似的。苏惜棠颤抖着伸出手,一滴血落在最大那株的叶心。
小苗瞬间舒展,叶片上泛起微光,她突然想起灵田初开时,自己蹲在田埂上撒稻种的模样——那时是她在养田,此刻却是田在吸她的血,又顺着血络往她体内输送什么,像在给将枯的河补水。
黎明前的黑暗最浓。
苏惜棠倚着树喘气,忽然腰间玉佩震得几乎要掉下来。
她抬头望去,三株血心莲正剧烈摇曳,莲心地喷出三缕血雾,直往井口钻。
井底突然传来轰鸣,像有巨龙在翻身,接着一股暗红泉水冲天而起,溅在她脸上,苦得她皱眉,却又有股热流顺着喉咙往下淌,疼了三日的丹田竟松快了些。
劫生泉!小桃的笔尖在账本上戳出个洞,血祭三日成,灵泉复涌,色转暗红她抬头时眼睛发亮,苏大夫,这泉水沾在我手背上,伤口居然不疼了!关凌飞抄起木桶接水,尝了一口便瞪圆眼睛:甜的!
带着点药味,像你熬的补汤。
山外的裴昭正站在崖边。
他望着青竹村方向翻涌的灵气,腰间玉牌突然发烫——那是师门传下的望气令她没求天他喃喃自语,指尖抚过玉牌上的裂纹,她把自己炼成了天。
苏惜棠摸向颈间的血络,突然触到片湿润。
她抬头,见东方泛起鱼肚白,三株血心莲在晨风中轻颤,叶片上的血珠正缓缓凝结,像要落下来,又像在攒着更大的力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