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雾裹着草叶上的露气漫过脚面,苏惜棠垂在身侧的手微微发颤。
她能清晰感觉到腕间那道淡红血络正随着灵田里血心莲的脉动发烫,像有条活物在皮肤下轻轻游动。
指尖刚触到新生的莲茎,整株血心莲突然轻颤,叶脉间的露珠坠入泥里,竟在她掌心激出一片温热的湿痕——那是她的脉搏,正与莲根的跳动完全重合了。
娘子!小荷的银铃铛先一步撞进雾气里,盲女摸索着扑过来,发顶的珠花擦过苏惜棠的裙摆,第九颗星转得快了!
它在找你!她仰起脸,睫毛上还沾着晨露,我能听见星星在笑,像小桃拨算盘珠子似的,叮叮咚咚的
苏惜棠蹲下身,握住小荷微凉的手。
这孩子的掌心还留着连夜抄账的茧子,却在此时烫得惊人:小荷不怕?
不怕呀。小荷歪头,发间铃铛轻响,星星是来帮娘子的。
就像上次旱灾,我摸见井里有光,后来劫生泉就涌出来了。她突然攥紧苏惜棠的手腕,娘子的血络在跳,和星星一个节奏!
话音未落,的一声闷响撞破晨雾。
众人顺着声音转头,正见白耳背靠着灵田边的老槐树,枯瘦的手背重重敲了三下树干——那是他独创的预警暗号,聋子的耳朵听不见,但他的手能触到地底的震颤。
地底下有动静。白耳的声音像砂纸擦过陶片,他蹲下身,掌心按在泥里,像古钟,锈了几百年的古钟,刚开始摇。
灵田深处的嗡鸣应声而起,由远及近,震得叶尖的露珠簌簌坠落。
李三妹扶着腰从田埂上挪过来,怀胎八月的肚子把蓝布衫撑得老高:这声儿像去年山崩前,石头在底下磨的动静?她攥紧苏惜棠的衣袖,可咱灵田底下是空的吗?
不是空的。程七娘的算盘珠子突然哗啦啦响成一片,她不知何时站到了田埂上,怀里还抱着本翻得卷边的旧书,《粮帮旧录》里记过,血灯祭地——用活人愿力点的灯,能稳地脉残魂。她抬手指向村口,你们看。
苏惜棠顺着她的指尖望去,这才发现每间青瓦屋的屋檐下都悬着盏红灯笼。
灯纸被晨风吹得鼓胀,映得整座村子像浸在血色的晨雾里。
老秤头正踩着梯子往自家屋檐挂最后一盏灯,秤杆往灯绳上一挑,动作比他称粮时还稳当:昨儿夜里我梦见泉眼裂了道缝,苏娘子倒在血里,浑身的血都往缝里淌。他爬下梯子,粗糙的指腹抹过灯面,醒来就翻出压箱底的红绸子,和老吴头家的小子们扎了这百来盏灯。
他们不是防贼。程七娘翻开旧录,泛黄的纸页上画着盏造型古朴的灯,是守魂。
地脉里困着残魂,要吸人气才活泛。
可咱们的灯里掺了灶糖、糯米、还有每家的灶灰——她突然合上书本,目光灼灼,他们信你,胜过信天。
苏惜棠摸向颈间的玉佩,触手的温度比昨日更烫了几分。
第十瓣青莲的纹路已经爬到玉坠边缘,在晨雾里泛着幽蓝的光。
她正想运起往常的法子进空间查看,指尖刚贴上玉面,眼前突然闪过刺目的白光,膝盖一软就要栽倒——
棠棠!
熟悉的虎背撞进怀里,关凌飞身上还带着山林里的松木香,猎刀鞘磕在她后腰上,硌得生疼。
他巡山归来的皮靴上沾着新鲜的泥点,下颌的胡茬蹭过她的额头:又折腾什么?他转头瞪向程七娘,不是说让她多歇着?
程七娘没接话,只把小桃捧来的厚本子递过去。
苏惜棠瞥见封皮上活人录三个大字,是小桃用毛笔描的,墨迹还带着孩子气的歪扭。
翻到夹页那章,密密麻麻的小字刺得她眼睛发酸:五月初三,寅时三刻,苏娘子潜出喂莲,步速:每刻十三步;五月初四,唇色转淡如纸;五月初五,玉佩裂纹新增两道最后一行字被小桃用朱砂描了圈:卯时,裂纹自中心向外弥合,似有生机反哺。
她的血不在流失,而在流转。针婆子不知何时到了近前,枯瘦的手指搭在苏惜棠腕上,像树根输养。她掀开苏惜棠的衣袖,盯着那道血络看了片刻,这血络是桥,连的是灵田,是村民的灯,是地底下那口要醒的钟。
苏惜棠突然想起昨夜梦中,那片白雾里的影子。
它总在她喂莲时凑近,这次离得特别近,她甚至能闻见它身上的土腥气——像劫生泉底的泥,像血心莲根下的壤。
要醒了。针婆子松开手,它等了几百年,就等个能通地脉、连人心的承契者。
晨雾突然散得极快,日头爬上东山,把灵田照得亮堂堂的。
李三妹扶着腰直起身子,额角沁出细汗:苏娘子,我我好像要生了她话音未落,远处雷音稻田方向突然传来一声脆响,像是什么东西裂开了。
苏惜棠抬头望去,紫穗低垂的稻田里,有片穗子正泛着不寻常的红光。
午时的日头把青石板晒得发烫,李三妹扶着田埂的手直打滑,额角的汗珠子砸在泥土里,洇出个小坑:苏娘子,疼得紧她的指甲几乎要掐进苏惜棠手背,却又怕弄疼人,松了松又攥紧,劳烦你先去看稻田?
我我能撑
胡说。苏惜棠反手握住她手腕,指腹按在合谷穴上轻轻揉按,现代学的接生手法在脑子里转得飞快。
她能感觉到李三妹的宫缩越来越密,可雷音稻田那边传来的声又像根细针扎在耳后——那是稻叶摩擦的动静,可此时无风,稻穗却在齐刷刷弯腰,穗尖全部指向灵田方向,像被无形的手按着行大礼。
小桃!苏惜棠抬高声音,带李三妹回我屋,烧热水,铺干净的旧布。
针婆子!
麻烦您跟去,她胎位稳不稳得您把把脉。
针婆子的竹杖地敲在地上,人已经扶住李三妹另一边胳膊:稳得很,这娃急着看血莲开花呢。她扫了眼稻田方向,又补一句,你且去看你的稻子,这儿有我。
话音未落,小桃已经半扶半背地把李三妹架走了,发辫上的红头绳在太阳下一跳一跳。
苏惜棠转身时,关凌飞的猎刀鞘已经塞进她手里——他不知何时解了腰间的兽皮水囊,仰头灌了半口,喉结滚动着:我跟着。
程七娘的算盘珠子地合上,指尖叩了叩旧录:她的鞋跟踩过田埂,带起几星泥点,我倒要看看,这稻子能玩出什么花样。
一行人赶到雷音稻田时,小桃的惊叫声已经刺破暑气:苏娘子您看!
穗子底下鼓起来了!她蹲在田垄边,指甲轻轻划过稻茎,才三天前撒的种,昨天刚抽穗,今儿就结籽了!
苏惜棠蹲下身。
紫穗的稻壳下确实鼓着圆滚滚的籽粒,隔着薄壳能看见里面凝着半透明的浆液,在阳光下泛着珍珠似的光。
程七娘蹲在她旁边,拇指抵着食指关节掐算:劫生泉是前天寅时冒的头,到现在不过四十六个时辰。
普通稻子抽穗要半月,灌浆得七天她突然抬头,目光扫过整片稻田,除非它们在抢时间。
抢什么时间?关凌飞的影子罩下来,遮住两人头顶的日头。
他腰间挂着的野兔腿还在晃,是巡山时打的,莫不是和早上地底下那口钟有关?
和血契有关。苏惜棠摸向腕间的血络,那道淡红的纹路此刻正随着心跳发烫。
她想起清晨血心莲与自己脉搏重合的触感,想起小荷说的星星在笑程七娘说村民的灯是守魂,那这些稻子她指尖轻轻碰了碰稻穗,整株稻子突然轻颤,穗尖上的露珠落在她掌心,它们是不是也在回应什么?
程七娘的手指在旧录上快速翻动,突然停在某页:《粮帮秘辛》载,上古灵田承契者以血饲地,万物有感则应。
血心莲是引,稻麦桑麻是承——她猛地合上书本,你喂莲的血,可能顺着地脉渗到这儿了。
苏惜棠的后颈泛起凉意。
她想起昨夜梦中那团带着土腥气的白雾,想起针婆子说的承契者,想起血络里流动的热意——原来不是她在单方面滋养灵田,而是灵田万物在借她的血,完成某种沉睡了几百年的契约。
哇——
一声清亮的啼哭撞碎暑气。
众人转头望去,苏惜棠的青瓦屋前,针婆子正掀开门帘,怀里裹着团粉嫩嫩的襁褓。
李三妹的声音从屋里飘出来,带着劫后余生的笑:是个带把儿的!
这小子,生得比老李家那孙儿还急!
关凌飞突然低笑一声,伸手揉了揉苏惜棠发顶:瞧,连娃娃都赶着来凑这热闹。他的掌心带着体温,把苏惜棠脑子里的乱麻揉散了些,走,先去看三妹和娃,稻田的事晚些再琢磨。
可当晚,苏惜棠就再坐不住了。
月上柳梢头时,她抱着个粗陶碗坐在劫生泉边。
碗里盛着刚挤的羊奶,是李三妹硬塞给她的——补补气血。
可她盯着碗里晃动的月亮,却摸出了藏在衣襟里的玉佩。
第十瓣青莲的纹路已经爬满玉面,在月光下泛着幽蓝的光,烫得她锁骨发疼。
或许该再喂它一滴。她喃喃自语。
自血心莲重生后,她每天都会滴一滴血在莲心,说是,其实更像某种仪式。
可今夜,当她咬破指尖,血珠刚要坠入莲心时,那抹猩红突然像被吸了块磁铁,地钻进莲茎。
整株血心莲霎时红光大作!
苏惜棠被晃得眯起眼,再睁眼时,灵田里的雾气全被染成了血色。
劫生泉的水像熔了金,翻涌着金红的波浪;血心莲的花瓣舒展成圆盘大,每道脉络里都流动着与她血络同频的光。
最中央的莲台处,一块半人高的古碑缓缓升起,碑面的青苔簌簌剥落,露出一行新刻的小字:九代归位,地魂初醒。
九代苏惜棠伸手去摸古碑,指尖刚碰到碑面,突然一阵天旋地转。
等她站稳时,竟看见百里外的景象——
青砖黛瓦的深宅里,一个穿月白锦袍的男子猛然抬头。
他手中的茶盏裂开,茶水顺着指缝往下淌。
他的另一只手按在袖中,那里露出半截残玉,和苏惜棠的玉佩纹路一模一样,此刻正渗着血丝,像被谁攥破了手。
这是苏惜棠的太阳穴突突直跳,眼前的景象突然消散。
她踉跄两步扶住血心莲的茎秆,却发现莲茎上不知何时爬满了细小的血纹,和她腕间的血络如出一辙。
三更天的梆子声敲过第三下时,老吴头扛着块新凿的石碑来了。
他的粗布背心被汗水浸透,后颈晒得通红,石碑上一滴血,一寸福六个字还带着凿子的痕迹:昨儿夜里我梦见地底下那口钟响了,钟声里有个哑嗓子说,要立碑记着咱村的福是咋来的。他把石碑往愿誓台旁一竖,又从怀里掏出个陶碗,明儿起,谁愿意把血滴这儿,灯油里掺了人血,护莲更稳当。
第二日天刚亮,青竹村的人就陆陆续续来了。
老秤头第一个上前,用刮鱼鳞的小刀在指尖划了道小口:我这把老骨头,能为苏娘子出点血是福气。
小桃攥着算盘跟在后面,割指时疼得直吸气,却把血珠往陶碗里送得飞快:我算过,一百人献血,灯油里的血气刚好够护着血莲过这个月。
白耳最后一个上前。
他摸着陶碗的边沿,确认每个血滴都落进油里,这才掏出自己的小刀。
他的血滴进灯油的瞬间,原本橙红的火焰地窜起三寸高,竟凝成了莲花形状。
当第一百滴鲜血坠入灯油时,苏惜棠腕间的血络突然地一震!
她疼得倒抽冷气,再看颈间的玉佩——第十瓣青莲彻底绽放,玉面的裂纹全部消失,反而透出温润的光泽。
灵田深处传来一声,像是某种封了几百年的东西裂开了。
她顺着血络的指引往空间最深处跑,扒开焦黑的泥土,一股暗红的泉水咕嘟咕嘟涌出来,带着股苦涩的药渣味。
这是苏惜棠蹲下身,伸手接住一滴泉水。
泉水落在掌心,凉得刺骨,却让她腕间的血络舒服地颤了颤。
她凑近闻了闻,眉峰皱成一团——这水的味道,像极了她煎过的最苦的中药。
更奇怪的是,她刚把泉水端给院角的老黄狗,那畜生嗅了嗅,竟夹着尾巴跑远了。